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吹雪不趁人之危,亦不愿对女子出手,然姑娘行事,当真令人齿冷!”西门吹雪缓缓抬起剑指向对面的女子,周身寒意随着他眼中的冰冷一丝丝加重,所站之处凛冽之气卷起地上的枝叶,“啵”地一声钉上柔韧的竹身,静谧的竹林间像是有风雪袭来,沙沙作响。
“请!”
“可笑!”素衣女子眼中无意里露出一丝不屑,“林中狭窄,宛华却惯用长戟,西门公子于此地约战,当真是深思熟虑啊!”
“深思熟虑?若论深思熟虑又有谁比得上叶姑娘您?姑娘若是觉得此地我们占了地利,易地而战又何妨?”踏出一步,翩跹朗声道。
忽然变成剑拔弩张的局面让叶孤鸿很是不知所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西门吹雪固然面带寒霜,杀意凛然,叶宛华持戟在手,艳色妩媚亦被掌权多年积淀的威势所取代,针锋相对,一时竟是鸦雀无声。“庄主?姑姑?”连唤了两声无人理睬,叶孤鸿皱起了眉,原地踌躇了半晌,拧身窜出了竹林。
一口气跑到闹市,叶孤鸿拽住路人就问有没有看到一个不正经的老头子拎着酒壶走过,在被人甩了几个白眼后,灵机一动跳上酒楼的屋顶往下看去,试图借着高处俯瞰的地利在泯泯众人里挑出他要找的那人,冷不丁肩膀被人一扳,他右肩一低,左手微沉,肘部向来人胸腹间重重一顶,脚步一错,整个人如同抹了油一般想要溜出去,却不防左脚刚刚离地就被人在脚踝处一踢,凌空借不到力,一肘击出又落了个空,想要翻身拉开距离再战,眼前一花,一拳扑面而来,慌忙使了个铁板桥避过,来人也不继续发力,硕大的拳头就停在他面前,也不收回,硬是压着他九十度后仰起不来身。
苦笑一声,叶孤鸿告饶道,“叶叔,别闹了,我是有急事。”
“急事?急事你就满大街地喊不正经的老头子。”悻悻地收回拳头放叶孤鸿起来,叶问瞪着叶孤鸿很是不满。
“真的是急事啊,宛姑姑她和西门庄主动起手来了啊,我明天给您买十坛酒陪您喝到天亮还不行么?”
“十坛哪够,三十坛!要五年以上的琼花露。”
“好好好,三十就三十,大不了我替您偷去行么。”叶孤鸿看着面前叉腰不依不挠的人很是无奈。
好不容易谈好了交易,叶孤鸿又派人去城主府通知叶孤城,能在不误伤的前提下,多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劝架也是好的。他一边拽着叶问疾走,一边紧张地念叨,“宛姑姑她是沙场中磨练出的戟法,西门庄主的剑法更是有去无回,他们要是谁有个闪失可怎么好?”
“说什么呢,谁有闪失?少在这儿乌鸦嘴。”叶问吹胡子瞪眼地瞅叶孤鸿,“宛丫头多少年没自己动手了,西门吹雪看起来冷冰冰的却也不是不通情理,也不知道你们折腾个什么玩意儿?我看八成儿和你小子有关系!”站住了脚步,老爷子不怒自威地瞪着叶孤鸿,“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这……”叶孤鸿面显难色,嘴角抿起,眉眼低垂,偷眼望着叶问,摆明了是不打自招。
“快点儿,之前倒是知道急着催我,现在哑巴了?你要不说清楚,我老头子傻了还是蠢了,没事儿找不痛快去?”
“我,我不就是羡慕堂兄堂嫂的旧例和翩跹姑娘订婚么,堂兄当年可以订下堂嫂,继而拥崔氏之势一手掌握白云城,现在我为什么不可以?!”开始还有些畏畏缩缩,叶孤鸿越说越觉得自己理直气壮,最后竟是带着不满反问了起来。
“你,你你,唉,你个糊涂混账小子!”叶问气得跌脚,胡子直抖,“你知道什么是联姻么,是两个人为了自己的家族出卖自己一辈子的幸福!成珏当年怜你,独自把所有的艰辛扛在自己肩膀上,送你无忧无虑地去武当远离一切危机和压力,甚至拿自己的一生幸福做赌注,崔家丫头和他投缘那是万分之一的幸运!”一手遥遥指着城主府的位置,叶问的手都在颤抖,“你宛姑姑为了叶家连自己的丈夫都不要了,你还以为联姻是什么好事么?”
“羡慕?你可知道别人有多么羡慕你?你以为白云城城主很光荣是吧,很威风是吧!你知道他每年要遭到多少次刺杀么?你知道他为了平衡各方势力要付出多少心血么?你知道作为叛逆之后摆在明面上明晃晃的靶子他要用怎样的代价才能保住这飞仙岛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安居乐业么?你知道个屁!”爆了一句粗口,叶问喘了口气,狠狠地瞪了叶孤鸿一眼,“你给我回屋好好想想去,别在这儿占了便宜还给站在前面保护你的兄长捅刀子!一天没想好,一天别给我出门!”
斥走了被骂得像小媳妇儿似的一脸委屈跑回去的叶孤鸿,叶问鼻子出气重重“哼”了一声,飞身跳上房檐,沿着屋脊支手眯眼望了一会儿,径直往城外跃去。开始几步还有人能看见他看似闲庭兴步的动作,再走几步,便只能感到一阵清风拂过面颊,连一丝轻烟都没有留下。
还没跑到城外的演武场,便见得沙尘漫天,暴雷也似的叫好声远远传来,叶问心中暗骂,“宛丫头果真是精打细算惯了,就连动手也不忘给那群小兔崽子机会多学点儿东西,欺负人家西门吹雪不在这些细节上讲心机么。”没奈何,只得拼了一把老骨头还算面熟,一溜烟地窜进去,也不顾门口站岗的几个军士打算拉着他问个好,说说话什么的,径直向着烟尘最盛的地方奔去。边跑边吆喝着,“停,停手,我老头子有话要说!”
及至跟前,只见长戟或挑或劈,虽势大力沉,在叶宛华手中却轻若燕羽,刚猛不失灵动,七分强攻,三分守势,仗着兵器较长想要远远缠斗,若是对面相斗,她一戟刺中之时,剑尖却近不得她身周。西门吹雪却由不得她的意,剑锋随着戟身直逼要害,长剑缠字挑字齐上,借力缠住,正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叶宛华不知何时换了一件红衣,长戟舞动间挟有风雷之势,西门吹雪白衣胜雪,长剑原本便显得清逸灵动,这一番对决,倒像是一朵大红牡丹开在终年不化的雪峰之上,不知是飞雪先覆了娇红,还是烈焰先焚尽寒冰。
周围一众小辈见着叶问来了,七嘴八舌地汇报观战心得,有的机灵点儿的还端了把椅子,奉上茶水,其中一个小豆丁儿跳起来眼巴巴地看着叶问,“我赌了白衣服的哥哥会赢,这个月的份例钱呢,你快帮我看看到底现在谁比较厉害么。”其余各人七嘴八舌地跟着问,有的觉得自家的长辈不可能输给外人,有的却觉得西门吹雪更加有高手气势,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作者有话要说:叶孤鸿作为一个被宠大的孩子,还是不够懂事啊
☆、化解
拉开这个;扑上来那个,叶问心中越发焦躁;一拍桌子;茶杯被桌子的振动激起数尺;然后重重落下,茶水虽然一滴都没有溅出,茶杯下的托盘却嵌入了桌子里,把周围的小孩子全部吓地一时愣住;才气哼哼地挥手推开这些小鬼;对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场边一脸疲惫却依然腰背挺直的叶孤城点了点头,二人缓步走入场中;随时准备出手化解这场争端。
有人说想要出手化解两人比武的唯一办法,就是同时卸掉双方的劲力,而卸掉双手劲力的人如果不能及时把这股力量排解出去,就相当于被比斗双方同时击中。因而高手之战,很少有人会插足其中,除非迫不得已,比如今日的叶问和叶孤城,因为今天场上的任何一人都不能死。
不过他们也不会贸然拿自己做靶子,西门吹雪的剑法天下闻名,叶宛华身为女子,却用戟这般霸气的兵刃,造诣自然不可小瞧,所以他们在等,在看,在判断什么时候才是出手的良机,虽然那时候也是生死之际。
他们并没有等多久,长戟的直刃被格挡住后,叶宛华在戟末一条,横刃斜勾出去,就要在西门吹雪的身上开一道口子,仰身避过,西门吹雪腿一扫,叶宛华跃起避过,正欲凌空下击,而此刻西门吹雪也借势滑到了她的后方。若是戟快了一步,西门吹雪便将身首异处,若是剑快了一分,叶宛华的后心便会被穿透,顷刻间,便要有人血溅三尺,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然而血并没有溅出,在戟和剑都刚展开招式的时候,叶问和叶孤城同时动了。一个合身从叶宛华的前方扑上,手心微微凹陷,掌力牵引之下,长戟竟不由自主地向他的方向偏移,叶宛华从空中便开始的蓄势瞬间被打破,她并不慌乱,掌心劲力一收,整个人如同风筝一般借着叶问的吸力合身扑上,离开原处不过寥寥数尺,但是即便有剑刺入,也不过伤及皮肉,长度断然不及肺腑。一个则拔剑在手,但见一道银光划过,如同闪电划过夜空,如月华倾入庭院,如流星破开云层,霎那间,只见那高洁的银光冲入那清冷的白光,然后两道同样绚烂的剑光同时停止,叶孤城的剑尖点在西门吹雪的剑脊,荡开不过两寸三分。
之前交战之际全部精神气力都集中在对手之上,直到剑光逼到面前,西门吹雪才注意到那道银影,沉默地看了一眼银影的主人,西门吹雪还剑归鞘,深深地看向叶孤城。
“这是你第二次阻住我的剑。”
“是。”看了一眼正被叶问攥着手腕拽走的叶宛华,叶孤城淡然地面对着西门吹雪探究的眼神,正色道。
“你可知我为何出剑?”
“自然。”
“你不怨,亦不悔。”西门吹雪的语气很笃定。
“那年我曾与庄主谈及,叶孤城属于白云城,白云城却不属于叶孤城,今日亦是如此。无论如何,她是我的长辈,也是我的亲人。没有白云城,便没有今日的叶孤城。”
“你为其所累。”西门吹雪的面色很冷。叶孤城是一个孤高的剑客,但是俗世间太多的东西需要他去负担,西门吹雪很不喜欢这样。
“庄主谬矣,此,亦是我的道。”叶孤城缓缓把剑收入鞘中,深深地看了西门吹雪一眼,转身离去,他知道西门吹雪懂他的意思,所以他不会多说,也不愿多说。
西门吹雪看着叶孤城疲惫却依旧稳健而挺拔的身影一步步离开。不知何时乌云层层积起,平地里卷起漫漫黄沙,那一点白色的影子在群魔乱舞的沙影中渐渐模糊,最后失去了踪迹。他轻轻抚摸了一下不知何时已经乖巧地站在他身边的翩跹,低下头,牵起翩跹柔若无骨的小手,叹了一口气,相偕离去。
是夜,暴雨瓢泼,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在芭蕉上,沉闷的雷声和漆黑的夜空压抑着人们的心绪,“嗤啦”一道闪电撕扯出冰冷的角度,像是苍天的眼睛,淡漠地注视着这世间浮沉。
翩跹坐在灯下,心不在焉地临着《古名姬帖》,簪花小楷有碎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婉然若树,穆若清风之称,她右手悬腕运笔,左手撑着头却在思量什么时候偷偷跑出去一趟,窗外光影摇曳,更是令她心中不安。
西门吹雪沐浴后换了一身家常衣衫,正倚在桌边翻阅一本词集,像是看见了什么合心意的句子,清冷的眉眼松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明亮的烛光氤氲出温暖的气息,宁静而安详。
闲闲翻过一页,西门吹雪抬头看了一眼翩跹,虽然架势犹在,她手中的笔却已经悬空多时未落下,清冷如流泉的声音在此刻多了一丝慵懒,“若是不能静心,那便不要写了。”
放下手中的笔,翩跹走到窗边,叹了口气,偷眼望向西门吹雪,欲言又止,悄悄地打开了一条窗缝,伸出小手,承接着雨点发呆。
“想出门?”
“嗯。”翩跹无精打采地点头,她还没指望能从西门吹雪眼皮子底下溜出去。而且有了偷跑先例,只会被看得更紧,之前的帐西门吹雪还没算呢,这时候再犯可就是往枪口上撞了。
“那便去罢。”看着翩跹骤然被点亮的星星眼,西门吹雪眉梢一挑,接住满心欢喜扑过来的小姑娘,顺手又揉了揉她乌黑顺滑的秀发,疑问句拖曳出华丽的尾音,“又不想去了?”
毛茸茸的小脑袋使劲地摇,然后又重重一点,翩跹跳起来换了一身略紧的衣衫,就要冲出屋去,肩膀忽然被一只带着薄茧的手压住,递到眼前的是一把精巧的绣伞,比寻常的伞伞骨稍沉,更加不容易被狂风卷走。感激地看了身后带着叮嘱眼神的男人,翩跹再不回头,娇小的身影没入了风雨之中。
同样在这狂风骤雨之间出门的还有一个华服的男子,身后的随从一边替他撑着伞快步跟随,一边低声劝道,“小王爷,天这么晚了,您旅途劳累,还是先歇息一夜吧。况且这雨那么大,淋坏了身子可怎生是好啊。”
“若是等到明日云开雨散,又怎能显出我的诚意?况且程门立雪三日,本世子今日不过只是顶着些许风雨罢了,若能拜叶城主为师,这点辛苦何足道哉!”毫不在乎地将锦靴踩入泥水之中,他倒是希望在不失礼节的情况下弄得更狼狈一些才好,纵然有做戏的成分,落在那位风华绝代的绝顶剑客眼中,依旧更容易得到那人的认可。
收起绣伞,闪身走进回廊,贴在廊柱后面避过端着东西走过的侍女,循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去,一路上遇到侍卫十三名,侍女七名,其中一次险些就被发觉,幸而一只野猫跳出,引走了侍卫的视线,她才得以脱身,无声地赞叹了一句,以她的身手尚且在没有刻意加强守卫的府中险些失手,寻常的小贼怕是在外围的前三层就被擒获了。翩跹心中一直晃动着的猜疑也被证实,清颜姐姐中毒必定是内贼所为,只是不知叶城主有无将那背主私通外人的混账东西擒获。
清颜的闺房里灯火依然通明,只是除了一个伏在榻边酣然入睡的丫头并无他人,撩起重重帐幔,翩跹牵挂了多时,担心了多时的人终于出现在她的眼前,久别重逢,却是这般情状。鼻子一酸,翩跹的小眼圈儿立时红了。
作者有话要说:可怜的庄主啊,他为了城主出剑,却被城主所阻,而且还不能说什么
☆、御医
清颜披散开来的青丝倾泻在罗衾玉枕上;眉心一点朱红妖娆,纤长的睫毛柔顺地贴服在闭合的眼睑上;一丝颤动也无。明明是在病中应该苍白的脸色却似染了胭脂;嫣红得让人心惊。柳眉微蹙;樱唇抿紧,脸颊微微凹陷,似乎睡梦中也免不得那般痛楚。
翩跹轻手轻脚地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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