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那人,颇为年轻,脸上稚气未消,可双眸炯炯。他身后跟着两人,一个胡子浓重,身材魁梧,另外一人稳健非常,肤色黝黑。
这三人无一例外都是步履凝重,浑身力道呼之欲出,苏定方见了,知道这三人想必都是功夫不差。
目光落在为首那人的身上,苏定方沉声道:“这位想必就是雍王了?”
为首那人抱拳施礼道:“在下李道玄,久闻苏将军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雍王就是李道玄,李道玄身为李唐宗室,是李渊兄弟的儿子。李渊称帝,将众宗室大多封王。苏定方听闻李道玄虽是年纪不大,可文武双全,在李唐中,地位虽不及李孝恭,可也是少见的文武双全之人。
雍王李道玄亲身来到,自然显得李唐对此役的重视,苏定方心中诧异,不过伤心范愿之死,脸上不免郁郁不乐。
李道玄身后的二人,苏定方已听兵卫说过,一个是郎将丘行恭,另外一个叫做史万宝,亦是名郎将,不过听说是草莽英雄,又有个绰号叫做长安大侠。
丘行恭、史万宝一个彪悍,一个武功高强,跟随在李道玄身边,显然是李唐要保护雍王的安危,不敢大意。
见苏定方脸色郁郁,高雅贤笑道:“苏将军,萧布衣龟缩在城中不出,早在我们的意料之中,也不用闷闷不乐。”
他带李道玄风雪之夜赶来,并不知道今日河内之事,是以还是开玩笑的口吻。
苏定方横了他一眼,不想在外人面前示弱,冷冷道:“高将军,不知道你带雍王前来,有何贵干?”
他黑着一张脸,史万宝和丘行恭见到,均是来气。
李道玄身为李唐雍王,地位尊贵,苏定方不过是窦建德手下一名将军,李道玄恭恭敬敬,苏定方还是态度冷淡,怎么能不让人气恼。
“苏将军……”史万宝大咧咧的才要说什么,李道玄却是挥手止住,微笑道:“苏将军,我们此番前来,却是想要商讨如何铲除萧布衣!”
苏定方冷笑道:“就凭你们三个?”
李道玄双眉一扬,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苏定方。不过他虽年纪轻轻,能被李渊派出,显然有过人之处,心中不悦,只是暗自琢磨。
丘行恭却没有李道玄的好脾气,上前一步,沉声道:“苏将军,就算长乐王见到雍王,都是客客气气,大唐和河北军精诚合作,雍王雪夜前来,一片赤诚,无论事成与否,我等均是一番美意吧。”
丘行恭言下之意就是你别敬酒不吃,可他自以为说的得体,没想到苏定方哈哈大笑道:“好一个一番美意……”
“苏将军。”高雅贤忍不住低声提醒。
苏定方脸色阴沉,“那我真的想听听你等如何铲除萧布衣呢?”
李道玄皱眉道:“萧布衣本身就是武功高强,天下少见的高手,手下铁甲骑兵也是不差,如今出入,必带数百护卫,要想铲除的确不易。”
听到李道玄评论铁甲骑兵的时候,苏定方想起今日所见,不由冷哼一声。
只有见过萧布衣的铁骑,才知道铁甲骑兵的恐怖之处,苏定方见他们口气不小,心下很不舒服,更不肯将今日之事说出来,内心突然有个念头,暗想自己何苦告诉他们铁甲骑兵的威力,让这些人吃些苦头更好。
李道玄不明所以,还是耐心道:“不过萧布衣并非全无破绽,他的可乘之机就是很多时候,他都会以身犯险,身先士卒。这样的话,我们只要抓住一次,就极可能杀了他……而杀了他,东都不击自溃!”
见苏定方冷笑,李道玄不解道:“苏将军,我可说错了什么?”
苏定方冷笑道:“你说的没错,想必是别人都错了。”
泥菩萨也有几分火气,更不要说是李道玄。李道玄舒了口气,强压住怒气道:“别人又是说的哪个呢?”
苏定方讥笑道:“萧布衣自从当上右骁卫大将军以后,到如今也有四五年了吧?说他身经百战,一点不过。他每次都是身先士卒,可谁抓住了机会?蒲山公一代枭雄,亦是死在他手,难道唐皇觉得,只凭李道玄、史万宝、丘行恭这三个名字,就能胜过李密不成?”
他越说越是无礼,实在是伤感范愿之死,再加上当年也见过萧布衣的出手,总觉得李道玄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痛,不停的冷嘲热讽。
史万宝冷笑道:“苏将军,我倒觉得和河北军结盟的是东都军,而不是唐皇!不然何以你总是处处针对我们,为萧布衣说话?”
苏定方一怔,高雅贤也有些看不下去,低声道:“苏将军,你今天怎么了?好像……有点反常呀。”
苏定方吸了口气,竭力让自己放松下来,“那好,我倒要听听雍王的高见。”
李道玄露出微笑,不想把方才的事情放在心上,“我觉得眼下的……攻击过于分散。若依我之意,苏将军……可转战长平,那里有王伏宝将军的大军。到时候你们兵合一处,再加上太子暗中出兵,实力已不容小窥……”
太子当然就是李建成,苏定方暗自冷笑,心道老子在这里拼死拼活,李建成算什么东西,派你李道玄前来指手画脚。你让我转战长平我就转战长平,你们又把长乐王放在何处?
他心中不满,可却已能抑制住情绪,只是沉默无言。
李道玄却以为说动了苏定方,继续道:“我们集中兵力来攻长平,萧布衣定会兵出长平。到时候……我们只要败上几次,向北退却,太子准备在高平设伏,集三方之力,围剿萧布衣。到时候除了精兵外,太子还让长安大侠召集了数百武功高强之人埋伏在军中,只要萧布衣中伏,要诛杀他,应有极大的把握。”
苏定方突然问道:“不知道谁去诱敌呢?”
李道玄微愕,“太子之兵,只能说是奇兵,眼下不好出面。最好的方法,当然就是河北军出兵诱敌了。”
苏定方怒哼一声,压抑的怒火再次喷发,“难道就你们唐军的命值钱,我们河北军的命就是草芥?你让我们去送死,还说是赤诚一片?你们怎么不让李建成去诱敌送死?”
众人听他侮辱李建成,都是不由变了脸色。
苏定方却是怒意不减,“李道玄,我告诉你,我苏定方生平只听一人的号令,那人不是你李道玄,也不是你们的太子李建成,而是长乐王!长乐王让我去死,我会毫不犹豫,可你们想让我去死,还不够资格。”
不等众人发话,他已经一挥袖道:“送客!”
众人面面相觑,史万宝上前一步,怒声道:“苏定方,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苏定方沉声道:“当然知道,你要不要我再和你说一遍?”
史万宝难忍怒气,手按刀柄,李道玄皱眉道:“苏将军,我想你可能对我们有所误会。今日看来不是商量的日子。”他自嘲的笑笑,“那……打扰了,我们改日再会。”
事到如今,李道玄知道无法再说下去,却还是风度不减,施礼后离开军帐。高雅贤慌忙追出去,急声道:“雍王,苏将军今日有些古怪,天色已晚,还请暂且安歇,明日再说。”
史万宝怒声道:“我们就算在雪地过夜,也不会留在此地。高雅贤,回去告诉长乐王,说你们的架子,我们领会了。”
他当先就走,李道玄犹豫下,只能跟随。实际上,他亦是觉得不满,更不想留在河北军中。
三人远去,高雅贤只能相送,等见到他们消失在夜幕之中,暗想三人均是武功高强之辈,虽是风雪交加,也会安然无恙,倒也没有太过担心。
回转后,高雅贤忍不住质问苏定方为何如此无礼,等到听到范愿死后,这才恍然,忍不住心中难过。
原来窦建德起事到如今,跟随他的部将都可以说是生死弟兄,窦建德也是一直将这些人当作兄弟看待,他们彼此之间,亦是如此。如今得知兄弟死了,不免伤感。
“定方,范愿死了,我也难过,不过眼下当是以大局为重。”高雅贤苦笑道。
“李道玄有什么资格,可以对我指手画脚?”苏定方不满道。
“他倒没有资格,不过当初他说出建议后,王将军颇为赞赏,所以已连夜派人去通知长乐王,商讨计划是否可行。李道玄说想听听你的意见,这才过来寻找。我只怕,长乐王很快要赞同他的建议,到时候,我们岂不尴尬?”高雅贤劝道。
苏定方闷哼一声,“雅贤,你放心,一切我来承担就好。”
高雅贤见他倔强,苦笑一声,“那我追他们回来吧?毕竟他们是客,我们如此对待,只怕长乐王知道后,会怪责我们。”
苏定方疲倦的挥挥手道:“随便你。”
高雅贤见苏定方并不反对,当下召集数十兵士,一路向北追去,这时候,李道玄等人已在十数里之外。
李道玄三人其实均是一腔怒火,只想离河北军营越远越好。可奔波了许久,冷风一吹,三人这才感觉到左右为难。
如今天寒地冻,这里又是偏僻之地,山脉连绵,深夜之中,又是去哪里安歇?
方才受了苏定方的抢白,三人倒是无一例外的不想回转。见群山覆雪,黑暗中满是凄冷,丘行恭皱起眉头道:“不知道那个苏定方是否吃错了药,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李道玄苦笑道:“丘郎将莫要生气,想哪能事事如意,若真如此,圣上也不会派你我前来。”
“他这一发火不得了,我们今夜在哪里休息?”史万宝不满道:“我是个老粗,在哪里都可休息,可雍王千金之体,冻坏了可了不得。”
丘行恭大皱眉头,李道玄笑道:“这个倒不用担心。我记得来时,前方再有十数里处,有处林子,旁边有几间木屋,想必是猎户樵夫所在,可供歇息。”
两个手下精神一振,史万宝道:“都说雍王心细如发,果然名不虚传。既然如此,我们前去借宿一晚,明天再回长平!”
三人快马加鞭,沿谷中小路向前。史万宝一刀当先,丘行恭断后,将李道玄夹在中央。
雪花飘飘,天色阴沉,三人借着雪光,勉强行路,可过了盏茶的功夫,只听到马儿悲嘶声,史万宝已从马背上滚下来。李道玄冲天而起,史万宝才一落地,他就已落在史万宝的身边,关切问,“怎么了?”
丘行恭人在最后,见到李道玄的身手,暗自赞叹,心道圣上让自己和史万宝保护李道玄,可看样子,李道玄的功夫,可能还在二人之上。
“马儿断了腿。”史万宝皱眉道:“奇怪。”他不明白为何一马平川,马儿腿上却是血迹斑斑,不闻李道玄的声音,史万宝抬起头来,见到李道玄双眸寒光闪现,背脊突然涌出了一股寒意。
因为就这一会的功夫,前方身后,已经涌出数十人来,将三人夹在正中。
那些人都是身着黑衣,黑巾罩面,或持枪、或使刀,雪夜中,显得阴森非常。
“你们是?”李道玄大为诧异问道,可话音未落,前后数十人已经窜上前来,二话不说,刀砍枪刺。
三人大惊,只接了几招,更是胆寒,对手均是武功不差,且均是奋不顾身的搏命。丘行恭纵身下马,一枪戳死个敌手,却被那人一刀划伤了手臂。他本来算定那人必躲,没想到那人拼命也要划他一刀,疯狂之意,实在让他胆寒。
史万宝却是使根混铁棍,只是一挥,已打中两人,一人飞起,可却有一人就地滚来,伸手抓住他的脚踝。史万宝大惊,立棍戳去,那人脑浆迸裂,可只是这拖延的功夫,已被人一剑刺中了小腿,鲜血飞溅。
李道玄身形飘飘,却已躲过数次致命袭击,但心中惊惶,不知道刺客是谁!
丘行恭怒吼一声,长枪摆动,挡在李道玄身前,“万宝,带雍王先走。”他拼命之下,众人一时间难以上前。李道玄知道不好,已和史万宝向一旁退去。史万宝惊惶之下,大叫道:“雍王,我引开他们。”他就地一滚,已经没入黑暗之中,刺客不理史万宝,只是盯着李道玄,李道玄饶是武功高明,这一会的功夫,已杀了六人,伤了四处。只觉得眼前发黑,李道玄心中已有惶恐之意,从未感觉离死如此之近。奋力跃起,从众刺客头顶越过,眼看已到山脚,只想奔上雪山,撇开刺客再做打算,陡然间听到‘咯咯’数响,李道玄落势难改,只觉得胸前、背后、肋下一凉,身上血如泉涌,落地之时,浑身乏力,再无力闪躲。紧接着刀光一现,人头飞起!
第四六六节 逼宫
李道玄临死前,只想着一个问题,凶手是谁派来的,是不是受到了萧布衣的指使?
萧布衣竟然有这种死士,拼命也要杀死对手,现在的萧布衣,好像越来越阴险,那唐皇不是很危险?
出来混,总是要还,总是想着暗算别人,当然也会有人对你暗算,李道玄明白这点,所以毙命时并不意外,只是倒地之时却听到几声咳,好像有种熟捻的感觉,又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丘行恭见李道玄身死,目眦欲裂。
刺杀极为突然,但显然蓄谋已久,那些死士不要命的劲头,甚至比李孝恭的手下还要难缠。谁都知道,郡王李孝恭手下有一批死士,可眼下这帮人怎么来看,都是死士中的死士。
丘行恭暗恨,恨史万宝自称长安大侠,勇猛无敌,却在关键的时候逃命。谁都知道,这些刺客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杀了李道玄,史万宝说是引开敌人,这时候和李道玄分开,实在是卑鄙无耻的背叛。丘行恭眼睁睁的看着李道玄被杀,却是束手无策,只因为他身边缠着的杀手,让他移一步都是困难。
一人刺客被他用长矛刺个对穿,可临时前却还是奋起最后一分力气,探手抓住了丘行恭的手臂。
丘行恭骇然,不知道是何人才能训练出这些不要命的勇士。刺客用力如此之巨,丘行恭被他抓住手腕,感觉除了断了刺客或者自己手腕,再也无法挣脱。
可他在刀剑如潮下,就算要演壮士断腕都不可得!
他挥动个百来斤的尸体,又能支持多久?
转瞬的功夫,他被刺中三枪,砍了七刀,惊天的怒吼下,尸体终于被他挣脱,远远飞出去。可他体力透支,虽在冰天雪地下,却是流血流汗流到了虚脱,他知道自己支撑不了多久。
丘行恭身上一松,脑后却挨了重重的一棍,只觉得脑海轰隆,眼前发黑,软软的倒了下去。倒下之时,只觉得无边的黑暗将他湮没,这些人是谁的手下,是萧布衣派来的吗?这是他晕过去的最后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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