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极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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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极爆炸- 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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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书剑正要关闭一号时间舱的外盖,忽然停住了。显然他也察觉到危险,或者说,领悟到单单他的离去并不能消除这种危险。在那片摇曳的时空泡里,年轻杨书剑也敏锐地发现危险,他环视周围,大声喊了两句,似乎是“时空坍塌!快撤出!”20岁的丁洁同样反应敏捷,她肯定凭直觉悟到,“重新复活”的大马才是时空异变之源,便拉住大马冲出人群,一直冲到一号时间舱旁边。时间舱的上盖尚未关闭,她用力把大马推入时间舱,悲凉地喊:

“你们快离开!”

以下的进程完全出乎我们的预料。跌入时间舱的大马意识到丁洁将与他永别,便以运动员的敏捷,把娇小的丁洁一把捞到舱内,紧紧搂在怀里。年轻的杨书剑随后也赶到了,用力往外拉丁洁,想阻拦大马的莽撞。但大马正好不想放弃这位铁哥儿们,便陡然用右臂发力,把他也拉到舱内。听见大马快乐地喊了一嗓子:

“快点火,哥儿仨一块儿到未来!”

忙乱中大马是把人数算错了——驾驶位上还有另一位杨书剑呢,他此刻的表情正是我在指挥大厅屏幕上看到的:焦灼、悲凉、无奈,他定定地看着我们,似乎在祈求原谅。显然,他知道过载的时间舱不可能平安返回,但如果能带他们离开,也许能挽救在场的近千名围观者。那边的异变区域逐渐向外延展,时间不允许他再做周密思考,他咬咬牙,果断地按下起动钮。一号时间舱周围开始量子化,而且,他的行动好像同时关闭了另一个开关,广场周围的异变开始减弱。

我和阿楚面色苍白,心痛如绞。我俩明知道一号时间舱无法正常返回,舱内四人即将在时空坍塌中被抹去。但——正如我们事先的约定,我们不能采取任何行动,不能再来一次过度干涉。但在那个电光石火的瞬间,我突然做出一个新的决定。我声音嘶哑地命令阿楚:

“快,返回到30分钟前!”

阿楚马上猜到我要干什么,急急地说:“不能!那同样是过度干涉!”

我厉声说:“听我的!快!”

阿楚咬咬牙,决定把命运托付给我的直觉。她迅速调整好时间坐标,按下起动键。时空摇曳,我们的二号时间舱返回到30分钟前。我打开舱盖,跳出去,做好准备。广场里人声嘈杂,烛光闪动,大马带磁性的声音正在唱着“跑马溜溜的山上”,唱得荡气回肠。随后这个痴情男儿还会割开脉管,以此来证明他对我的真爱。但我忍着泪水,硬起心肠,不去想那边的事。那个时间经历已经发生,不可能再改变了,对任何人来说,命运都只会开一次门,不会开第二次的。我现在能做的,是尽力消弭它的次生灾难。

阿楚悲凉地看着我,恐怕已经做好了陪我赴死的准备。她觉得我们要干的事同样是对时空的过度干涉,同样会引发不可控的灾难。但我的观点比她跨前了一步。我在刚才的瞬间突然悟到,我将要做的与书剑做的有本质的不同,他是在改变“已经存在的历史”,而我是在部分恢复“改变前的历史”,我的作法肯定比较合乎“管理者”的本意。那位冥冥中的管理者是仁慈的,谨慎的,它倾向于让时空在遭遇震荡后尽量回落到“改变最小”的位置。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书剑的第一次过度干涉为什么并未引发大尺度时空坍塌;还有,丁洁的生命线既然已经在20岁中断了,为什么我仍安然活着?显然是那位管理者干的,它悄悄抹去了这一段中断。

所以,现在我要做的,并不是继书剑之后试图第三次撬开命运之门,而是在书剑鲁莽地撬门时,在半开状态就抢先把它关住。

在附近的树丛中,书剑的一号时间舱悄然出现,他打开舱盖,匆匆跳出来,准备奔向物理实验楼。我立即冲出树丛,抱住他,把他硬拉到我们的时间舱,用最简洁的语言向他讲述了一切。此时的书剑并不知道我和阿楚会乘二号时间舱出现在这儿,也不了解他将引发的时空坍塌。但他毕竟智力过人,在最短时间里从理智上认可了我的话。

于是我们待在二号时间舱里,无奈地观察那个历史事件的重演,这已经是第三次重演了,准确说是两次半吧(有些细节不同)。大马唱完了99首情歌,他呼唤的女神却始终不见现身。大马——在望远镜的镜筒里我们看得清清楚楚——不为人觉察地取出暗藏的刀片,在左脉门上轻松地划了一刀,然后高高举起左臂,笑着喊道:

“丁洁,我知道你一向鄙弃金钱,现在,我要用我人生最宝贵的东西,来向你表达我的真爱!”

鲜血悄悄沿着他的左臂奔流。懵然的围观者一波一波地为他助威。远处,物理实验楼的楼顶上,丁洁还在从容不迫地同杨书剑进行哲理辨难。然后大马颓然倒下。一片惊呼声。人们抬着大马去校医室。丁洁疯狂地跑过来,赤脚上血迹斑斑……再次目睹这一切,我觉得自己就像高加索山顶上的普罗米修斯,尖锐的鹰喙啄食着我的内脏,一次复一次。

但我们无法可想,只能当旁观者。泪水在我们仨的脸上漫流。广场中的人群慢慢散去,这段历史落幕了。阿楚抹去泪水,启动了时间舱。

在旁观这幕悲剧第两次半重演时,我一直紧紧拉着书剑的手臂,驾驶舱的阿楚也时时扭头盯着他,我们生怕他再度从这个时空消失。大马的悲剧无法挽回了,因为那是时空没有受到干涉之前的“原生经历”,对它的改变肯定是过度干涉,不会成功的,只会引发时空坍塌。但书剑的死亡是可以避免的,它只是那次过度干涉引发的次生灾难,我们可以在命运之门半开之时抢过去把它关住。还好,我的猜想是正确的。二号时间舱启动,顺利返回基地,时空在摇荡了片刻后正常地实体化,我们仨走出时间舱——直到脚下有踩着沙子的质感,我才相信自己这次赌赢了。我们三个抱成一团,喜极而涕。尤其是阿楚,她完全抛掉了此前的冷静沉稳,紧紧抱着死而复生的导师兼恋人,和着泪水狂吻,一点儿不在意旁边的“第三者”。书剑被她的狂轰滥炸弄得皱眉蹙额的,又不忍心把她推开,旁观的我简直忍俊不禁。

我们从地下通道走出天蓬,乘直升机返回指挥大厅。总指挥和全体人员热烈地迎接我们,候在现场的各大媒体记者簇拥着我们采访。他们祝贺“第一次载人时间旅行”圆满成功,追问我们在外祖父悖论上是否建成了理性之桥。我们三位倒被弄糊涂了——竟然没有一个人对杨书剑的“死而复生”觉得奇怪!当然我们很快悟到了原因,书剑悄声对我俩说:

“什么都不要问。小妹,你说对了,时空在遭遇震荡后,确实会自动回落到改变最少的位置。”

所以,多余的经历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悄悄抹去,两个时空尽可能圆滑地接合了。在世人的记忆(经历)里,这是杨先生的第一次载人试验,同行者是助手阿楚,和一位圈外人丁洁(为了保证观察的客观性)。试验观察了28年前的一次校园殉情事件,但遵从“不对时空过度干涉”的准则,没有进行干预。如此等等,如此等等。更奇怪的是,我们乘坐的二号时间舱在返回本时空后,舱外的编号竟然自动变为“一号”!稍后我们调来了试验档案,包括试验前的培训档案,上面白纸黑字,确实记录着“正确”的历史,训练记录中甚至有三名培训人员的逐日签字,包括我自己的!看着这些不知怎么就出现了的亲笔签字,我颇有点哭笑不得,同时心底深处滋生出深深的敬畏——对那只看不见的手,对那位冥冥中不露行迹的管理者。

现在,惟有我们三位亲历者保留着与世人不同的记忆,这算是两个时空圆滑接合后唯一可见的“接缝”吧。说不准,过一段时间后连这个接缝也会消失,那时我们仨的记忆会彻底被周围同化。

我在48岁的年龄上一不小心成了英雄,至少是在书剑和阿楚心目中——想想吧,一位科技圈外的小女人,仅仅依靠直觉,在生死间发的时刻果断采取了正确行动,救出了一个“理当”死去的大牌科学家!阿楚看我的眼光简直带有仰视了。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我以自己的不世功绩反而证明了,我一向非议的书剑的“革命乐观主义”竟然是天然正确的。书剑笑言:

“小妹,我的直觉也不是一无可取啊。我从来不相信那个唬人的理论,宇宙可不是纸糊的,它既然已经存在150亿年,足以自证它的强悍生命力,哪会因为一个‘针尖大的时空坍塌’就全盘完蛋呢。其实,当时我救下大马后迅速撤走就好了,时空在震荡后会自动回落到安全位置,虽然‘大马被救’这个修改会被抹去,但那一千名围观者绝不会出事的。可惜我当时慌了,反而采取了更加过度的干涉。小妹我不如你,你临大事有静气,处事果断,下次试验一定让你当头儿,我甘愿为你拎包当助手。”

我哼了一声:“别跟我油嘴滑舌!你这次从鬼门关上逃回来,已经是万幸了。我可不愿再见到你的廉价乐观。”

“我要永远乐观但不要廉价。现在我要做的,是把你加上我再加上阿楚,然后除以三。”

他说的是三人世界观的融合:乐观主义与敬畏自然;坚硬的理性与神秘主义;坚实的技术与玄妙的直觉;等等。对他的说法,阿楚先是笑着点头,但随之眼神中飘过一丝黯然。我敏锐地猜到她的隐秘心理——书剑这句话不免让人联想起一首著名的古代情诗:

把你我打碎了,加水重和过。再塑一个你,再塑一个我。哥哥身上也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

但在那首诗的世界中是只有两个角色的,没有第三个。现在,经历了这次生死之变、而且大马的复生希望已经彻底破灭之后,丁姐“已经枯死的爱情之花”会不会重新复活?这三个人的关系该如何妥善摆平呢?阿楚既珍惜自己的爱情,也同样珍重丁姐的幸福。

我对她的彷徨心理淡然一笑。我有个奇怪的感觉:在失去书剑的那三年里,阿楚身上曾经迅速地多了坚硬、冷静甚至霸气,就像隆头鱼,在鱼群中失去雄性头鱼时,有一只雌鱼会自动转化成雄性,接过首领的角色。但现在那条雄鱼又回来了,于是阿楚又回归了原来的从属地位。这个联想有些不伦不类,但确实是我的真实感觉。

书剑的境界毕竟比我和阿楚高。当我俩还陶醉在喜悦之中、或忙碌于试验后的善后工作时,他已经不声不响地往前走了。两天后,书剑把我俩叫到跟前,拿出两张纸,分别给我和阿楚。他平静地笑着,笑容中略带疲惫:

“我可能把那座桥建好了,你们看看它是否仍有裂缝。”

我迅速浏览一遍,原来,他已经把我们此前的一些模糊认识,或直觉,升华成表述严密的定理,并且——竟然冠以我的名字!

时空回溯三定律(丁洁定律)

1、大自然允许对旧时空进行干涉,但存在强度自限。凡超过自限的过度干涉,其修改痕迹将被自动抹去,转化为局域时空的坍塌。

2、时空在局部坍塌后将自动回落到“改变最少”的低能态位,但可能残留畸变,畸变大小与过度干涉的幅值成正比。

3、时空回溯中,凡对“有意识客体”的历史轨迹做出实质性修改的,可判定为过度干涉。

我问:“你说的‘有意识客体’……”

“说白了就是:人。第三条的意思是,时空旅行中不能对人的命运作实质性修改。就这个意思。但为了表述严密,我只能用这么拗口的词——还要给其它有自主意识的玩意儿预先留下位置呢,比如100年后的电脑智能。怎么样,你俩同意这三定律吗?。”

我俩都点头。我说:“但你别把我扯进来,我根本不是搞理论的料,我连读通这个劳什子定律都吃力呢。非要用我的名字为它命名,就像在凤凰头顶插一根野鸭毛。”

书剑笑了:“不要过谦。谦虚过度是虚伪。这三条定律确实是对你的直觉的总结。我的贡献,仅仅是把本来很直白的东西说得艰涩一点,把它弄得像是理论物理界的行话。阿楚,你说呢?”

阿楚笑着点头:“没错,这三条都是丁姐最先提出的。我历来佩服丁姐的直觉,可以说五体投地。”

看着她的表情,我忽然想起又一个被抹去的事件:在失去书剑的那段时间里,阿楚差不多已经攀上了发现时空三定理的高度,巧合的是,她当时也曾建议以我的名字命名。现在,历史被不露行迹地改变了,失去的雄性头鱼回来了,于是阿楚悄悄回到了助手的位置,也就错过了发明时间三定律的机会。这对她来说是不是很不公平?我想了想,说:

“谢谢书剑,但我真的不感兴趣。如果真要冠以哪个人的名字,就把它给大马吧。”阿楚迅速看我一眼,没有说话。我知道她不大赞成,便解释道,“当然,大马没有为这个定律贡献任何劳动和思想,但可以这样理解:我们对时间旅行三定律的认识,客观上是大马用生命换来的。”

书剑与阿楚交换了目光,爽快地说:“可以啊,我们听你的。既然大马不能复活,就让他永远活在这个定律中吧。”

“谢谢,我替那个世界的大马谢谢你们。”我忽然有点失态,眼圈红了。我的情绪在他们心中同样激起了涟漪,但他们很好地掩饰了。书剑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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