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羽点了点头。
“草庵对于我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我不知道光明天宇是不是真的存在,这天地会不会焚烧。可是离开了这里,我便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而在这里,即便我死了,他们烧了我,我的身体也是温暖的。”风红说着,自顾自地走远了。
叶羽的目光追着她,也追着她一截如玉的指头,轻轻划过墙壁上一根一根的木条,像是拨动琴弦。
叶羽忽然想起魏枯雪总说的那句话:“死,其实一点都不可怕。只是很寂寞。”
叶羽一怔的功夫,风红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叶羽疾行几步,冲出廊下想要去找寻风红。可是到处都是白茫茫的,白衣的人一队一队地行走在白色的天地中,一时间他再也找不到那个眼神孤单的女子。他没有内息,没有剑,他想到要趁着这个绝好的机会逃离,可是又觉得疲惫。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觉得一切都错了,为什么要离开月照山庄,离开那个家一样的地方?为什么要杀人?剑刃上吕鹤延的血在流淌。为什么又要灭魔,到底什么是魔?
一切都乱得如麻,他的脑子里空白,只想要慢慢地坐在雪地里。
这时候他看见一个了灰衣的僧侣站在雪地正中,摩尼殿前,合十矗立。在一片白衣的世界里,这样一个灰衣的人显得分外明显,可是他静静地站着,又似乎半融在了雪里,并不容易分出来。令叶羽吃惊的是,那不是一个明尊教的僧侣,他身上的衣服,分明是一袭袈裟。
僧侣站着不动,头顶斗笠,看不清面容。渐渐的周围经过的明尊教众也注意到了他,纷纷停了下来。周围注意到僧侣的人越来越多,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池,层层涟漪泛开。
一个人站在了叶羽身边,叶羽扭头,看见风红精致的侧脸。她神色平静,手已经探入了长袍,势必是握住了里面的束衣刀刀柄。
没有人动,僧侣也不动。摩尼殿前开阔的雪地上静得令人不安。
“阿弥佗佛。”僧侣最终唱颂一声,调头离去。
明尊教众中武功出色的已经健步而出,直逼他的背后。而僧侣不回头,离去的速度越来越快,谁也看不见他飞奔,可是他行于雪上,如一丝轻云,不留一点痕迹地滑了出去。明尊教的高手追不上他,风红一推面前的人,就要排众而出。
可是就在这个瞬间,灰衣僧侣忽然停下。他身后的明尊教徒刹足不住,已经逼近他面前,急切中刀轮呼啸着射出。可是那些旋转的银光到了僧侣面前仿佛被一堵气墙挡住,空悬着却无法逼近。僧侣大袖挥舞,把近身的几名明尊教徒都甩了出去。
他已经转过身来,面对着远处的摩尼殿,幽幽地叹息了一声:“原来师兄也来了。”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摩尼殿下方才僧侣所站的地方,竟然站着另一个灰衣僧侣,一样的衣着和斗笠,一样的低头默立,仿佛同一个人的两个影子。
风红按刀等待。
摩尼殿下的灰衣僧侣也是唱了一声佛,转身和远处的僧人遥遥相对。
“大道,你来是为什么?”他问。
“师兄漏尽空禅精进如此,竟然元神不灭。可是从洛阳千里而来也很不容易吧?师兄又是为何而来?”对面的灰衣僧问。
“我佛说三千大千世界,无数小世界。我来看此一方世界。”
“我也是来看此一方世界。”
“你是来看此一方世界的焚灭。”
“此地不灭,天下将亡。”
“师弟你有杀戮之心。”摩尼殿下的僧侣说。
“我也有降魔之志。”远处的僧侣说。
“罗汉亦降魔。而罗汉降魔,谓之‘杀贼’,非杀外魔,而是杀内贼,心中之贼。师弟你心中的不是降魔之志,是杀戮之心。你不动手,指间已有历历血迹。”
“论禅机,我不如师兄。”远处的僧侣恭恭敬敬地合十,“降魔本义,还请师兄教我。”
“待到你愿意降心中之魔的那一天,你自然明白降魔本义。你去吧。”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相逢么?”
“此去便是永诀。”摩尼殿下的僧侣合十躬身。
沉默了许久,远处的僧侣也合十躬身,两人遥遥对拜。
远处的僧侣忽然长啸拔起,仿佛一朵轻云浮空,一折二折三折,仿佛踏空升腾一般,越过人群远去。离去速度之快,目光都不及追赶。他的背影越来越小,一瞬间就消失在山道上了。
所有人只能把目光转回到摩尼殿下的僧侣身上,他依旧屹立不动。
一名明尊教年轻高手从人群中踏出一步,风红忽然闪出,按在他肩膀上止住了他。
风红拔出束衣刀,清光流溢。她提刀缓步接近了那个僧侣,雪花落得越来越密了,她走在雪地上,此时也全无脚印,只有长长的束衣刀拖在雪里,划下深深的印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这场大战的爆发。叶羽觉得自己心跳加剧,手心已有冷汗。
风红忽然动了,她抖去外面的白袍,仿佛鸟儿褪去白羽。她白袍下是那身贴身的红裙,奔行起来如一道红雷,她手中束衣刀猛地绷直,旋斩出去。她知道对手的可怕,出手就是水部最刚劲的招数。
而束衣刀似乎只是划破了空气,它从僧侣胸口切过,僧侣却没有动。风红凑得很近,看见一张老而慈和的脸在斗笠下对她微微一笑。风红默立当地,看着那个老僧的灰色身影在眼前渐渐模糊起来。她看向手中的刀,刀似乎只切中了一个影子。
“世间之事,历经万劫,方见莲华。”僧侣轻声对她说,只有她能够听得见。
“这话我以前我对一个人说过,他还未懂,你的悟性高于他,也许能明白得比他早。”老僧微笑。
他忽然动了起来,挥舞着僧袍的大袖,在雪地上做金刚明王持杵舞蹈的姿态,威风十万却又轻若流云。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个老和尚的舞蹈,刚劲处像是金刚力士,柔和处像是散花天女,癫狂处又仿佛着魔。他舞蹈着,身影渐渐变得稀薄,仿佛逐渐融入了雪里。
忽地他立住了,低声而笑,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笑声高亢如云,仿佛龙吟大海,震耳欲聋。
他已经稀薄得几乎看不见了,才停了笑,低声说:“‘君有宝剑一枚,久被尘劳关锁。一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此一句师尊所说,容易解。宝剑发硎,总是三尺光明,久不用则锈蚀。若要尘尽光生,还需再行磨砺。施主,为何你心中有剑,却久不动剑呢?你的锈迹从何而来,施主自己知道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就不必我再解说了。”
叶羽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这句话似乎再什么地方听人说起过。
他身旁一个乌帽压顶的明尊教徒忽然踏出一步,低声道:“原来如此啊。”
这个声音惊得叶羽心里一震,急忙扭头,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在旁边一闪。
在场所有的人此时都发出了倒抽冷气的声音,叶羽跟着他们看过去,看见那个灰衣老僧凭空消失在原地,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他留下的惟一的痕迹是雪地上一双淡淡的僧鞋脚印,似乎只是有一个人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也不曾舞蹈,然后便被风雪融了。
叶羽再回头,已经看不见方才那个明尊教徒妆扮的人了。
第二十五章 光耀焚
十二月三十,夜。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裘禅在灯前问。
“申时。”陈越在对面恭恭敬敬地回答,他一身白色的法袍,以白银装饰领口,简约庄重,不复平时的凶狠和强横。
“终于要开始了。为我着袍吧。”裘禅伸出了双手。
两名教徒从身后而来,为裘禅套上相似的法袍,惟有两肩的花纹和领口的银饰不同。裘禅平伸双手,仿佛被摆弄的木偶。他平视前方,脸在灯下半黑半亮,阴阳分明。
“我腿脚不便,请抬我去摩尼殿。”裘禅向教友恳请。
教友抬起盛着他的木盆,陈越起身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裘禅回头看着陈越:“你答应我的事情可曾记住。”
“记住了,我答应过的事情便不反悔。”陈越眼里透着激动急切,“你答应我的事情,能否实现?我教的大军,果真能够挥军北指,攻克大都?”
“只是时间问题。”裘禅点头。
“今夜便是我们的日子,等得真太久了。”陈越压低了声音。
“今夜是我的日子,不是你的。”裘禅说。
陈越一愣,裘禅忽然出手按在他胸口。他的力量吐出,陈越低低哼了一声,向后栽倒,晕了过去。
“带他走,现在就下山,要快。”裘禅低声道。
黑暗中走出了两名明尊教徒,默默地扛着陈越离开。
裘禅挥手,他被抬出了地下的大屋。
“裘先生请叶公子观典。”一名教徒走近叶羽的身边。
“观典?”叶羽问。
“今夜就是庇麻节的大典,这是我教一年一度的盛事,清净气使请叶公子观典。”
叶羽沉默了一刻,微微点头:“好。”
他跟着那名教徒出门,看见门外静静等候在那里的风红,风红法袍银装,白得像是一匹生绢,面无表情却又恭恭敬敬地向着叶羽行礼。而后风红走在前面,叶羽跟在后面。
走道黑且长,叶羽看着风红的背影,想到了三日前的雪中,那双熟悉的眼睛。
忽然,他浑身战栗。
谭同玄在灯下拈着一根墨笔,托着腮思量。
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谭同玄跳了起来,慌慌张张地把信纸塞在一件外衣下,跑过去开了门。谢童站在门外,容光黯然,面色憔悴。
“师妹你找我?”谭同玄搓着手问。
“想找个人说说话,今夜是除夕,我想上街去走走。”谢童低声说。
“哦,申时了吧……”谭同玄点头,“那我陪你。”
临出门,谭同玄看了一眼灯下桌上那件衣服。
天已经黑了,泉州城里家家挂起了喜庆的红色灯笼。男孩们举着花炮和线香在街头巷子里奔跑,女孩们跟着他们,追得近了,男孩举起线香做出要点的样子,吓得女孩不敢靠近。浓郁的烧煮香味飘散在整个城市里,夜越来越深,走得越来越远,人迹也越来越稀少。
谭同玄和谢童并肩走着,谢童不说话,谭同玄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又走了很远,谢童忽然扭头:“还有两天便要进攻明尊教的草庵了么?”
“是,正月初二,他们庇麻节大典结束,教徒将散未散的时候,防御松懈,我们汇合世子调集的军马,一举击破,也算是为朝廷立了大功。”
“他们都是怪力乱神之辈,真的不会有事么?”谢童低声说。
“掌教师伯十二年的苦心,不会白费的!”谭同玄说得斩钉截铁,“师妹你放心。”
“希望叶羽也没事。”谢童的声音更低了。
谭同玄的心里咯噔一声。
两个人又走了很远。
“师妹,这次若是我立下功劳,就可以回终南山了。”谭同玄忽然说。
“是么?”谢童应得漫不经心。
“我要是回了终南山,我们便还像从前那样要好吧?”谭同玄又说。
“自然的啊,你始终是我师兄啊。”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师妹,你是喜欢叶公子么?”谭同玄问起来,觉得自己的胸口里如同涨满那样难受。
“师兄,别问了,还不知道两天之后会如何。”谢童不看他。
“师妹……你喜欢叶公子,是因为他昆仑山的高足,英雄了得么?”谭同玄跟着问。
谢童不回答,漫步往前走。
谭同玄默默地站在原地,愣了好久,又急急忙忙追了上去。
酉时,谭同玄回到了自己的客房里。
他从衣服下抽出那封信,最后看了一眼,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年月日。他吹灭了灯,缓缓解开身上的道袍,窗口透进的月光下,他身上的铁甲狰狞。
他摘下壁上的佩剑,转身出门。
苏秋炎吹灭了灯,步出精舍。
月光下,青衣的剑客和白衣的僧侣并排而立,苏秋炎走到他们身边。三人并排,对着校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数千人的集合,却寂静得听不见什么声音。偶尔,骏马低嘶,仿佛被黑暗中的什么东西惊动。
苏秋炎挥手。
重阳道宗的军士们出列,奔跑着在校场上洒下了硫磺,花纹纵横繁复,是重阳道宗的北斗大咒。苏秋炎低声念诵,指尖一点火光,他指尖一弹,火光落地飞溅,硫磺绘制而成的巨大咒符燃烧起来,光焰直冲到两人高。道士们却在火焰中坦然无惧,他们唱起了道歌,数千人的声音合起来,雄浑巨大,却又幽远空灵。他们一一经过火焰,衣服却并不燃烧,黑色的盔甲却变得如铁水般闪着融融的红光,且歌且行,离开了校场。
“这是重阳的南天大火轮之阵啊。”魏枯雪感慨。
“世子的鹰翎箭营也已经准备就绪了吧?”天僧问。
“《杀神三章》拟定之初,我们就知道这件事环环相扣,不能有半点差错。所以我们选择的人,都是绝不后退,也绝不动摇。我相信世子的决心。”苏秋炎昂然回答,手中提着紫薇天心剑。
“那么我们也该出发了。”魏枯雪走出了第一步。
苏秋炎和天僧跟着他背后。
世子对着月光看着那支金箭。
箭镞上的反光忽然消失了。他抬头,看见月亮隐没在云中。
沉重的铜钟被敲响,无数的火把和灯笼把摩尼殿前的广场照得通明透亮。
前些天下的雪还没有化,这是泉州最寒冷的冬天,叶羽跟在风红的背后,跟着裘禅,沿台阶缓缓地登上圣堂。他们的身后,三名教众捧着托盘,托盘上各有一袭银饰的白色法衣,代表着那些没有到来的明尊使者。
他们登得越来越高,叶羽回头,看着广场上虔诚跪坐的教徒们列作五个巨大的方阵,每个方阵前各有一面旗帜。叶羽继续跟着上行,觉得自己有如神话中升仙封神的那些凡夫俗子,可是他的心里没有喜悦,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和寒冷。
抬着裘禅的教徒把木盆放在了巨大的金人佛像之前,叶羽仰头望去,那是个西域人的模样,一手托着金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