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施针的还是那个看起来技术有待商榷的柳小公子。没想到,柳小公子虽然行为荒唐,但金针渡穴的功夫还真是得了什么医圣的真传,他施针时那认真的样子,让林嘉若很难将他与之前那又吵又闹还爆脾气的凤儿想到一块儿。
凤儿从针盒中取出金针,逐根放在一碟青绿色的药水中浸过,轻轻往林嘉若手臂上扎去。
宝蓝色的绸色映得他脸色更加白晰,双眉如墨染般浓密,林嘉若望着他的眉眼在心中喑叹:这孩子,女装时只觉得他如娃娃般可爱漂亮,没想到穿起男装来也很有几分英气呢!又想到那天在玉乳泉里自己不但扒了人家的家服还……唉,真是罪过啊!虽然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但毕竟男女有别嘛,她那天的举动就算是用现代社会的标准来衡量也绝对算是非礼了。
“凤儿,昨天的加冠礼还顺利吧?”
“恩,很顺利。”自从在玉乳泉被林嘉若看了个光后,凤儿在她面前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不但不再对她不恶语相向,还时不时的脸红耳赤一下。
说起加冠礼,这其实正是凤儿当初离家出走的导火索。而要解释清楚这导火索就还得从凤儿刚出生时的事说起。
凤儿的真名叫柳凤梧,是飞雪城城主柳霁朗最小,也是唯一的一个儿子。柳城主和柳夫人在柳凤梧之前曾生过三个儿子和二个女儿,可惜第一个儿子刚生下来三天就夭折了,第二个儿子比第一个强一些,在这世上努力支撑了十来天也归西了。第三个儿子也没能熬过满月,大概是觉得做人其实没什么意思,很快就追着两个哥哥的脚步走了。三个儿子都没有活下来,两个女儿倒是既健康又可爱,但连失三子的痛楚却在柳城主夫妇心里留下了巨大的阴影。
又过了两年,柳夫人再次传来喜讯,顺利生下了她的第四个儿子柳凤梧。据说就在她生产的前一天,梦到从西面飞来一只凤凰落在她院里的梧桐树上,所以柳小公子的名子就由这个梦境而取为凤梧了。好不容易又有了儿子,柳城主和夫人自然是宝贝的不得了,真是捧在手时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柳凤梧也争气,平平安安地活到了满月。柳夫人因为以前的阴影太大,决定在小儿子满月那天带他去齐云城,请太素宫里赫赫有名的太一真人为他祈福求平安。岂料,太一道长见到柳小公子后竟然对柳夫人说:“夫人还是不要把心思太放在小公子身上吧,这又是一个来跟夫人讨债的小鬼啊!”
太一真人平平淡淡的两句话却说的柳夫人心胆俱裂,她的心肝宝贝小儿子难道也活不长吗?柳夫人哭天抹泪地请太一真人想办法救救她的小儿子,就算是折寿她也愿意。太一真人拿她没辙,最后只得说:“此子若做女娃来养或许可活!”
这位不负责任的太一真人同志,一句话就改变了柳凤梧的一生。柳夫人得了太一真人的箴言如同得了救命的稻草,不但把柳凤梧打扮成女孩子来养,连他是男孩子的事实也不和他说,直到十四岁生日前柳凤梧都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美少女。虽然飞雪宫里的人都叫他小公子,但他却从不知道公子是男孩子的特称。
直到有一天;他偷溜去马棚玩,正巧马夫的儿子小虎在洗澡,柳凤梧看到人家的身体就傻了,他指着小虎的身体说:“小虎!原来你也是女孩子啊!”
小虎莫名其妙地望着他说:“我才不是女孩儿,我是男子汉!”
“那你为什么会有那个?”柳凤梧不依不饶地继续指着小虎的身体。
“就是男孩子才会有这个啊!”小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说。
柳凤梧当场就晕了过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我是女孩子也会有那个哩?难道我是不男不女?
在与柳夫人拼死拼活地斗争中,柳凤梧终于弄清了事情的真相,他,真的是一个男孩子!怪不得宫里的人有时会用很奇怪的眼神偷偷看来,原来都是因为这个!柳凤梧越想越气恼,坚绝要求在生日之后就行加冠礼做回男孩儿打扮,绝不再做女孩了!对于儿子的合理要求,柳夫人是死活不同意,她说对柳凤梧说:“你能活到今天都是扮做女孩子来养的功劳啊!要不是真人指点,你早就会你那三个哥哥去了!不问过真人现在就给你改回男装,会有不祥的!”
母子两争执的结果就是柳凤梧离家出走。出走前他还是没有机会改成男装,他那一柜子的绫罗绸缎全是裙子。
就在柳凤梧穿着红红的袄裙如游魂般在街上乱晃时,正满心焦虑着要寻找林嘉若的姚景明撞到了他。也不知柳凤梧是搭错了哪根筋,第一眼看到姚景明就觉得特对眼,然后就死缠烂打地跟着他。姚景明是面冷心软的典型,不但揭不掉柳凤梧这块牛皮糖,为了保护他还多次与那些出宫追寻的侍卫动起了手。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是遇到了林嘉若和阿墨,柳凤梧讨厌这突然插进来的两个人,特别是林嘉若,明哥的那个表妹,明哥看她的眼神那么温柔,真是把他气死了。
虽然很讨厌那个表妹和不会说话的丑八怪,但他还是不能见死不救。明知道带着他们回飞雪宫可能会被抓住,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回来了。也许好心总是会有好报吧,虽然被宫里的人发现,又被他娘亲捉回了身边,但柳夫人却奇迹般对他改回男装的事颔首同意了。
心原终于得夙,柳凤梧却觉得有些迷茫起来,他是男孩子啊,那他为什么会喜欢姚景明,他究竟是怎么了呢?要怎么办才好?
“唉哟,凤儿你轻点!扎痛我啦!想什么心思呐!”林嘉若皱眉望着雪白手臂上如红豆般殷红的血珠说。
“对……对不起!”柳凤梧忙将金针拨出,用白丝帕将那血珠抹去。
“你该不会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喜欢我表哥吧?”林嘉若忽然一歪头坏坏地笑着对柳凤梧说。
“你……你……!”柳凤梧的脸刹时涨的通红,“你胡说!我没有!”
“唉,你这小孩啊,就别再胡思乱想啦!虽然从小被当做女孩子养很多方面都会受到影响,但你毕竟是男生啊,也才十四岁。再过几年你就会长成一个翩翩少年郎,到时会有许多女孩子喜欢你,你自然就明白男孩子和女孩子之间的不同了。”林嘉若感觉自己像是在给小朋友上很含蓄的生理卫生课。
“会有女孩子喜欢我?”柳凤梧眼神有些迷茫,“那我是不是也应该喜欢的是女孩子?”
“你当然会有喜欢的女孩子,只是你现在还小,这些问题还不用考虑。”林嘉若自己也不过十七岁,却用老人家的语气教训起人来了。
“我会有喜欢的女孩子……”柳凤梧一边收针一边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的腊梅。
第十二章 夕阳
傍晚时分,飞雪城的大雪竟然停歇了。夕阳从厚厚铅云的缝隙中透出,为飞雪宫白色的殿脊渡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推开窗,轻掬起一捧窗台上的白雪,一抹微笑在林嘉若嘴角边荡漾开,“阳光真好!”她喃喃地说着。掌中的白雪被握成一团雪球,望着冻的红彤彤的手指,她想:冻冻的感觉其实并不坏,起码可以让自己觉得很真实。自从来到了云隐以后,很多时候,她都会有如坠云端的感觉。所有的事,所有的人,都仿佛只是一场梦,说不定什么时候她就会突然从这梦境中醒过来了。心里忽然有些莫名的恐惧,好怕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梦,怕那些和她朝夕相处的人忽然间都会消失不见。
院门外有雪被吱吱踩动的响声,会是谁呢?微笑中渐渐透出顽皮之意。将手中的雪球捏的更坚实了些,手肘后移45度,左膝前屈35度,准备——扔!
阿墨望着雪地上被天外飞来的雪团砸落的药碗,不知该做何反应。
“哈哈——”林嘉若趴在窗台上捂着嘴笑的前俯后仰。
阿墨无奈地望了她一眼,转身离开重又去煎药了。
下一个会是谁呢?林嘉若两眼放光地继续制造她的冰雪弹药。如果是柳凤梧就好了,没准会哭鼻子吧!那岂不是又可以好好笑他一回。
院门再次被缓缓推开,林嘉若在心中开始倒计时:3—2—1—扔!
朱红的院门半启着,一个淡灰色颀长的身影呆立在门中间。夕阳的光透过地上的白雪反射在他身上,浅金色的光芒温柔而耀眼。
林嘉若也呆住了,这身影显然不是柳凤梧和表哥,当然更不是阿墨。淡灰色的袍子有些宽大,略长的黑发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雪花,而他的脸,已经被林嘉若精心炮制的特级雪弹给完全盖住了。
“怎么了?”是姚景明的声音,他推开半启的门走到灰衣人面前,“咦?这——”姚景明惊讶地望着眼前一片白雪的脸庞,随即转首望向嘉若处,只见林嘉若趴在窗台上,脸上明明写着:“是我干的!”四个大字。
“嘉若你!——”姚景明望了望林嘉若又望了望身边的灰衣人,想强忍住笑责怪她几句,可惜他的忍功实在是不到家,还没张口,脸部表情就已经扭曲了。
“景明,你想笑就笑吧!我不会怪你。”灰衣人从宽大的衣袖里伸出手轻抹去脸上的雪粉说,他的声音温柔而平和,好像雪球砸到的是别人一般。
他的脸也和声音一样温柔平和,嘴角微微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天!”林嘉若吃惊地捂住自己的嘴,“庆一哥哥!”她不敢相信地使劲揉着眼睛。
“嘉若,你好像长胖些了!”丁庆一笑眯眯地望着她说。
“庆一哥哥—”林嘉若已经有些哽咽了,终于又见到了一个亲人!
“进去说话吧!嘉若快把窗子关上,你不能受寒!”姚景明看着只穿一件单袄的她皱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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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嘉若重又坐回她的火盆子上,嘴角弯弯,眼睛也弯弯,开心的不得了。
“庆一哥,你怎么来飞雪城了?”林嘉若将一盘又一盘的糕点往丁庆一面前推送,唯恐他饿着。
“我和景明一直都保持着联系,知道他找到你后,我就赶回齐云城等你们。可是听说你生了奇怪的病,耽搁在这里走不了,便干脆从齐云城来这里找你们。”丁庆一依旧微笑着缓缓道。姚景明望着他平和的笑容在心中暗叹道:庆一果然是我们四个人中最善于隐藏情绪的,喜怒不形于色。可惜,你瞒过所有人却瞒不过我。只有我知道你在平静外表后内心里曾经历的惊涛骇浪。
“表哥!”林嘉若摇了摇正走神的姚景明说:“表哥你一直都是怎么和庆一哥联系的?我为什么不知道?”
“你忘了我们是什么人么?只要愿意,不管多远都可以心意相通。”姚景明从桌上拿起一只柑橘本想剥开,忽然记起昨天嘉若曾拿橘子打他趣的事,手一松,又把柑橘放了回去。
“对哦……你们的能力都是超强的……”林嘉若说完低下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乔西云也差不多该到了吧?他从落英城出发了吗?”姚景明对丁庆一问道。
“他……”丁庆一顿了顿说:“他好像遇到了些小麻烦。”
“哦?”姚景明正待追问,林嘉若忽然猛抬起头揪着他和丁庆一的衣袖激动地说:“你们可以心意相通的对吗?”
丁庆一与姚景明对望一眼后一齐点了点头。
“那你们为什么没有林凡的消息?为什么没有找到他?”
姚景明望着衣袖上林嘉若有些微颤的手指,心头掠过一丝冰凉。
“心意相通是双方的,如果只是我单方面向景明发出迅号,景明却不给我任何回应,我们就不可能心意相通。”丁庆一没有漏过姚景明眼底闪过的冰凉,端起温热的杯子,让梅花的香味随水气慢慢氤氲在鼻前,他缓缓道:“但是我可以肯定,林凡他现在很安全。”
“我与庆一合力做了推算,虽然推算不出林凡现在身在何处,但可以肯定,他一定也离我们不远,并且现在应该是安然无恙的。”姚景明轻拍了拍林嘉若的手背,温言安慰道。
林嘉若看着两人认真的神情,终于安心地点了点头。心想,庆一哥为人温和平缓,内心却坚定有力,表哥为人清高孤冷,内心却柔软善良。这两人性格完全相反,彼此之间却有着很深的默契,不知道他们自己有没有发现,她却是已经感觉他们之间不同一般的感情了。
吱——,门被推开了,阿墨端着一碗滚烫的药走了进来,顿时,浓浓的中药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丁庆一笑望着阿墨说:“嘉若,这位一定就是在暗夜国救了你的阿墨吧?”
“咦?庆一哥你也知道暗夜国和阿墨?”
“既然和你表哥心意相通,他当然早已将事情的原未都告诉我了。”丁庆一笑眯眯的盯着阿墨答道。
阿墨抬眼回望向丁庆一,也微微一笑,转身将药送到了林嘉若面前的小几上。
“又要吃苦药啊!”林嘉若皱起小鼻子,捂着嘴说。
“嘉若乖乖喝下去,这可是阿墨费心熬出来的。”姚景明将她紧捂着嘴的手拉下说:“我早已备好糖糕,喝完药吃一块就不苦啦!”
丁庆一有些惊诧地望着姚景明,他什么时候也会待人如此温柔了?
“庆一,刚才你说乔西云遇到了麻烦,是怎么回事?”姚景明一边监督林嘉若喝药,一边向丁庆一问道。
丁庆一摸了摸额头说:“他在落英城里惹了不该惹的人。”
“哦?”姚景明奇道:“乔西云并非莽撞之人,怎么会惹了不该惹的人?”
林嘉若也是睁大了眼睛又奇又急地望着丁庆一,无奈她刚才塞了太多的糖糕在嘴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景明,看来我们两个得去落英城走一趟,”丁庆一叹了口气说:“不然,乔西云就要变成落英城城主的乘龙快婿了!”
卟——林嘉若将满口的糖糕全喷了出来,“乘龙快婿?”
丁庆一点点头说:“据说婚礼就在下个月。”
“哈哈哈——”林嘉若笑的趴在桌上直不起腰来,“乔西云竟然要结婚了?他怎么不给我们发喜贴呢?这喜酒我是一定要喝的!”
“嘉若你还真是——呵呵……”丁庆一没想到林嘉若会是如此反应,惊诧之余,他忽然也觉得这件事虽然很严重,但同时也真的很好笑。
“乔西云他还真是会惹麻烦啊!”姚景明修长的食指在眉心间来回搓动着,在他看来,这一点也不好笑,有些事情,他还没和丁庆一说,等丁庆一知道了以后,对这节外生枝的“喜事”就一定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