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影投射在底下,被月光拉的很长很长,孤寂而落寞。
他知道,终究还是只剩了自己一个人,形单影只的走在这帝王业的路上。他没有后悔的余地,因为从最初的那一刻就再也没有机会放弃了……
第64章:谋定
靖远王府,书房。
流羽皱着眉头,伏案批示。灯影憧憧,将他的背影射成一种单独投影在了墙壁上,摇曳不定。
天若端着参茶,步入书房。她轻轻的走到书桌边上,小心的放下了手中的托盘。看着流羽在昏黄的灯烛下,微微心痛了下。她拨弄了下不定性的火烛,看着还是不甚明亮的光,轻叹了一口气,又从旁处拿了几只蜡烛,点亮。
“没什么的。”流羽抬起头,对天若一笑,道,“一支就够了,习惯了。”
“歇息下吧。”天若递过参茶,笑着道。
流羽接过,啜了一口,看着眉目间浸染了寂寞的天若,微笑着道,“过几日,扶摇楼的事妥善了,我就多陪陪你。”
“你喜欢这个名字么?”天若轻柔的为流羽按摩着肩背,附在他耳畔低声问道。
“自然是喜欢的。”流羽笑了笑道,“你知道的,这个名字帮了我一个大忙。”
天若轻笑,道,“我可不喜欢那些猛禽。”她孩子式的埋怨着,习惯性的嘟起了小嘴。
原来,几日前,有人参奏流羽建扶摇楼招揽奇人异士,鹤轩帝就宣召流羽要问个究竟。流羽就说是为了满足天若的心愿,为她训鹰。而后,别院的扶摇楼内真的多了些鹰;而流羽宠溺天若的名声扬的更远了。
“那就不要去别院。”流羽将参茶一饮而尽,淡淡的道。他语气凉薄,眉梢处却潜藏着一抹笑意,宛如云霞遮掩后的一轮明月,清辉淡雅而迷醉。
“可是,我们的计划……”天若看着流羽清淡的笑容,忽然叹了一口气,幽幽的道。
“无妨。”流羽并不在意,安抚天若道,“最多和‘月耀’一样,在暗处就好。”
“紫绍宫。”天若黛眉未舒,聚在一起,轻声的道,“他岂是易于之辈?”说着,天若歉然的看着流羽,道,“这一次,我们真是两难了。”
流羽拉着天若,微微摇头。他抬手拂在天若川字凝结的眉心,指尖的茧带来微微的刺痛,“你的千金阁终于有用处了。”
天若看着流羽,仿佛不可置信,“你要在那里做事?”
“鱼龙混杂,才是好地方。”说着,流羽溢出浅浅的笑,将天若拉近,柔声道,“不是你的主意么?倒还不错。”
天若低下了头,不语。她何尝不知道流羽的苦心,总是与不经意间宽慰自己,可是一些事情不是说说就过得去的。
“你为了我,和天亦反目。我为你失了先机。”流羽轻轻环着天若,低声道,“两讫,好么?”他知道天若的性子倔强,只得用这个法子来劝慰。
“那不一样。”天若要紧朱唇,道,“那是你谋划多年的心血啊。”天若的泪水终于忍不住,颗颗滚落,打湿了白色纱衣。
“有得必有失。你怎么放不开呢?”流羽耐心的劝抚着,手划过天若的脸颊,轻柔的拭去她的珠泪。
“最多,我们重新开始。父皇身体正健,不急一时的。”流羽缓缓的说道,低沉的声音带着安心的作用,“何况,只是紫绍宫知道了‘月耀’,我们防着些就好了|Qī|shu|ωang|。”他没有告诉天若,天亦临走时将这件事情隐晦的透漏给了鹤轩帝,是以鹤轩帝才查问扶摇楼。
“我不想你骗我。”天若低声道,嘶哑,“我知道的,全部都知道的。”
“那么,你就该帮我。”流羽揽紧了天若的蛮腰,期待的看着天若,道,“而不是在这里自怨自艾。”
“好。”天若颔首,“我们从头再来。”她握紧了流羽的手,决意打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流羽轻笑,目光示意天若看着桌上的文牒,道,“一起看?”
天若默默的拿过了,认真的看着,不时还和流羽低声讨论。
灯火摇曳,两个人的身姿投影在墙上合二为一,契合。
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夜晚,天若和流羽谋定了一切。
在此后的五年内,瀚海的轨迹一直按照他们的设想缓慢而坚定的移动,不曾偏离轨道半分。
“不出世,而运筹帷幄,智者也。”
————那一夜,在后来的《九州记传—舜和帝本纪》上是如此评价的。
第65章:谋臣1
千金楼,是胤都曲泽新近崛起的秦楼楚馆。位于朱雀道上的千金楼门面雅致,左右楹柱上有一副对子——“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大门上方悬着漆木的门匾,上面俊秀飘逸的行草书着“千金楼”三个大字。
于别家不同,千金楼的门口没有迎客的姑娘或者老鸨,只是安安静静的迎客松,一片清净。可是千金楼并不清冷,匆匆的脚步来去,竟是一派的热闹。
在众多的客人中,一袭宝蓝色锦衣的少年吸引了门内老鸨的注意————纤弱的身姿,绝美的面容,竟是有几分女儿家的娇弱;只是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流露着不属于女子的豪爽和意气飞扬,眉宇间的几分散漫的英气淡淡。少年进得门来四处环视,唇边结出一个清淡的笑意来。
老鸨原来是漫不经心的,一见少年这个笑容,脑中划过一个熟悉的面容,遂急忙到得进来,细细的打量。
“那不认得我么?”那少年轻笑,升腾的娇媚掩过了那在眼底缠绵不休的英气。而老鸨一下子认出了眼前的人————她竟然是靖远王妃,千金楼的大当家。
“小爷我是第一次来,你可要好好招待啊。”天若一面暗使眼色,一面递过了一个金条,装腔作势的说道。
老鸨会意,笑着在前面引导,“您雅间请。”
上了楼,折入一间转角处还算隐秘的雅间,老鸨就迫不及待的道,“王妃,您怎么来了?王爷他……”
天若不以为意的笑着,不理会情急的老鸨,顾自吩咐着,“打盆水来。”一面从袖中抽出帕子擦拭着脸上的易容脂粉,碎碎念道,“难受死了,油腻腻的。”
老鸨看着悠哉悠哉的天若,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你站着干什么?”天若看见老鸨原地不动,脸上一副无奈的表情,微蹙起眉头道,“白越,你倒是去打水来啊。”
“王爷他……知道么?”白越试探的问道。
“你说呢?”天若挑眉,已然有不悦的神色。
白越低首,道,“我去打水来。”看着天若这般神色想必是背着王爷偷跑出来的,她要趁机通知王爷。
天若不语,待得白越出去后,乐不可支的倒在床上笑了起来。
流羽的声音就在这时传来,“笑什么呢?”门豁然开启,流羽和白越前后走了进来。
天若盯着白越,看着她不平的脸色,道,“谁让你不信我?”她是和流羽一起来的,只是流羽从后门进去,而自己则大摇大摆的进了前门。
白越对着天若,有些无奈————这个小了自己三岁的少女总是机灵古怪的,千金楼之所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名满胤都,大半都是她的主意。然而,她从来都没有正经过,至少在自己面前总是做些幼稚的恶作剧,然后自己一个人乐不可支。就像今天一样。
第66章:谋臣2
“你就不可以配合的哭下脸么?”天若看着只是无奈的白越,耸了耸肩,道,“配合下嘛。”
白越轻轻的叹了口气,决定忽视天若。她看着流羽道,“王爷和王妃来此,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没事的。”天若抢了先,挡在流羽面前,笑容满面的看着白越,道,“你干什么总是看着我家流羽?”那样的口气,像是一个孩子宣告自己的拥有,认真中带着一丝的调皮。
白越又是叹气。她自小跟着流羽,情谊可比兄妹,但也是尊卑有序的。可天若全然不理会这一套,对她一如姐妹,玩笑或者放肆,从来没有主子应有的形容。
“你不要在打趣白越了。”流羽伸手揽过天若的肩,阻止了妻子进一步的嬉闹。然而流羽碧眸深处泛起的波澜却似一种轻快的笑意,夹杂着满满的宠溺和怜爱。再度抬眼看向白越,流羽便是一贯的清冷,淡淡的道,“你下去吧。”
白越领命而去,天若倚着流羽道,“怎么想起要我来这里?”纤细的手指在流羽手背上清浅的画着圆圈,漫不经心。
“带你见一个人。”流羽在天若额角处印下一个吻,轻声道。
天若“嗯”了一声,随着流羽坐在八仙桌旁,自己到了茶来慢慢的品着。
门再度开启,一个儒衫的男子缓步踱入,看见流羽,偮了一礼。流羽也起身还礼,郑重其事的样子让天若分外的好奇,不由得仔细打量着那个男子。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用这八个字来形容他,当真是契合如一。
青衫淡淡,勾勒的云纹是超然的的飘逸;眉目似远山,轻轻漾起的笑意就是连年不散的雾气悠悠。束起青丝的白玉冠映衬着脸色,越发的斯文儒雅。
那男子间天若不知避讳的打量,眉头轻轻蹙起,有些不悦。却听见了天若的呢喃,舒展了开来,反而绽出一瓣微笑。
“好一个‘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当真应了容兄。”流羽轻笑,打破了天若的怔楞。
天若不好意思的抿唇一笑,起身道,“唐突了。”她一双美目流转,在容钰的面上轻轻逗留,随即移开。仿佛一阵春风拂开了娇花嫩柳,却不留痕迹的离去,在不顾念。
“容钰是我瀚海的‘双玉’之一。”流羽为天若引荐道,“父皇对他推崇备至。”
天若淡淡的应了一声,没有什么表示。她有意要比容钰更清傲,这样才能引起容钰的性子。
容钰剑眉一挑,压抑着不满。他自幼有神童之称,从未见过谁这般的怠慢。
“先生号称双玉之一,玉乃至贵至宝之物。敢问先生,尔有何贵?尔有何宝?”天若啜了一口茶,慢悠悠的问道。这是改变自红楼梦中黛玉问宝玉的,她今日就拈来用一下。
第67章:谋臣3
容钰看着天若,某种划过一丝赏识,凝神细思,道,“玉声贵清越,玉色爱纯粹,此乃玉至宝;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此乃玉至贵。”说罢,含笑看着天若。
天若颔首,依旧淡然的道,“先生好学问。”
容钰微笑,不在意天若的傲然。他看得出来面前的清丽的人是女扮男装,一介女子有如此才学自然可以有傲气的资本。
“可是先生为何愿意做靖远王下的一小幕僚,而不愿意入世为官呢?”天若审视着容钰,突然问道。
“我自由闲散惯了,不惯约束。”容钰淡淡的,看了一眼流羽道,“而靖远王不以容钰位卑,三顾草庐以贤士相待,容钰自当报还。”
“我曾经听人说,鹤轩帝赞称先生说‘君,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却不知道先生为什么无意于庙堂之高,而着意江湖之远呢?”天若宛如湖泊般宁静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亮,歪了头认真的看着容钰,等待他的回答。
“这位小姐,你将我当做穷寇来追么?”容钰莞尔,对上天若明丽的目光,相视而笑。
“多谢先生包容。”天若起身,盈盈一礼,道,“先生真君子也。”
容钰坦然受之。他知道,受了天若这一礼,就当为流羽鞠躬尽瘁。可是他甘之如饴,世间得知己者有几人,他能得一知己,岂不快哉?
于是,容钰只是默默的品茶,轻笑不语。
流羽看了一眼天若,答谢似的轻拍了拍天若的手。他知道,方才天若几句就将容钰的清傲化解,彼此都认可了对方的才识,引为知己。现今自己将容钰收为麾下,必然再不会担心他的离开了。
容钰看了看天若,又看了看流羽,笑着道,“靖远王得此奇女子,当真是生平一大幸事。”
流羽颔首,道,“拙荆不才,令先生见笑了。”
容钰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变成一种不可思议的讶异。他听传闻讲,以为那靖远王妃必然是妖冶非常的女子,却不料这素淡的聪慧女子会是堂堂的靖远王妃。当下,容钰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天若,似乎是在等待天若的确认。
“先生放心,我便是天若。”天若清亮的声音噙了一分笑意,道,“如假包换。”
容钰感慨万分,连连摇首,自语呢喃,“传言不可信,不可信。”
“先生以为那靖远王妃是个惑人的狐媚么?”天若倒是毫不在意,拿自己开起了玩笑,“我有几成狐媚的潜质呢?”
天若的眼眸清澄,如水般没有杂质,看的容钰一时恍惚起来————那样纯粹的女子,如琉璃般脆弱,若青莲似清雅,叫人疼惜不及,怎么会是祸水呢?
第68章:谋臣4
流羽嗔了天若一眼,轻咳一声,道,“内子一贯如此,先生海涵。”
容钰回转过来,郝然的抿唇一笑,道,“容某失态了。”
天若不介意的笑了笑,看着流羽和容钰像是有事相商的样子,便知趣的告辞,“你们尽欢详谈,我先告辞了。”
流羽明白天若的意思,知她不愿意锋芒毕露,所以只一笑颔首,道了一声“好。”
天若微微一福,莲步升烟,袅袅离去。
那一抹背影落在容钰眼中,犹如谪仙般的孤绝。像是一朵碧台莲,贬下仙尘,开在了浮华的喧嚣中。
于是牵动了许久都是漠然的心,容钰微微皱了一下眉。
流羽不是没有察觉容钰微笑的动作,他只是选择了忽略。天若的惊采绝艳他不是不知道,自然明白任何一个正常的男子见到她,都会有情不自禁。比如六弟和太子,又比如面前的人——容钰。
对于流羽,天若可以被觊觎但绝不允许被触碰,因为她是他的女人!
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情不自禁,流羽可以装作看不见;但是若是有心的,绝对不可以原谅!
思绪不过灵飙一转,流羽面上的冷厉也只是错觉般。他还是淡淡的清笑,认真的听着容钰的一些谋划。
那个看似温润的男子在表面清淡的柔情下,掩盖了一颗惊天动地的权谋之心————他如此冷定的剖析着天下大势,熟悉一如自己掌心的纹路,淡定而熟稔。
容钰清浅的笑着,如同最纯洁的世外高人;然而他的眉梢却卷起了一股肃杀之气,冷冽而英武。
容钰的声音并不大,而每一字吐出都有金石交鸣的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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