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已经驶离大桑树很远,小楠和小婉也已离去。日头微微西斜,映出大桑树后一个颀长却孤单的身影。姚景明倚在大桑树的背面,阳光从桑树碧绿的叶间洒落,星星点点照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他是姚家的大少爷,他在云隐有着人人敬重的地位,但此刻他却对这一切厌恶透了,因为这些虚无的东西,他失去了童年的幸福,失去了双亲的关爱,现在更失去了心爱的人和爱的自由。人们都说他是一淡漠清冷的人,又有谁知道淡漠清冷后所隐藏的伤痛?
老桑树灰色坚硬的树皮上,有一块被剥落的地方特别光滑,上面用稚嫩的柳体刻着:“惊鸿双侠在此结义”。字的旁边还刻了一把弯如新月的小刀。姚景明的手指轻抚过这顽童可爱的字体,嘴角现出一抹若有若有无的笑。这字是丁庆一刻下的,而那把刀则是他亲手刻上的。
九年前,他俩还只是十岁的稚口小儿,从凝文馆下了学以后,两人总是来到这株大桑树下玩耍。回想起当年,两人也算是云隐村里最让人头疼的两个小魔星了!还自封了个什么惊鸿双侠,整天想要在村里行侠仗义,不是今天打了李家的猫,就是明天抓了张家的狗。总之,除了乔家所控的西村没受涂毒,丁家的东村,林家的南村,还有姚家的北村谈起丁大少和姚大少莫不色变。
就是那一年的春天吧,凝文馆正在放春假,他和丁庆一两个人从家里溜出来,跑去南村的吴家看人家娶媳妇。两人坐在吴家的屋顶上看的还不过瘾,竟然想起来要先闯到新房去看看新娘子。丁庆一放风,姚景明跑进新房里一把揪掉了新娘子的红头巾,结果新娘子尖叫着当场晕了过去。然后他们俩就牵着手拼命的逃跑,掠过一重重的屋脊,一直到再也喘不上气,一直到再也听不见身后的人声,他们站在大桑树下相视而笑,越笑越厉害,最后两个人竟是笑的抱着肚子在地上打起滚来。
其实很多时候,丁庆一都是在陪着他胡闹。因为他寂寞,因为他难受。胡闹可以让他暂时忘记没有父母关爱的疼。丁庆一知道他内心深处的痛。虽然他从不说,但他总是陪着他,用自己的心努力温暖着他。他们之间的情义深过兄弟,他们之间的了解胜过亲人。
随着年龄的渐长,那些胡闹已不能让他的心获得暂时的欢乐,他变的沉默,内敛,变得不可琢磨。没有人了解他,甚至是他的奶奶。唯有丁庆一,他拥有阳光般温暖的笑容,他所到的地方,总让人如沐春风。就是这样一个与他完全相反的人,却了解他。他的沉默,他的冷淡,丁庆一都能读得懂。他俩经常在漫天寒星的夜空下,抱着偷来的一壶黄酒,坐在凝文馆古老的屋脊上,把酒谈心。冷冷的酒却将少年们的心灼的滚烫。
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变得疏远了?并且都有些刻意地回避对方?应该是十八岁的成人式后吧,虽然之前就知道两家之间,两人之间的微妙关系,他们却选择无视。但是十八岁后,这种无视变成了不可能。两人都正式进入了家族权力的核心,云隐教权力的核心。
丁庆一现在在云隐中的真正身份是赤云使,而姚景明的真正的身份则是蓝云使。在权力的阶梯上,他们站的越高,距离就越远,他们的身份注定他们的友情将只停留在那青葱般的岁月中。他们之间的友情,只有回忆,没有未来。
林嘉若是意外,是姚景明生命中的一个意外。
意外的言语,意外的举指,意外的关注,意外地喜欢上她,然后他们俩一同意外地坠崖,共同经历了生死,他得到了她的心,而后又失去了。这次意外却成了他心上永远抹不去的伤,比以往所有的伤加起来都还要痛。因为,像他这样一个清冷到有些自闭的人,一但付出感情,就是全部。毫无保留,他把生命中最热的血都给了她。即便是现在她已忘了情,他对她的爱还是一日比一日强烈。
但叫秋霜染红叶,不知相思已入骨。
车子已经驶过了石桥,上面刻着“云隐地界”的青石碑也已落在身后。花海依旧是美的无边无际,竹山依旧青翠如画,瀑布依旧远如银带,碧潭依旧蓝如宝石。只是此刻再望着这些景致的,已不是来时的林嘉若,她所经历和改变的远比她自己知道的还要多。
望着窗外不断变换着的风景,林嘉若只是凝眉相望。另两个少年却是各怀心事,都沉默着。丁庆一虽开着车,心里却在揣测着林嘉若的心思,林凡则一面揣测着丁庆一的心思一面还要留心观察着林嘉若的情绪。唉,如此年纪,便要用如此心计,真是难为他们这些少年人。
车上的人已经下空了,只剩三人。丁庆一没有让他们在大柳树胡同下车,他要把他们一直送回家。
林家在N市的洗月湖边。那里是一片别墅区。林逸舟经商多年,凭着他的与众不同的能力,事业想不成功都很难。林家的三层别墅就坐落在洗月湖最美的一片芦苇荡旁。白色的木栅栏内,那幢蓝色的小楼就是林嘉若的家。望着熟悉的小楼,林嘉若晃若隔世,她真的只有离开一个星期吗?
林凡眯着眼睛打量着周围这他所不熟悉的一切。原来外面的世界就是这样的吗?虽然他原来也搜集过很多资料和图片,但亲身的感觉和那书面上的了解还是天差地远。
丁庆一向站在门前的两人挥了挥了,准备离开。
“庆一哥哥;再见!”林嘉若向他喊道。
丁庆一微笑着向他们道别,海蓝色的车渐渐终于消失在地平线上。
第十七章 潮起
林嘉若现在对她老爸林逸舟有很大的不满。
且不说之前把云隐的事情瞒了她十七年,现在她从云隐回来了,身上背了一大堆的难题,肚子里全是问题,她老爸竟然把她丢在一边,和林凡在书房里谈了快两个小时还不出来!
“妈!你先和我说说,当年是怎么回事?”矛头一转,她又瞄上了华语宁。
华语宁围着素白的围裙正在准备晚餐,林嘉若在她身后搂着她的腰又是撒娇又是耍赖。华语宁用沾着面粉的手在嘉若的小鼻子上轻轻一拧说:“当年的事情我说不清,你还是问你爸爸吧!”
“不可能!难道你不是云隐的人吗?”林嘉若认定妈妈在糊弄她。
华语宁却是呆了半响,深深叹了口气说:“我不是云隐的人。在认识你爸爸之前,我也不知道有云隐这样一个存在。”
“什么?妈妈你是普通人?也就是正常人?”林嘉若很是意外。
华语宁垂首不语,半晌答道:“也不算吧!”她抬首望着窗外一片明沏的湖水,神思已飘去了千里之外。她的家乡,她的亲人,她的朋友,他们都还好吗?是不是已经原谅了她?
林嘉若发现妈妈的眼中有一层莹莹的泪光,“妈妈!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不……不关你的事。”华语宁轻轻抹去眼角的泪光。
忽然一个温暖的怀抱将她们母女轻轻拥住。
“爸爸!”林嘉若抱着妈妈,依在爸爸的怀中,好真实,好幸福的感觉啊!
“你们两个怎么都变花猫脸了?”林逸舟笑看着母女二人沾着点点面粉的脸说。
林嘉若和华语宁相视互看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团圆的饺子,送别的面。今天是林家团圆的日子,华语宁和面正是准备晚上全家在一起吃一顿团圆的饺子。
华语宁和林逸舟待林凡很亲,仿佛是外出的儿女一同回到了家,全家人亲亲昵昵地有说有笑,四个人围在桌子旁一起包着饺子。
林凡从未包过饺子,拿着面皮犯了难。
“凡儿,先把馅放上去,不行,不行!你这太多了!恩,这就差不多了。然后这样捏……”华语宁笑着手把手交起了他。
“唉呀!妈,我来交林凡!你那太复杂,林凡我教你个简单的东北包法!”林嘉若挤过来准备过一把当师傅的瘾。
林凡的脸上带着微笑,任凭母女两个拉来扯去。
“凡儿,你包的比你师傅强啊!”林逸舟存心要打击林嘉若。
“爸你偏心!你……你重男轻女!”林嘉若气呼呼地用沾满面粉的手向林逸舟脸上抹去。
林逸舟侧身一让,林嘉若的白爪子拍上了林凡的脸。正在得意,冷不防华语宁将一撮面粉洒在了他的头上。
“好啊,你们母女一条心的欺负我啊!凡儿,我们上!”
在一片混战中,饺子还是包好了。排着队,整整齐齐地立在案板上等着下锅。
这是林凡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饺子,也是他吃过的最愉快的一顿晚餐。这就是家庭的温暖吗?他的心一下子被一种说不出的幸福感填的满满的。这是他十七年来从未有过的感受。
他曾经无数地次幻想,如果自己有爸爸妈妈,如果自己能在父母身边长大,有一个温暖的家,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现在他真的体会到了,这感觉是如此美妙,又让他如此害怕,害怕会再失去。
“凡儿,虽然你一直在云隐长大,但你和嘉若一样,都是我们的孩子。以后要和嘉若一样叫我爸爸。”林逸舟似乎看穿了林凡的心事。
“也要叫我妈妈!”华语宁笑着用毛巾为他拭去脸上的面粉。
林凡的眼睛好痛,因为他强忍了太多欢乐的泪水。
从记事起,大约是五岁吧,他就已经在林家。
对着无边无际的桃树林,林凡一个人住在清冷的桃花坞里。那些照顾他的人一到了晚上,就会离开桃花坞。他们都有自己的家啊,他们的家人正在家中盼着他们回去一同吃一餐团圆快乐的晚饭。日夜和他相伴的只有那株白莲,而白莲与他心心相连,如同一体。所以,他还是只有一个人。
很多人都说他是个坚强的孩子,那只是他们没有看见他在深夜里流着寂寞恐惧的泪水。
虽然姚婆婆经常过来看他,但多半是来考察他的功课和修行。那些孤独的日子里,还是一个小娃娃的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凝文馆念书,一个人坐在冰冷的白玉床上练功。
直到五年前,小真来了。这个可爱的孩子和他一样是孤儿。看着小真童稚明亮的眼睛,他仿佛看到了当年刚到桃花坞的自己。所以,他倾尽心力地关爱着小真,他要给他所有的温暖,不能让他和自己一样,在心里留下一个无底的寂寞黑洞。这黑洞是可怕的,让他在阳光下都会不由自主地颤栗。
第一次,今天是第一次,当他走上露台望着西下的夕阳时,太阳未尽的温暖竟然照进了他心底里的黑洞。有一种莫名的感情从心底涌出,顺着血液流入他的四肢百胲。
望着露台上少年单薄的身影,林逸舟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林家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将来加倍地还给林家,这个加倍,也许是他一生的幸福,也许是他的生命。
“爸爸!”林嘉若一头栽进林逸舟的怀中,撒着娇说:“你是不是也该和我谈谈了?”
望着嘉若灿若朝霞的笑脸,林逸舟却分明看见她深藏眼底的三分忧郁和七分迷茫。
“是,爸爸是该和你好好谈谈了。”摸着女儿如轻绸般柔美的秀发,林逸舟心中却感到深深的愧疚,他如珠如宝般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却还是要被他亲手推上那权力的风头浪尖。他又何尝不想让嘉若平平凡凡的生活下去,所有的错都是他铸下的,所有的因都是他种下的,现在的果却必需由他的女儿来承担。
林嘉若将林逸舟最爱的龙井沏入壶中,轻晃紫砂壶,水声叮咚,茶的清香从壶口中溢出。
茶雾模糊了林逸舟的视线,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我是云隐林家的大少爷。也是林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云隐和四大家族的来龙去脉你都知道了吗?”
林嘉若点了点头,姚景明曾经和她说过,姑婆后来也说过关于四家的事。
“云隐教有一条教义,从明朝圣祖创教以来就有,教里的不问男女;一律遵循一夫一妻制。男人是不可以三妻四妾的。林家承钵的嫡系到了我这一代,我不但是唯一的男丁,也是唯一的孩子。我母亲,也就是你奶奶在我十二岁的时候便已过世,你爷爷与她夫妻情深,没多久也因伤心过度而离世。”回想起早逝的父母,林逸舟的心仿佛浸在了一杯苦酒中。
“那时候,是你已经嫁入姚家的姑婆悉心照顾我,可以说从那时起,林家就在靠她一力支撑着。说到你姑婆,我真的是从心底里敬爱着她,她为林家牺牲的太多……”
“我听说,姑婆她为了林家不惜丈夫反目,与儿子成仇。爸爸,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啊,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在我的身上。”林逸舟轻皱的眉间有深深的痛, “你也知道云隐虽然呼其为村,其实又岂是一般村落可比,单是林家所控之南村就有千户之多,加上姚家的北村,丁家的东村,乔家的西村,从明未至今的数百年,当年只有数千人的云隐村,早已可算是异次元结界中存在的一个小小国家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云隐也有了自己的历史,有了不断向前的进程。但圣祖过世后,四家执权的局面却从未改变过。虽是一贯袭承,但也和四家能力之强而其他教人无法企及有很大关系。云隐以村的形式存在,却以教的形式管理,教中又分四君,八史,十六门。四君不用说,当然是丁,林,乔,姚四家的位子,每家各占一君。八史也由四家中重要的人来担任,一般来说,各家的继承人在升位为君前,都会先做很长一段时间的史来磨练。十六门则由四家手下所信任的人来担任,当然为了达到权力和利益的平衡,十六门的位子,一般来说各家可以控制四个。”林逸舟端起茶盅轻轻抿下一口温润的龙井,云隐的往事如潮水般在他心头涌动。
“那时候,我刚刚十八岁。成人式后就担任了八史中的青云史。其实,云隐中平常的事情都由四君授意十六门处理,而大的事情都由四君,其实也就四大家来共同决议。八史多为四家中的年轻子弟,虽然身份很高,但主要的任务却是在云隐中为自己,也为各家竖立起好的风评。且八史必需勤为修行,能力越高者,风评自然更佳。”
“我父亲去世后,林家的秋瞑君一位一直空着。按规距,为君者需满二十二岁,并在出任八史时有很高的风评,以当时我的年纪和资历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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