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音一看见那黑暗的甬道,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这里、是这里……
“萧鸾你疯了!你放开我!我不要!”上音尖叫起来,发疯一般一口咬在了萧鸾的肩上,可是无论上音怎么用力,萧鸾遏制住上音的手就是没有松开,甚至,萧鸾最终重复的,也不过只有那么一句话而已——
“上音,寡人会等你的,别怕。”
“等?呵……”上音看着萧鸾,知道自己是逃不掉了,萧鸾已经横了心。
如果你当真愿意等我长大,萧鸾,那么九年前,你为什么要残忍的将我关在这里,让我变成了玉面鬼刹,杀了那么多的人?
大王你,根本就是个骗子。
萧鸾没有注意到,为什么上音一瞬间不再挣扎了,只是抱着上音来到了甬道尽头的一间暗室前,这间地下的暗室的门上连个小窗都没有,现在门开着——可以看见里面的墙壁上也没有任何的窗户,甚至没有一个可以摆放烛台的地方。墙壁像是被人新刷过了厚厚一层的漆,地面上还有厚重的黑漆流下来黏腻成一团的痕迹。
老头子站在屋中,看着上音和萧鸾,开了口:“这个地方,还真是怀念呐。不过可惜了,上音——你已经不记得了。”
不记得?
上音神色不变地扫了一眼整间屋子,闭上眼睛,没有将自己眼中的任何感情流露出去。
怎么会不记得,萧鸾你让苏彦用药试图让我想起来的,不就是关于这件屋子的记忆么。九年前,你把我关在这间屋子里面,里面没有一丝光线,无穷无尽的黑暗一直包围着我。
我哭过、喊过,最后喉咙嘶哑到发不出一丝声音来,徒手在墙壁上用指甲一道一道地刻画过,指甲碎裂、眼泪流尽,心如死灰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呢,大王。
每天唯一一次见到光明的时候,却不过是师傅送来的食物,却伴随着折磨我的那些话语。
萧鸾,你既然用这种残忍的方式,让我忘记了。如今,怎么可以又一次残忍地说,要给我换一张你喜欢的脸?
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只是一个玩偶娃娃。不听话了,可以换一颗心。不好看了,就可以换一张脸?
见上音不说话,萧鸾和老头子都无可奈何。萧鸾将上音放下来,甚至在上音的额心留下来了一个吻,之后就转身离开了小屋,甚至给上音和老头子两个人合上了门。
没人知道小屋里面发生了什么,正如上音也就只是到了小屋之中的时候,才明白——为何自己在黑暗之中视物那么厉害。
屋中的情状没人能知,屋外的甬道之中,却来了另一个人。
“大王还真是比我想象的残忍。”萧鸾靠在门上,颓然地坐下来的时候,却听见苏彦的声音,毒公子苏彦穿着他那件素色的袍子,笑着站在门口看着萧鸾。
“苏公子?”萧鸾奇怪,苏彦怎么会在这里。
苏彦却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的看着甬道尽头的小屋,忽然“铮”地一声亮出了一把锃亮的小匕首,匕首上面简单的刻着一个“苏”字。
苏彦竟然伸出了舌头、像是蛇一样地舔了舔那把匕首,带着勾人的笑意看着萧鸾,或者说并不是萧鸾,而是萧鸾身后的那扇门。
不多时,小黑屋的门打开了,率先出来的人是白发的老头。
“如何了?!”萧鸾站起来,匆忙赶过去。
可是,白发的老人还没有来得及回答,站在萧鸾身后的苏彦竟然迅速地冲了过来,手中的匕首直接就戳进了老人的肚子之中,一击得手之后,苏彦飞速地向后退,匕首变成了暗器,直接瞄准了老人的胸口投了过去。
饶是萧鸾见惯了生死,也没有料到如此变故。萧鸾大骇,一时间不明白为何苏彦要对自己的师傅下此毒手,下意识的,萧鸾是护在了门口,生怕苏彦对上音做出什么事情来。
老头腹部中了一刀,胸口上现在插着苏彦的匕首,身上两个洞都在汩汩流血。可是老人却还是丰神俊朗地站直了身子,看着远远站在甬道尽头的苏彦,老人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反而是伸出了右手一把将匕首从自己胸口拔了出来,细细的看了一眼那匕首。
然后反手朝着苏彦掷了过去:“苏彦,从你杀上音的那一天开始,为师就在等着你来动手杀我。却没想到,这一天让老夫等了如此久。”
“若非你执意要将鸾凤阁传给师兄,我又如何会对他动了杀机,”苏彦接住了匕首,冷笑着看着老头子,“师兄,要怪,就只能怪你从小比我优秀太多,而这个死老头子,却还想着要将他的一切都传给你。”
只因为这个,你就要那样杀我?
这会儿上音已经从屋内走出来了,听了苏彦的话,他除了脸色惨白并没有其他什么异状,只看着苏彦和老头子,皱眉:“苏彦,我从未与你相争。鸾凤阁,也并非吾愿。”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老夫最中意的弟子!”老头子竟然还能笑出来,可见他的武功是到了什么出神入化的地步,“苏彦,为师教过你多次,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到最后,你还是不如上音。”
“够了!给我闭嘴!你这个臭老头,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你——”说着,苏彦就动当真在这狭小的甬道之中,和老头子动起了手。
☆、第十七章 弑师
上音看着苏彦和老头子拆招,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反而拉着萧鸾退回到了那间小屋之中,干脆地合上了门。
上音拉着萧鸾进入小屋之后,屋内就只有刚才老头子留下来的烛台。虽然这间暗室不大,可是一个烛台根本不能照亮屋子的全部角落,听着屋外打斗传来的破风之声,上音不看萧鸾,只是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墙壁上:
“苏彦一身的用毒本事,是从师傅那里学来的。躲得再远,不如在这里安全。”
萧鸾听了这句话,细细品了一番,之后萧鸾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将上音抱在了怀里。萧鸾万分兴奋地紧紧抱着上音:
“你担心寡人是不是!上音你在担心寡人!”
上音在心里哼了一声,面无表情地任由萧鸾抱着:
“九年前,我也是这般在意你,可你根本不在乎我的心。这件屋子里,你根本不知道我遭遇了什么——”
“上音?”萧鸾闻言大惊,立刻放开了上音,一看上音的眼,瞬间萧鸾后退了一步,神色大变,“你、你……上音你……”
“我?”上音勾起了一个邪气的笑容,伸出手来摸了摸那面涂满了厚漆的墙壁,“九年前,我在这墙壁上刻了什么,你根本不知道吧?或者说、九年前的你,并不知道吧?我的大王?”
上音尾音翘起,声音带着魔魅,一瞬间萧鸾恍惚在屋中看见了八年前那个眉目之中全是残忍很绝的小孩。
萧鸾最想要的那个人,可是现在上音这样,萧鸾竟然怕了,后退了一步。
“大王怕什么呢?”上音嗤笑一声,伸出了食指挑起了萧鸾的下巴,“这个结果不是大王你心心念念想着的么?希望上音恢复记忆,这样你就可以继续你罔顾伦常的梦!”
“不、不、不,上音,你不能,寡人没有相让你想起这件事——”萧鸾脸色变得惨白,“寡人只想你想起来、想起来寡人和你的约定……”
“约定?等我长大吗?”上音笑起来,忽然一把狠狠地捏住了萧鸾的下巴,看着萧鸾痛得皱起了眉的时候,上音忽然凑近了萧鸾的耳边,在萧鸾耳边说了两个字。
然而,就是这两个字,让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律王萧鸾后退了一步,整个人崩溃一般跌倒在了地上,更是撞翻了在暗室里面唯一的烛台。屋内一会儿,就变成了一片黑暗。
黑暗之中,律王萧鸾爆发出来了受伤野兽一般痛苦的嘶吼——
可是能够在黑暗之中视物的上音,却不过是在唇边泛起了一丝淡淡的冷笑:
萧鸾,是你逼我的。
外面的打斗声渐渐散了、远了,上音这才推开了小屋的门,看了外面一片狼藉,上音面容不动,只是头也不回地律王萧鸾说了一声:“大王若再不出来,师傅和苏彦拆了这里,将大王活埋在这里,上音可就真的要‘谋朝篡位’了!”
这句话,上音将“谋朝篡位”几个字念得极重,看着上音绝尘而去的潇洒身影,萧鸾浑身都升起了寒意:他为他们想过了千百万种结局,却没有想到这一种。
萧鸾想要上音想起来的,不过只是那个孩子看着他对他微笑,说的那一句你等我长大。
可是,上音想起来的事情,却远远超出了萧鸾的预料,萧鸾又一次不知所措起来。
匆匆忙忙地追着上音出去,却发现外面的冰窖已经被苏彦和老头子给拆得不成样子,上音双手环胸挑眉眯着眼睛看了看一地被冻得冰凉的毒物尸体,只听声音便知道萧鸾跟了上来。
“我倒低估了苏彦的武功。”上音叹了一句。
正在这个时候,上音头顶的的地板却忽然塌了,萧鸾大喊一声“小心”也就冲了过去将上音护在了身下,被苏彦和老头子打落塌陷下来的东西不过是碎裂的铜箔和铜镜,那些碎片刺入了萧鸾的背上,萧鸾流出了汩汩鲜血,
上音没有任何表情的看着萧鸾护了自己周全,然后从萧鸾身下爬出来,勾起嘴角看着满身狼狈的萧鸾道:“可惜了大王费心修的清音殿。”
说完这句话,上音转头就走,根本不管萧鸾能不能自己爬起来。而萧鸾也不过是自己苦笑一声:在他和上音的这场拉锯战之中,他从来都不是赢家。
上音走出了东厢房,却看见了苏彦气息奄奄地靠在外面的桃花树下,院内血光点点,却不见了师傅的身影。
上音立刻快步走到了苏彦的身前,苏彦还是一席白衣、青白色的鞋面,白衣上面有绣着墨色的梅花,平日里他喜欢举着的浅色伞,已经被打得散得乱七八糟,落在一边。
以前,哪怕是屠戮了一个家族的人,苏彦身上,也不会沾上一份血迹。
以前,哪怕是有心想要和这个师弟搞好关系,上音也不会主动离苏彦这么近。
可是,
现在苏彦身上占满了血,腹部破开了很大一个洞,上音都可以看见肌肤皮肉之下苏彦少掉的那部分肠子。
苏彦命大,现在还没死。可是,也活不了了。
苏彦很骄傲,落得如此狼狈,自然已经是强弩之末。所以上音直接来到了苏彦面前,苏彦看着上音走过来,却勉强支起了身体,从袖中掏出了什么,丢在上音怀中。
“解药……”苏彦喘息着说了两个字,看着上音忽然就笑了,“师兄,其实我……”
话没说完,苏彦笑了,倒不是因为他要气绝死了,而是因为,他知道就算他不说完。现在的上音,也知道他要说什么——他从来没有恨上音到非杀了上音不可的地步。
上音看着苏彦丢给自己的解药——喝了这东西自己的武功就能够恢复了,可是上音并没有马上喝,只是看了看苏彦身上到处扎着的毒针,还有从他伤口处爬来爬去的诡异小虫:
“苏彦,你想和我说的,不止这些吧?”
甚至不惜动用了虫术,让这些虫子强撑着最后一线清明。忍受着几乎是万蚁蚀心的痛苦,苏彦到底要告诉上音什么。
“师傅他……”苏彦看了上音一眼,又看了看上音身后的萧鸾,突然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师兄,你知道吗?我们两个都是糊涂虫、可怜鬼,我们都被师傅给骗了!你可怜、我何尝不可悲!哈哈哈哈哈哈——”
苏彦大笑,一点也不顾及有更多的血顺着他的嘴、他身上的大洞中涌出来。上音面无表情的看着苏彦,而萧鸾却已经看不下这种诡异且血腥的场面,扭过头去,不看他们师兄弟两人。
“师兄,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苏彦忽然问了上音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我曾以为,你和我一样是孤儿……”上音说完这句话,忽然笑了起来,“当然,我大概也不算什么孤儿。”
苏彦诡异的笑了,他听出来了上音口中的嘲讽,不过他还是要在临死前将一切都说清楚:“师兄,你难道就不曾联想过吗?须知,我姓苏,而厉朝一朝,高门士族无数,有宰辅之家的淇县苏家、也有辈出将才的兰陵萧家,更有诗人词人之门的琅琊王氏……”
“淇县苏家?!”这会儿轮到萧鸾惊讶了,“你竟然是淇县苏家的后人?!”
“没想到吧?”苏彦竟然笑得骄傲,“当年沈家陷害我们苏家的时候,很不幸,我并未在家中。你们火烧苏家的时候,我恰好逃过了一劫。飞鸟尽、良弓藏啊——大王,苏家为了你们厉朝做了那么多的事情,最后不过还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罢了。”
上音看着苏彦,立刻就明白了。
“所以,你就要鸾凤阁,为的就是向沈家报复?”萧鸾却干脆将话说破了,问完之后,萧鸾竟然面色诡异的看着苏彦。
“可惜啊、可惜……”苏彦自嘲起来,“我却没有想到,师傅他、师傅他竟然就是……”
苏彦一样诡异地看了萧鸾一眼:“大王,你当真是下得一手好棋!为了天下,你可算计了不少人、父母兄弟亲人,凡所能利用的棋子,你可都用上了。可惜……”
“可惜什么?”萧鸾看着苏彦。
“我师兄这一局,你是输了——”苏彦笑,“而且,你以为,我师傅当真会放任大王你和我师兄这样纠缠下去吗?哈哈哈哈哈,尤其是我知道了师傅的真实身份之后。”
“你什么意思?!”萧鸾慌了,“你师傅怎么了?!”
苏彦却忽然拉起了上音的手,用自己沾满了血污的手搭在了上音的脉门上,上音没有反抗,可是萧鸾却大惊失色,一把将上音扯起来护在怀里:“你做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苏彦大笑,活生生像从地狱里面爬出来的鬼,“果然如此、果然如此!不愧是师傅、不愧是师傅……咳咳咳……”
苏彦咯血,上音知道苏彦已经是油尽灯枯、强弩之末。于是上音追问:“到底如何?”
“如何?呵——”苏彦笑了,看着萧鸾,“大王,我看你们还是快些去看看师傅他老人家吧,如果他侥幸没有被我毒死……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