秋儿走到庭院里,一阵风吹来,霎时觉得凉快了许多,走到司马公子面前站了,也不行礼。司马公子看着她,道:“知秋姑娘这么晚了还没歇着?”秋儿冷冷地答道:“知秋是要勤快些,好把将军夜里练剑的招式记下,禀报太子爷。”司马公子也不生气,走到她跟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道:“姑娘不是东宫的人,平疆莽撞,冤枉了姑娘,还请姑娘恕罪。”说罢一揖。秋儿本是准备了一肚子尖酸刻薄的话,没料到他竟是这般回答,那些不好听的话一下子没了着落处,竟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姑娘早些休息罢。”司马公子转身要去取剑,秋儿抬眼见他长衫背上黑了一片,隐隐有什么东西渗了出来。
秋儿跟上几步,走到他背后,司马公子把那长剑拔了下来。秋儿伸手触到他背上的衣衫上,指尖一捻,却是黏黏的,闻了闻,一股腥味儿涌进了鼻子。“公子你。。。。。。”司马公子转过身来,看秋儿站在他身后,手指轻颤着,声音也有些颤,“。。。。。。流血了。”司马公子顿了一顿,果觉背上有些痛,知是伤口又迸开了,微微一笑,对秋儿道:“不打紧,一点小伤。”“我去叫青瑛来,找个郎中看看罢。”秋儿转身就要去。司马公子拦住她道:“这大半夜的找什么郎中,也不是第一回了,自己裹一下就好。”“可是,公子。。。。。。”“知秋姑娘回房休息罢。”秋儿不敢再跟他辩驳,只得回房躺下,心里转过千百个念头,他背上有伤,他怎么受的伤?是战场上留下的么?他明知背上有伤为什么还要去练剑?是因为生气么?是什么事让他那么愤怒?秋儿蓦地想起前夜她硬是要回秋月阁,司马公子抱着她出去,自己挣扎不脱,却见他皱紧眉头,倒抽一口气,那一回他的伤口怕是也迸开了。秋儿抱着这一大堆的事情沉沉睡去,“平疆莽撞。。。。。。”平疆,司马平疆。
月儿刚用过早饭,正想去琴榭那里走走,看看第一朵荷花是不是已经开了。一个小丫鬟走进来,禀道:“月姑娘,老太君请您今儿过府里一趟。”老太君?月儿煞是诧异,是什么人?怎么从没听滕公子说起过?是滕公子的奶奶么?找我作甚麽?丫鬟见她半天不答,以为她没听见,又道:“月姑娘,老太君请您今儿过府里一趟。”月儿不知所措,问道:“公子呢?”“少爷一早就上柜坊了。”丫鬟答道。月儿没了拿主意的人,心里更是不宁,又总不能回了老太君的请,只得答道:“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去。”丫鬟应了声下去。
月儿在房里踱来踱去,真不知怎么办才好,欲待等滕公子回来,却又不知他什么时候才得回来,又害怕让老太君久候,思来想去,还是自己去闯一闯罢。月儿坐在车上,把能想到的所有坏事全都想了一遍,自己是什么出身,老太君怕是已经明了了,此次叫她去,八成是听说滕公子豢养了烟花女子在别院,想赶她去,跟滕公子商量,滕公子没同意,就趁着他不在,寻了自己去。月儿料定他府上必不会善待自己,必要摆出豪门的架子数落她不知廉耻什么的。心一横,大不了回秋月阁去,免得受气,只是滕公子。。。。。。月儿寻思着,车已到滕府。
月儿下车来,两个仆人忙迎了上来,道:“月姑娘来了。”行了礼,把月儿领进了门,月儿见那下人们满脸堆笑的样儿,倒是大出意料。那两个仆人把月儿带到一个月洞门前,一个俏丫鬟迎了上来,道:“月姑娘可来了,刚儿老太君还念叨姑娘呢。”月儿有些发愣,跟着那丫鬟走到一个小亭儿里。
那小亭上首坐了个雍容华贵的老妇人,头发全白了,精神头却是极好,神情极是和善。旁边坐了个中年妇人,打扮得甚是浓艳,远远地就能闻见她身上的脂粉香。月儿在阁子里都是素妆,秋儿也是极少碰脂粉,这会儿闻见那么重的味儿,很是难受。那老妇人柔和地打量着月儿,月儿行下礼去,道:“问月见过老太君。”老太君忙道:“快起来,快起来,来,坐到我跟前儿来。”月儿依言坐到老太君跟前儿,老太君指着旁边的妇人道:“这是陈姨娘。”月儿忙站起来福了福。那陈姨娘只是点点头,很是倨傲。老太君拉过月儿的手,道:“真是个可人疼的孩子,水灵灵的。”又问:“家是哪儿的?”月儿答道:“问月是从辽城来。”“你爹娘可都在那儿?”月儿一听,眼眶儿顿时红了,答道:“逃难的时候和爹娘失散了。”老太君轻轻拍着月儿的手道:“天可怜见的,这么小就没了爹娘照顾,跟翊儿一般命苦。”旁边陈姨娘听了,忙劝道:“少爷不是还有老太君您照顾着吗。”老太君又问月儿道:“这会儿在别院里住得可习惯?”月儿道:“很好,滕公子很是费心。”老太君笑道:“他想娶你,能不费心么?”月儿听见,霎时满脸飞红,羞得低下了头。只听得陈姨娘道:“老太君,这如何使得?月姑娘可是青。。。。。。”“那又怎么了?翊儿她曾祖母就是秦淮河畔的名姬,嫁了他曾祖父不照样把滕家的担子挑得稳稳的。这丫头是命苦的孩子,没办法才入了烟花地,可不似那些个浪荡女子。”老太君硬是把陈姨娘的话给堵了回去。月儿听了老太君的话,安下心来,脸上还带着红晕。老太君又道:“我本是想让你搬过来住,你一个人在那别院里也怪闷的,我也缺个伴儿,正好你来陪陪我老太婆,翊儿硬是不干,说别院里清净,人也不杂。唉,就由着他罢。丫头你没事儿可常过府里来坐坐,陪我说说话儿。”月儿点头答应。却听得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道:“还好翊哥哥没让她搬来住,我可不敢跟个青楼女子住一个地方。”
月儿回过头去,见是个俏丽的小姐,眼睛大大的,年纪还很轻。那小姐走过来,瞟了月儿一眼,便坐到老太君身边。“蕊儿,怎么这么说话?”老太君嗔道。“她本来就是。。。。。。”“你还说。你小孩子家懂什么?”老太君责道。月儿低了头,不说话。只听蕊小姐道:“翊哥哥怎么能娶她呢?她有哪点好?还是个。。。。。。”她怕再受老太君斥责,忙闭了口。老太君却不理她,对月儿道:“丫头,你别理她,她是从小惯着了,说话没个分寸。”那蕊小姐噘起了嘴,对月儿怒目而视。月儿也不去跟她计较。
“老太君,尹少爷来了。”刚才领月儿进来的那个丫鬟来禀道。“快让他进来。”老太君道。那蕊小姐一听尹公子来了,脸上立时红了,又有些委屈的样子,道:“外婆,我先走了。”老太君也不强留她,点了点头。蕊小姐打月儿身旁走过,轻哼了一声,快步离开了。
月儿见那尹公子进来,细看了看,比上次见时更显得憔悴了。尹公子走到老太君跟前,行下礼去,道:“文韬问老太君安。”“快起来,自家人那么讲究做什么。”老太君道。尹公子站起身来,向陈姨娘道:“姨娘好。”转身看到了月儿,揖道:“问月姑娘也在。”月儿还了一礼,坐下了。老太君拉着尹公子道:“韬儿,我老太婆就是放心不下你。你爹的事,办得怎样了?”尹公子答道:“劳老太君挂念,我爹的灵柩近两日就回京了。太子爷说要亲自操办爹的后事。”老太君点点头,道:“你有什么事办不妥的就找翊儿去。”尹公子道:“翊哥哥费了不少心了。”老太君又道:“你姐姐那头可知道了?”“应是不知,都一直瞒着姐姐,宫里来人都说姐姐还好,皇上兴许也没告诉她。”“你姐姐早晚总是要知道的,她心眼实,可得看紧了才是。”老太君道。“嗯,翊哥哥已经拜托过明公公了。”尹公子答道。
急伤耐语薄,烟瘴埋骨空
秋儿把青瑛找来,掩了门,叫她到桌边坐了。青瑛看着秋儿,表情有些迷惑,不知她要问什么。秋儿道:“青瑛,将军背上有伤么?”青瑛的脸上滑过一丝诧异,答道:“是,前几日在军营里正军规时留下的。”她见秋儿听得一脸茫然,又道:“姑娘不知道么?将军是在姑娘的阁子里撞见了古魁的,次日就和古魁一起领了军棍。”秋儿越听越是糊涂了,就一点明白,就是青瑛知道自己的来历。秋儿小心地问道:“为甚麽?”青瑛盯着秋儿看了好半天,确信她是真的什么也不知,便细细地给她道来:“将军在北边打仗的时候立过规矩,将领兵士不能私自出营,也不能。。。。。。违者二十军棍。本来那天将军已升了左卫大将军,左卫军都是豪门大族的子弟,本就要随便些,但远征的兵士还没散,还由将军暂领着,那古魁私自出营,触犯军规,理当受罚,将军虽是不知情,也是百口莫辩,只得跟他一道儿受罚,还自己加了二十棍。将军怕骑不得马,棍子都落在脊背上了,伤得要重些。”“将军不知情?”秋儿很是不解。青瑛答道:“应是王爷诓了将军罢。”秋儿一听到王爷,脸色一暗,又问道:“王爷诓将军甚么?又是为什么要诓将军?”“详尽的青瑛也不知道了。姑娘何不自己去问将军呢?”秋儿点点头,道:“没事了,青瑛,你找郎中给将军看看罢。昨日,唔。。。。。。将军的伤又迸开了。”“是么?”青瑛有些惊讶,“前日就迸开了,郎中说要好好将养,怎么又。。。。。。”秋儿脸上烧得厉害,转过话问道:“青瑛,将军又去营中了?”青瑛点点头。秋儿轻轻叹了口气。
青瑛走后,秋儿寻思了好一阵,始终也想不明白王爷为什么要害自己拜把子的兄弟挨军棍。
司马公子看到秋儿站在大门里面迎他有些惊讶,下了马,笑道:“知秋姑娘是在探查平疆回府的时辰么?”秋儿经过昨晚,知他已不再怀疑自己,见他开玩笑,便道:“将军天亮出门,午后方归,巡营哪用得这么多时候?定是图谋不轨。”秋儿哪知道巡营到底要多少时候,只是信口胡说罢了。司马公子笑了笑,问道:“姑娘来迎平疆,有什么事么?”又突然敛了笑容道:“若是要回秋月阁,就不用开口了。”秋儿自从他上次拒绝得那么干脆后,从没想过回秋月阁的事,这会儿听他自己说,方才又想起来,也想不通他为什么执意不让自己回去,怕惹他发火,便道:“知秋是想请公子见个人。”司马公子听她这么说,脸上也舒展了,便道:“是什么人?”“公子进去便知。”司马公子见秋儿卖关子,也不再问,跟她走到院子里。
青瑛领了一个郎中立在院里,那郎中看见司马公子,忙上前行礼道:“将军。”司马公子转过身来,问秋儿道:“这就是你要我见的人?”秋儿道:“现下日头正好。”昨晚司马公子拦着她,就是说大半夜的不去搅人,这会儿听秋儿这么说,心下会意,笑了笑,对那郎中道:“你起来罢。既然来了,就看看罢。”
司马公子走入内堂,秋儿和郎中跟了进去。秋儿见他一举手就开始脱外袍,有些窘,想退出去,却见他外袍底下,血都已经浸了一大片,秋儿吓得呆在当地,看着那片血迹,不禁打了个寒战。那郎中请他伏在榻上,司马公子依言趴在榻上,招手叫秋儿过来。秋儿走去站在他面前,看他背上一道一道的伤痕,肿了一大片,迸裂的伤口里不断地渗出血来。司马公子看着秋儿,微笑道:“他下手肯定不轻,你跟我说会儿话罢。”青瑛打了一盆水来,那郎中拿了帕子给他擦拭,触到他裂开的伤口上,司马公子倒抽了一口气,对秋儿笑道:“你不说话,是想借刀杀人么?”秋儿心里有些难过,勉强笑了笑,却仍是不知说什么好,司马公子也不去强她。那郎中给他背上重新上了药包扎好,走去桌边取纸笔开了个方子,递了给秋儿。秋儿看了看,也不甚懂,问道:“将军这伤几时才得好?”“将军的伤只是需要将养,不能动武,不能骑马,只要伤口不再迸裂,不出一月便能痊愈,夫人不用过于担心。”秋儿起初仔细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话,顿时面红过耳,道:“我不。。。。。。”想想跟个郎中解释什么,便闭了口。
那郎中退了下去,秋儿把药方交给青瑛去抓药,回头看司马公子坐在榻沿上,笑着望着她,想起刚才那郎中的话,脸上又是火烧一般。司马公子站起身来,问秋儿道:“知秋姑娘用过午饭了么?”秋儿摇了摇头。“那姑娘是准备去厨房混粥喝么?”秋儿听他打趣儿自己,便道:“是,总得等将军用过了,才有剩的给知秋啊。”司马公子笑道:“平疆可不敢拿残汤剩饭招待知秋姑娘,也不定被奚落成什么样。”
秋儿不再跟他斗嘴皮子,跟了他到厅里用午饭。“这是知秋在府里吃的第一顿正经饭罢。”秋儿听他蓦地省去了“姑娘”,吃了一惊,筷子脱了手,落到桌上,忙捡了起来,答道:“蒙将军厚赐,赏了知秋一顿正经饭。”司马公子装作漫不经心地答道:“举手之劳,知秋不必多礼了。”
正吃着,门口进来一个家仆禀道:“将军,太子爷请将军明日去东苑畋猎。”司马公子听了,皱起了眉头。秋儿心里记挂着他的伤势,一时情急道:“不许去!”司马公子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盯着秋儿。秋儿知道失言,低下头,低声道:“公子身上有伤,不能骑马。”司马公子看着她笑了,转头对那仆人道:“听见夫人说话了么?去回了罢。”那仆人愣了一愣,看了看秋儿,退下了。秋儿听到他那么说,又羞又怒,却不知道该如何理论,把碗儿一推,道:“知秋告退。”转身跑出门去了。司马公子也没叫她。
月儿好容易别了老太君出来,老太君本是要留她吃晚饭,月儿觉得自己出来太久,也不知道滕公子是不是知道自己在这里,那陈姨娘脸色也是不善,又怕逢着蕊小姐,便极力推脱。老太君道:“你这丫头,就想去守着翊儿,多陪我老太婆一会儿也是不肯。罢了罢了,去罢。”月儿脸上一红,有些不知所措,只听得老太君又道:“月丫头,记得有空过府来陪我老太婆坐坐。”月儿应了,丫鬟把她送出了门。
月儿回了别院,刚走进那栀子花的小径,正撞着滕公子,月儿想起今儿老太君说的话,脸有些烫。滕公子看着她道:“月儿又出门去了?”月儿心道:他果是不知道。便答道:“今儿老太君叫月儿去府里了。”滕公子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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