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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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出- 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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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一)春归(七)]

“三少夫人,你可如愿了?”

暮春的午后,风薰日暖,小楼上,细细的纱帘隔住了杨花飞絮,只余缕缕清风、丝丝花香穿堂过户,说不出的恬然舒适。容琳满意地四下里看看,对丫头青杏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轻手蹑脚地欲出屋,一道带笑的女声忽然在身后响起,两人不由一震。

容琳先闻声住脚,轻笑起来,对圆瞪了两眼的青杏吩咐,“去给六娘调碗醒酒汤来!”自己转身对了犹躺在榻上的中年美妇,“您好些了?”

六娘笑了一声,利落地从榻上坐起来,面色虽有些潮红,眼神儿可是一片清亮,早不复在众人眼前时的醉眼迷离,“我可是有些量的!认真说起来,老爷未必喝得过我!今天那么点儿到口不到肚的,哪就能醉了我?”

容琳笑,她也觉着六娘的酒意上来得快了一些:在席上还好好的,散了席要移到水阁那边去听戏,一出来见了风,她立时就脚软了,说不胜酒力,要找个卧处歇息,说罢歪到容琳身上,眼也睁不开了、头也抬不起来了,常氏见了就嘱咐容琳带人扶六娘去歇着——地方儿是现成的,容琳和昊琛的居处就在跟前儿。结果容琳刚把跟随的丫头仆妇遣出去,六娘就“醒酒”了!把青杏端进来的酸梅汤双手捧给六娘,容琳低眉躬身,“请六娘教训!”青杏见了捂嘴一笑退出去了。

六娘刚把玉碗接到手里,闻言挑眉,反把碗先搁到了一边儿,“怎么知道我要教训你?”

容琳去拿了个靠枕给六娘倚在身后,让她坐靠得舒服些,口中细声道,“容琳让六娘受了委屈,自是该让六娘教训、教训,好出出气的!”

“你!你……你还……你真……”六娘让她堵得只说得出半截话,翻了翻眼,没好气道,“知道我受委屈,还那么去逼我,你可真是人家的好媳妇儿!”

“六娘,这可不关容琳的事!容琳不过是跟您求个不情之请,要怎么样做,可是六娘自己的主意,您要就是不来的话,八抬大轿请不动、刀剑斧钺吓不住,谁能把您怎么样呢?只是您心善……”

“少来!”六娘截口喝住,“少灌迷魂汤!别我没让酒喝晕了、倒让你几句话把我拿住了!”瞪着容琳,六娘是秋后算账的架势,“‘深闺长夜二十年’这样的话都搬出来了,你让我还能怎么样?无动于衷装死人?你看我真像蛇蝎心肠的?”

“六娘——”容琳娇声,“您要是那样的人,容琳哪有那个胆子去找您?”

“是以你就向着你那婆婆来为难我?!”六娘乜斜着眼,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酸梅汤,似真似假地跟容琳叫屈。

容琳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含笑看着六娘,“六娘,您就别再说为难不为难的话了,没看容琳都惶恐得很了?”说着真就一脸惶愧,巴巴地看着六娘。六娘看着她又像不安又像讨饶的模样,明知她是装的,还是忍不住“哧”的一声笑了,容琳这才跟着一笑,随即正色道,“六娘的襟怀,容琳今日方知一二……”

“哎、哎,都告诉你别灌迷魂汤了!”六娘挥手,“我人都来了,也照着少夫人你的吩咐做了,你还怕我能起什么风浪?省下那些好听话说给别人听吧,别在我这儿瞎费心思了!”

容琳看看六娘,笑着点头儿,“好。为善不欲人知,这是六娘的又一桩好处,容琳记着了!”

“容琳!”六娘不倚着了,坐直了身子,有些发急,“你又想让我做什么就照直说,别先弄个高帽儿给我戴上,过后你一咕念我才知道是紧箍咒,摘都摘不下来……”

“六娘,”容琳无奈,“您听听您说的!容琳就是您说的那么有心计的?”看六娘一副“那可说不准”的神情,容琳又叹又笑又摇头,“容琳说六娘的襟怀,确确实实是真心话!别的不说,就是您托醉躲到容琳这儿,不外是让老爷能陪陪婆婆……”

“我那是寻个由头好来教训你!”六娘哂笑,看容琳一迳微笑着看她,已然是看穿了她的意思,倒没法再装糊涂,“我不过是觉得头都磕了不在乎多做一个揖!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既来了,越性让她高兴高兴得了,省得人说我不知道将心比心,可说不到什么襟怀不襟怀!”六娘嘴硬,“我若真是个有胸襟的,又怎么会跟人明争暗斗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您若是真心要争斗,家中只怕连此时的境况都没有。”容琳淡淡。乍见时她就有种感觉,别看常氏对六娘是眼中钉一样的,六娘对婆婆倒并无明显的恶意,斗嘴斗气似乎总是戏谑的成分多些,否则以她和老爷的默契,她要成心与婆婆为敌的话,只怕李家的当家主母已经易人……这也是她思前想后,敢到内城去恳请六娘来赴婆婆的寿宴的主因。只是她可没说六娘不知道将心比心,她不过是说婆婆这么些年一个人孤单惯了,难得她有兴致想热闹热闹,何不成全?

“容琳,你听说什么了?”容琳随口道来,六娘却似吃了一惊,盯向容琳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容琳不知她的惊疑因何而来,诧异笑道,“六娘,我要听说什么?不会、刚刚儿容琳竟说中了?”

六娘看看她,又啜了一口酸梅汤,似是想了一回,方有些疑惑地笑道,“罢了,便说给你听也无妨!”话虽如此,却不就说,噙着一颗梅子出了会儿神,才微蹙了眉道,“这话我当真未跟外人说过!”瞅瞅容琳,似在说你怎么会知道、或说你怎么能猜到,又沉吟了一回,“老爷……他也断不会把这话学给外人听!”看看容琳,总算下了决心,“我是被老爷擒回来的;”说了这一句,就停下来看容琳,容琳再怎么有定力,也想不到这样的事,登时就瞪大了眼!

六娘瞅瞅她,倒痛快了,一口气说下去,“我是回纥人,从小跟着父汗在马上征战,那一年和老爷交兵,我们败了,父汗被他所扣,我领人来救,不料……”不料自己也被擒了,“他放了父汗,不放我,父汗不许我报仇,说他答应让我的族人在平卢以西自由放牧……我打不过他,便发誓,你让我受此奇耻大辱,我便让你焦头烂额、永无宁日!”

“然、然后呢?”容琳大瞪着眼,不知道能不能笑,老爷,六娘,他们年轻时的事一定、一定非常精彩!

“然后我就惹是生非,让他妻争妾斗,内宅不宁……后来就变成你看到的样子了。”六娘耸肩。

“那么您对老爷……还能老怀恨在心?”容琳实在不能不好奇,他们是如何化干戈为玉帛的?

“孩子都有了,还恨什么恨?”六娘粗声,讪讪的,原以为会恨他一辈子的,哪知道……

“那……”

“那什么那?”六娘横眉,“你自己也是嫁了人的,你想想你怎么就对人死心塌地的了?”凶神恶煞的人要使出软磨硬泡的功夫谁能抵挡得了?

“谁说……”容琳直觉就要犟嘴。

六娘睨着她,“你敢说你对老三还不是一条心?”眼见着容琳眼神儿开始躲闪,促狭一笑,“行了,我只问你一句话,就不跟你计较委屈不委屈的事了,你看如何?”

容琳哪有份说不好?“您请问!”

六娘一笑,“你说说,老三在你心里有多重?哎,你别想躲啊,除非你以后别再求我!”

“六娘!”容琳羞恼,“您哪像个长辈!”

六娘施施然起身,“我像不像个长辈先另说着,只是我问的话……”威胁的意味可是不言而喻了。

容琳瞪着她,无可奈何,好好的一句话就说的咬牙切齿的,“比我自个儿重,行了吧?!”

“行不行的我可不知道!”六娘往门口走,“老三你自己进来跟你媳妇儿说行不行吧!”到底是少年夫妻,错眼不见的功夫就找过来了,要不是她有功夫底子,还真没听出他到了房外!

……

[正文:(二)燕来(一)]

寿诞之后,家里又足足热闹了两天,之后远客才启程走了,四位姑奶奶也各回各家。容琳带着青杏来给常氏问安时,秀儿几个丫头的喜气还没褪,叽叽喳喳地你说我笑着洒扫归整,看见容琳进来,都笑道,“三少夫人,您自个儿进去吧!青杏妹子,我们这都占着手呢,你就替我们当回差吧!总归我们这儿你也熟,过后姐姐们再好好谢你!”容琳难得看到常氏的丫头竟不是低眉敛声的,也替她们高兴,笑着应答了两句便自行进屋了。

常氏在屋中已听得是她来了,听到帘子响,头也不回就道,“你来得正好!来看看这竟做个什么才好?做衣裳可就有些辜费了……”

容琳近前一看常氏是在翻捡几匹绫绡,不由笑道,“婆婆,这您可问错人了!这个您该问大嫂才行,或者问二嫂也使得。”穿衣打扮的事,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讲究,信口开河说错了,不光是贻笑大方,还白糟蹋了东西。

常氏听她这么说,停了手,抬眼瞅瞅她道,“还有什么事是你不能的了?”

容琳听不出常氏这话是打哪来的,心里疑惑,面上如常笑着,“婆婆,您这么说可愧煞容琳了!”

常氏看看她,倒不接她的话,反想起别的了,“前两日你送的那个麻姑献寿的像我怎么瞅着不像咱们这边儿出的?”

容琳笑,未等答言,青杏先惊叹起来,“老夫人,您真是好眼力!那是我们小姐从陪嫁里头选了又选、挑了又挑才挑出来的,那可是御赐的!就这样,小姐还觉得礼轻呢!可也没法子,这边儿市面上的东西要式样没式样、要做工没做工,小姐和沐云姐姐跑细了腿也没找着可心的……”

“青杏,你可真是会说话。”容琳含笑,瞅着自己的丫头。站在人家的地界儿说人家的物产不好,这不跟守着和尚骂贼秃一个道理了么?

青杏一看容琳的薄责,醒及方才说的话像是有轻藐之意,转了转眼珠儿,自己找了台阶,“小姐,不怕的,我自个儿就是平卢人,也不怕说平卢的不好!实话实说,老夫人也不会怪的,老夫人才不是那爱听虚文的人呢,是吧?”眼睛看着常氏找同盟。

常氏佯怒地斜了她一眼,“是什么是?我看你这丫头是越来越没上没下的了!我这是要和你主子说话,你可倒好,你主子没等开口,你先造了一大套!”

青杏吐舌笑,“是,老夫人您说得极是!那我不插嘴了,给您捏捏肩可好?”常氏说话时一劲儿活动脖子她可是看在眼里。

常氏又斜了她一眼,“这还用问呐?!”回头对容琳道,“三媳妇,你这青杏丫头可是该拘管拘管了,现学得油嘴滑舌的你看没看出来?”

容琳笑,“还不是您给宠的!”看青杏在常氏身后噤鼻子眨眼地做鬼脸,摇首微嗔,示意她收敛些。

常氏未看到她们主仆在做什么,闭目让青杏给捏着,口中轻叹,“老骨头了,真是不中用了,才闹腾这么两天,就撑不住了……”

容琳笑,“婆婆您可别说这样的话,就您的精气神儿,伯母、婶娘她们哪个不羡的?”确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常氏这两日神采奕奕,加之总是笑面对人,看着象年轻了好几岁!

听容琳真心夸赞,常氏强掩着笑意,“你个傻子,人家那是会说话,你如何就当了真?”虽闭着眼,象也看出容琳要辩白,含笑止住了,“行了,不用哄我了。我倒还忘了问,那天到内城没四处逛逛?”这三媳妇原是打着给亲戚备贺礼的幌子去为她忙了,只不知她还做别的事没有。

“也没怎么逛,我和沐云不大好就那么抛头露面……”

“那还回来那么晚?!”

容琳看看像是随口一说的常氏,觉出常氏是在查问她了,略沉吟,轻笑道,“婆婆,容琳有件事没禀告……”

常氏不动声色,青杏惊疑地看看老夫人又看看小姐,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容琳坦然相告,“容琳那天去过六娘处,”见常氏依旧不出声,温声说道,“容琳觉着若是过门而不入的话,委实就太失礼了,不管怎么说,她也是长辈,是以……”

“去就去了,谁问你那么多了?”常氏淡淡,“和她还说得到一块儿?”

容琳心里加了小心,“不过是问个安,说些客套话,再说六娘也不会跟我这样的小辈儿一般见识,就算容琳说错什么了,她也没挑出来,故而还好。”

听容琳不再说了,常氏睁眼,目注容琳好一会儿,又闭上了眼,“我说她怎么知道回来了!”先以为是妙莹的苦心,过后想要真是妙莹的话早到她跟前儿邀功了,断不会人都进门了她还一个字不说。果不然等和姑奶奶们私底下一议,二姑奶奶当时就撇嘴,“哪是她?人家一来你没看她脸都吓白了!”她那时就想这事像是三媳妇会做的,只还没想通她何时和老六接上腔的,现听听她们主仆说的前因后果,也就对上茬了,再看容琳到现在都还是不欲人知的光景,不是她还能有谁?

“婆婆……”听常氏的声音里没什么火气,容琳倒也想借机给她和六娘转圜转圜,“容琳觉着六娘这次来和上次不大一样了,她在容琳处醒酒的时候还说年轻的时候惹是生非,让您生了不少闲气,容琳想是不是她想跟您冰释前嫌,才那么说给容琳听、让容琳来当个传话的……”

“你想得倒是周全!”常氏倏然睁眼,似笑非笑地瞅了容琳,直瞅得容琳有些赧然了,才莫名叹了一声,“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老六不过是个后来的,惹气的也不光她一个……先那么样吧,我们这一辈儿的事儿,你就别跟着瞎操心了……眼下倒有个用得着你的去处,你替我走一趟吧!”探手从炕橱里抽出一个方匣子,“这是他们才送来的燕窝,你去送给妙莹,让她早晚补一补。”妙莹这些日子没轻挨累,她这个做婆婆的心中有数,她和老二的事,她也听说了,有心要管,毕竟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也不能太往深里说,只能看妙莹自个儿的造化了。

常氏此举之意容琳也猜出那么几分,不好说什么,只轻轻叹了口气,替妙莹谢过了,让青杏捧了匣子跟着就送过去了,妙莹听了她们的来意,面上倒有了些喜色,言语客气地虚留她们吃茶,听容琳说家中还有事,也就罢了。

出了妙莹的院子往自家里去,青杏喋喋不休地东拉西扯,容琳但笑不语,却见金桔顶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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