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贵妇人相视笑笑,一齐转身回了,由着孩子们自己解决。
风纾难安抚完了白锦葵,才牵着容青君过来给长公主行礼,之后带着他回自己房间。
身后,白夫人奇怪地问起:“纾儿身边的孩子是哪家的小公子呢?我像是从没见过呢。”
“不怪你不认识。”长公主道:“那不是京中哪户人家的孩子,是纾儿从饶阳救回来的孤儿,我看他痴痴傻傻的,只纾儿的话还能听几句,是个可怜孩子。”
“原来如此,这孩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也是纾儿能干,积的善缘。”心里想的却是幸亏那孩子是个痴傻的,倘若换个能说会道的,长公主可就不一定能容人留在风纾难身边了。
这边容青君牵着风纾难的手,一路紧抿着唇。
风纾难察觉到容青君的情绪,问道:“青君不开心吗?”
容青君看着风纾难关切的表情,眯了眯眼,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风纾难无法,只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尽可能多陪容青君,哄他开心。
晚宴上人来人往,风纾难身为主人无法时时照顾容青君,加上容青君也不爱在人群里待着,便提前离了席。风纾难特意让杨锐送他回房。
晚宴结束的时候,风纾难偶然听长公主说白锦葵上吐下泻难受得直哭,大人们以为是小孩子嘴馋吃坏了肚子,风纾难却敏锐地意识到这其中的猫腻。
他身上有些发寒,心不在焉地辞别了长公主和附马,回到了自己院子里,却迟迟没有进门。他不知道见了容青君要说什么,问他:“青君,你不喜欢锦葵吗?”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告诫他锦葵是妹妹,不能……不能敌视,不能这样对待?想起前世,同样是第一次见面,容青君就用那样激烈的手段杀死了锦葵,风纾难心中就升起一股荒谬感。
虽然结局不同,过程却无比类似,就像是冥冥之中的宿命。
容青君一直在等风纾难,所以他一进院门就发现了,又等了半天,却没等到人推门回屋,便自己起身走到了院子里。
院里有青石铸成的桌椅,风纾难坐在长凳上,表情是少见的冷漠凝重。
容青君走到他面前,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正好可以平视对方。
两人都沉默着,半晌,容青君先伸出了手,牵住了风纾难的手。
望着他琉璃一样澄澈明净不染尘埃的双眸,风纾难终于伸出了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青君,你真是任性。”
这一年过完年后,朝堂之上涪陵郡王风纾难了结了饶阳振灾之事,又辞去了一切职务,在西山之上的永望山庄过起了半隐居生活。当今圣上挽留无果,郡王的母亲和静长公主数次劝他归府也不得,终是作罢。
☆、第23章 西山
西山之上,春日的雨水刚刚散去,泥土混合着草木清气,散发着潮湿的味道。两个年轻人在山间散步,脚踏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两边是绿荫成碧的林子,薄雾氤氲其间。
“成亲是什么?”容青君忽然抬起头问风纾难。
“成亲……就是两个人变成一家人,从此在一起。”
“他们说白锦葵要嫁给你,与你成亲。”
风纾难一怔,转头去看容青君。三年过去,他已经长成前世记忆中的模样,美得像画中人,也懂得了更多生活常识,只是仍不爱与人说笑,冷冷淡淡,少言少语。
“你要和白锦葵成亲,和她在一起吗?”容青君如今说话已经流利很多,只是语速依然是慢慢的。
“不,没有这回事。”风纾难否认。
他如今已有二十岁,到了议亲的年纪,长公主府与国公府关系不错,白锦葵身为老国公的嫡亲孙女,她的姑母是当今的皇后,与风纾难可谓是门当户对,长公主待她又极亲近,因此许多人便认为白锦葵是最有可能成为长公主媳妇的人选之一。
但事实上,无论风纾难自己还是长公主,都没有起过这样的想法,而白家也没主动透露过这样的意思。
白老国公年轻时纵横沙场,带军数十年,一举平定了西北,为太平天下立下了莫大功劳,在军中声望无人能及。白家又出了一位皇后,白锦葵的父亲,老国公的继承人也非无能之辈,白家往后数十年富贵可期。于白锦葵的婚事上着实不必着急,况且白锦葵还小,才十二岁。
前世他与白锦葵的婚约,也是因为白家遭逢不幸,锦葵双目失明,白父身亡,老国公痛失爱子,不久也撒手人寰,这才求他娶了她,她声泪俱下,说这辈子不愿嫁人,只为了对白母有个交代,不令她伤心,所以想与风纾难做一对名义夫妻,来日若他有心爱之人,她自愿和离出家。
那时他与锦葵真正情同兄妹,又适逢青君失踪,心灰意冷,便答应了下来,谁知婚礼之时青君突然出现,给锦葵招来了杀生之祸。
今生因容青君不喜白锦葵,他刻意冷淡疏远了她,但这份情谊尤在。前世白锦葵眼睛受伤是出于*,算算时间,就在不久后,若可以,风纾难总想尽一尽力,帮她避免悲剧重演。
只是青君……
“那你要与别人成亲,与别人在一起吗?”容青君执着地看着风纾难的眼睛,追问不休。
风纾难上前一步抱住了他:“不,青君,我只跟你在一起。”
“他们说你要和女子成亲。”
“不会的,不用理他们说了什么,我只和你在一起。”风纾难的手在他后背温柔地拍了拍,给予安抚。
容青君得到答案,满意地终止了话题。
他们又在西山上闲走了几圈,偶然间采得了一株灵草,被容青君收入了药园。几年下来风纾难对容青君药园的了解全面了很多,再不对此表示奇怪,甚至还帮着容青君去收集珍奇野物,耐何西山美则美矣,却不是灵草奇花生长的胜地,数量着实不多,每每刻意寻觅不得,反在不经意间偶遇几株。风纾难也试过直接找药商购入上等的人参、灵芝、茯苓等物,但大多品质不足不被药园认可,少许品质尚可的还要看新鲜程度,若是采摘时日太久,会被药园认定为“死物”,仍然不予接受。
回到山庄的时候下人告诉风纾难长公主来了,正在挽秋堂等候。风纾难叫容青君回了书房,自己去找长公主。
长公主此来除了看望风纾难外,还带来了皇后将举办春日宴的消息。
“你已经连着缺席两年了,前几日皇后特意找我说话,今年可是说什么都不能让你再推托不去了。”
“……儿子知道了。”
春日宴是每年春季都会举办的盛宴,名义是庆贺一年风调雨水,祈愿未来幸福安康,实则不过是贵族男女又一种聚会形式。
民间百姓的春日祭只是简简单单在家宅里面进行洒扫祭祖,开一坛春日酿,一家人畅饮开怀,再将新封坛的春日酿埋入地窖中,以待来年,这便是一个四季循环了。
皇家举办的春日宴则花样繁复得多。王孙公子世家千金齐聚,哪怕是玩也要讲究诗意讲究才气讲究别致。
巧的是今年春日宴举办地点就在西山之上,离风纾难的永望山庄不远。
容青君风姿清绝,站在一众贵公子间也毫不突兀,虽无人识得他,但有风纾难在侧,也无人敢对他唐突无礼。
“风兄!”
容青君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白衣公子脸上挂着大大的笑,一手勾在风纾难肩上。
“白扬。”风纾难跟来人打了个招呼,此人正是白锦葵的二哥,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不务正业,不事生产,一年里有半年在京城找不着他身影。
风纾难知道他只是更喜自由自在,不爱走“正途”,为人却不坏,因此前世同样酷爱游山玩水行走江湖不走正途的他与白扬颇有点交情。今生他被诸事缠身,早早成了青年一代里的榜样,与白扬少了同被视为“不思上进”的高门子弟的革命情谊,却因为是少数几个不劝他上进的亲友,而被他引为知己。
风纾难拍开了他的爪子,继续给容青君找食物。宴会上的糕点酒酿都出自宫中御厨之手,美味自不必说,平素是很难吃到的。难得容青君喜欢,风纾难投喂得很愉快。
“风兄,可有段时间没见着你了,大伙儿都说现在要见你一面比上天还难,难得今天你出来呀,果然还是皇后娘娘的面子大!”
“你要见我,去永望山庄随时可见。怕是你自己在外玩得乐不思蜀,我这一亩三分地在哪儿,你都找不到了。”
“话可不是这么说,咦,夙……”白扬忽然停住了话语,脸上露出了短暂的迟疑。
风纾难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撞到了容青君看过来的眼神里。他喊了一声青君,走过去把手里的食物放到他面前的矮几上。
“风兄认识这位小兄弟啊?他长得可真像我在南方认识的一位朋友,叫萧夙,人称夙公子,小兄弟你认识不?”
对于不认识的人,容青君自然没理会。
风纾难顿了顿,淡淡道:“这是我认的义弟,叫容青君,你别认错了。”
白扬讨了个没趣,摸摸鼻子认了,谁叫他没本事在风纾难面前横呢。
白扬走了,风纾难与容青君两人所在好似自成一方天地,再没有其余闲杂人等打搅。结果过了一会儿白扬又晃了回来,就坐在旁边看着两人不坑声,眼神透着古怪。可惜两人都不为所动,风纾难是泰然自若,容青君是完全无视了他。白扬几次张口想说什么,终于还是忍住了。
“几时回京的,这次预备待多久呢?”风纾难总算肯答理他一下。
“……回来有几日了,不走了,过几个月外祖七十大寿,爹娘大哥妹妹我,我们全家都去清河给他老人家祝寿。”被风纾难一问,白扬才回过神来,把眼睛从容青君脸上挪开,放到风纾难身上。
白夫人出身清河纪氏,是当地的名门望族,纪老是先帝朝的元老,在先帝驾崩前已致仕还乡。有言道人生七十古来稀,因此纪老的七十大寿族中后辈都极重视,谁又知道老人家还有没有下一个十年呢?
“纪老七十大寿?什么时候?”风纾难追问。
“在六月里,我和我娘、妹妹预备五月初走,爹和大哥事忙,可能一起,也可能晚些时日再赶来。”
风纾难点点头,敛眉思索了下,他知道当时是白父与白母等人先回清河,白绍垫后,结果就在去清河的途中白父一行遭遇了山贼,白父重伤而亡,白锦葵不幸被刺伤了双目,白母与白扬两人幸好只受了轻伤,在侍卫的保护下带着白父和白锦葵狼狈逃到了纪家。
按理说白父继承了白老国公的一身武艺,区区山贼本不能伤到他,但不幸就是这么发生了,当时一片混乱,事后再去追查也失去了线索,只把那一带的山贼乱匪清理整肃了一遍了事。老国公听闻噩耗一病不起,白家风雨凄惶,等到老国公终于去了,白家声势也大不如前。
风纾难有心提点白扬几句,这时却见长公主走了过来,只得先把话咽下,打算回头再说。
长公主有心让风纾难多与人交际,重新融入京城的贵族圈子里,但再三劝说他也不肯,来了春日宴上也只与他带来的男子一起独坐一边,不肯与人交谈共游。说了几句,风纾难意志坚定,长公主颇有些闷闷不乐地走了,临起身前眼带深意地看了容青君一眼。
白扬早在长公主露出要与风纾难说说话的表情时就走到了一边,但一直悄悄关注着,如今见长公主神色不豫地走了,他看了看风纾难恍若无事的表情,又看看容青君冷淡的双眼,心想他才不信长公主这么精明的人会看不出这两人之间的猫腻,也才不信聪明如风纾难会不知道他娘亲已经看出来了而且心中不快呢!
☆、第24章 离京
从西山归来的第二日,长公主一早就造访了永望山庄。
容青君在悦木居的药房里检查着他的草药,没有参与他们的交谈。
悦木居是为容青君而改建的院落,与风纾难的书房博雅舍相邻,中间没有院墙相隔,只有一条人工开凿的水渠,上有水榭回廊联接两边。整个悦木居里除了一排大屋外,就是一大片整齐的药田,种植着从各地寻来的药材,虽不如药园中的草药珍奇,也是许多药方中必不可少的材料。容青君极喜欢与草木为伍,每天大部分的时候不是阅读医书,就在花在侍弄这些花草上了。
药田里特意从西山上引来了天然的山泉水用心浇灌,加上容青君面对草木时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所有的药材都长得极好。风纾难也有请了人帮他一起打理,但多半时间容青君还是不喜欢旁人碰他的所有物。
这天他同往常一样打理了药田,将已成熟的药材采摘下来,带入后方的那排大屋,也就是他的药房中。
药房的格局周正,布置简单,一目了然,正对着门的是一墙的药屉,里面装满了各种已处理或者待处理的药材,前头一道长桌,上头放着小秤、片刀、碾槽、铜杵、小药炉等物,另一侧的靠窗处则放着好几排各色药罐、炉子、汤锅。几年下来这个药房早已颇具规模。
容青君将新摘的药放在长柜上,又从药屉中取出十多样零星存放的草药,按次序排开,称好克重,按各自所需的手法将其处理好后,先将两三种片好的药材投入汤锅中,加水慢慢熬制,等水快干时,又加入数种,如此循环往复,等到最后一种药材加入后,这一锅药已变成了浓稠的黑浆水。容青君左手持铜棒匀速搅拌着,右掌一翻,一株形似梨花的草药出现在他手中,青绿色的枝叶上开了十来朵小小的洁白的花,花心呈嫩黄色。
右手微微抖动,一点点嫩黄的小颗粒从花心脱离,乖乖地听从容青君的指挥掉入了汤锅中,融入了黑色的浓浆中,成了整锅药的一部分。
等这一切处理完,时间已近午时。
容青君从长柜下方的药箱中取出了十个细长身子的玉瓶,将药剂倒入瓶中封好口。这些玉瓶也是风纾难依据他的要求特地订制的,对于药物存放来说,这种白边玉的器皿是最佳的,它质地细腻,属性温和,硬度在玉器里也是最坚固的,且颜色淡雅,显得瓶身光滑润泽,非常漂亮。除了使用最多的玉瓶外,还有银瓶、木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