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禄何尝不想退?可庄子里的禁卫军就如同鸡肋一般,每次都眼瞅着能打下来,可每次被打退的偏偏是北洋兵。真是食之无肉弃之有味,吊足了荣禄的胃口。对手算是关东军的徒弟,以众击寡,若此战不胜,来日面对关东军,那可真就再无胜利的可能。
思索了下,荣禄皱着眉头道:“再打打看,若是到了午时再拿不下来,咱们就撤……”
话还没说完,就听对面阵地一阵山呼海啸的欢呼。荣禄诧异,不明所以。这时候,突然一骑飞马飞奔而至,马上骑士也顾不得行礼,焦急道:“大帅,不……不好了!关……关东军杀到天津卫了!”
荣禄心里咯噔一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天津距此地不过三十里。强行军,不过一两个时辰的光景,这仗还要继续打么?
三一八七日定中原(八)
大雨如注,道路泥泞。所有人的衣服都被淋湿了,冷风吹来,寒彻骨髓。岑春煊骑马前导,现路旁荒野有一座破庙。他一挥手,身后的队伍便跟着他奔破庙而去。
待进了庙内安置下来,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岑春煊的兵士燃起火把。只见庙堂内神龛供奉的菩萨,泥金剥落,面目残缺,已分不清是哪路神仙。殿顶漏雨,地面湿漉漉的,有的地方还有一坑积水。
慈禧皱起眉头:“这怎么睡得下去?”
李莲英弄来一条板凳,说道:“只有委屈老佛爷和皇上,坐一夜了。”
光绪已是又累又乏,一**坐下来。慈禧也不再言语,便与光绪贴背坐着,闭上眼睛。岑春煊不忍再看,一扭头,走了出去。
外面的雨虽然已经停了,但庙的墙壁上有一个破洞,冷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慈禧和光绪直哆嗦。忽然,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外面把破洞堵上了。慈禧和光绪顿感温暖许多,两人就那样坐在一条板凳上,忘了之前的种种龌龊,贴着背,迷迷糊糊睡着了……
而此刻,在庙外,岑春煊光着上身,仗刀守卫在庙门。寒风吹来,他不由打了个冷噤,却一挺胸膛,更加挺拔伫立。
荒野远处传来狼嗥。睡梦中的慈禧忽然惊叫:“反贼!……追过黄河……杀我来了……”光绪也醒了,母子俩惊悸战抖成一团。
这时,听得门外洪钟般声音响起:“太后休要惊慌,臣春煊在此护驾!”
月亮从云层钻出来,从庙里往外望去,只见岑春煊仗刀挺立,月光将他全身镀成银色,若不是因着他被人家关东军打出了甘肃,真的是威风凛凛如一尊天神。一股暖流涌上慈禧心头,她站起身,从破洞里掏出那团东西──那是岑春煊的衣服,走出庙门。
慈禧迈步出门,而后一件衣服披在了岑春煊身上。
岑春煊一回头,见是慈禧,慌得就要叩头。慈禧一把将他扶住,说道:“嗨,这是什么时候?君臣大礼就免了吧!”又说,“你把自已的衣服脱下来给我们堵破洞,冻坏了身子骨可怎么得了?”
只此一句话,岑春煊也不知是真是假,已是泪光萤萤。慈禧没觉察一样,竟在破庙门槛上坐了下来,然后拍着身边:“来,你也坐下。”
春煊更是大惊:“臣怎么敢……?”
慈禧不高兴了:“说的现在不论君臣之礼,你又来了!”
岑春煊不敢再说,竟挨着慈禧在门槛上坐了。
慈禧开口如同拉家常一般道:“我听你叫李莲英‘老叔’,这是怎么回事?”
岑春煊恭敬回答道:“臣先父在日,和李总管相交甚好,臣小时候就这样叫他,叫惯了。”
“哦,难怪他也叫你‘小三子’了,你在家排行第三,是吗?”
“是。”
☆‘文‘☆;
☆‘人‘☆;
☆‘书‘☆;
☆‘屋‘☆;
☆‘小‘☆;
☆‘说‘☆;
☆‘下‘☆;
☆‘载‘☆;
☆‘网‘☆;
慈禧感叹道:“‘老叔’,‘小三子’,普通老百姓一样,听着就亲……我以后也叫你‘小三子’吧?”
岑春煊慌得又要站起来:“臣……”bsp;慈禧一把按住他:“当个普通老百姓好啊!‘小小子儿,坐门墩儿,哭着闹着,要媳妇儿……”
月光照着坐在门槛上的慈禧,她此时就像一个慈祥的老奶奶……
荒野里又传来狼嗥。
岑春煊一惊:“恐有意外,请太后入内休息。”
“不碍事,洋鬼子、反贼,我都见识了,还会怕这几只狼么?”慈禧说着又叹口气,“唉,洋人更是养不熟的狼,恨不得把咱们大清骨头渣子砸碎了卖掉,忒可恨!”
岑春煊忍不住问:“臣在外省,详情不得而知,怎么会弄成这么一个局面呢?”
慈禧恨道:“这都是康有为他们弄的!”又缓和了语气,“依我想起来,还算是有主意的,甭管如何康有为本已是好的。我本来是执定不同意变法革新的;中间一段时期,赶上甲午,被日本人欺负得太狠,也不免有些动气。这就松了口儿,但虽是没阻拦他们,始终总没叫他们十分尽意的胡闹。火气一过,我也就回转头来,处处都留着余地。我若是真正由着他们尽意地闹,这大清怕早就不是咱们打大清国了。眼下被迫南逃,江南地界也不知容不容得下咱们。我准备以皇上的名义,再下一个‘罪已诏’……”
岑春煊不禁动容:“太后如此自责,我们这些做臣子的真是无地自容了!”
慈禧只是摇头:“臣民有罪,罪在朕躬。何况这事不怪你们,世铎他们一直反对变法维新来着……诶,用那些靠不住的人,总是出事端。”
二人又聊了半晌,直到天色微明,便急急地赶着上路。行了半日,后头的皇后格格,已经是叫苦连天,就连慈禧也抵不住倦意,只得找了处地方安歇半晌,临到晚间的时候,一路6续追赶“銮驾”的大臣们,总算是追到了地方。这大概是一个向下土财主的住宅,厚厚的砖墙,雕花门窗,虽然透着几分土气,但比一路逃来所见的破败景象相比,这算得一个整洁的地方了。
外头,岑春煊士兵持枪佩刀,严密守卫着。屋内,一张八仙桌,慈禧和光绪各坐一旁。慈禧又抽上了水烟袋。屋子的一侧,站着奕劻、刚毅等大臣们。
奕劻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沾满泥土的青布棉袍,花白胡子脏兮兮的,那模样要多邋遢有多邋遢。他正在讲述自己的经历:“……听到关东军破关而入,臣即赶往宫中,不料两宫銮驾已经南行,臣只得一路上餐风宿露,日夜躜行,今日终得再睹天颜……”说着,已是唏嘘不已。
满屋黯然。
慈禧突然道:“你出京时可曾遇见危险?”
“怎么没遇见?那时京郊几个乡的地痞流氓,逮住臣说是庆王,要杀臣的头,亏得臣瞒过去了……”
“他们如何认识你?又如何要杀你?”
奕劻痛哭流涕道:“还能为什么,就是要拿臣的脑袋跟关东军换功劳……”
忽然,从不吭声的光绪指着他,大骂道:“若不是你们阻挠变法,何至于有如此田地》都是你,把大家害成这样,你还有脸在这里叫苦?!什么叫乱臣贼子?你就是乱臣贼子……!”
众人皆惊,都把眼睛望着慈禧。慈禧没听见似的,低着头,只顾“巴嗒巴嗒”抽她的水烟袋。奕劻蜡黄的脸上又添了一层灰暗。
三一九七日定中原(九)
天津,小王庄。
“大帅,不……不好了!关……关东军杀到天津卫了!”
斥候完全慌了手脚,嚷嚷起来嗓门奇大,完全没有避讳,以至于周遭人等全都听到了。关东军来了!无异于一声晴天霹雳,这些北洋兵,本来久攻不下就有些士气低落,听闻了这一消息,方才荣禄鼓动才起来的一点儿士气又彻底回去了。
荣禄这会儿也没心思理会斥候怎么不懂事儿了,他也被这一嗓子震得晕。只觉得头晕目眩,身子一晃,差点儿就要跌倒。幸好有身旁的戈什哈搀扶了下,这才稳住身形。
定了定神,荣禄脸上已经是满脸的苦色。关东军这一来不要紧,小王庄禁卫军之围必定解开,这就意味着自个儿苦心花了大清国最后家底儿的北洋新军,完全是白练了。四倍兵力,弹药充足,连人家学生都打不过,还想跟师傅动动手脚?那真是寿星老上吊嫌命长了。
而此时,唯一的出路也只有撤退。沿着官道,从天津一路奔往两江,这个时候也就刘坤一能收留他们这帮人了。这一撤退,也就意味着长江以北易手,但只要留着实力,在江南站住了脚,也未尝不能保得半壁江山。保住一时是一时,至于能维持几年,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说到这儿,咱们再说说荣禄这个人。《清史稿荣禄传》有记载:荣禄,字仲华,瓜尔佳氏,满洲正白旗人。祖喀什噶尔帮办大臣塔斯哈,父总兵长寿,均见忠义传。一八七四年,同治帝死,荣禄参与确定载继承帝位,抱了恭亲王的大腿,间接成了慈禧一党,为慈禧太后所倚重。因得罪醇亲王奕譞与军机大臣宝洌А⑸蚬鸱叶黄仍诖文旮娌∶庵啊R话似呔拍辏蜮璐褥螅直慧滥苫撸刀叮ブ笆嗄辍U馐嗄辏俾蛔芩阊Щ岬蔫汗庋蓿⒕×思也疲肿吡斯淄醯拿抛樱钡揭�**一年底,才起任西安将军。一**四年,允准入京拜贺慈禧太后六十寿辰,适逢中日战事紧急,留京再授步军统领,会办军务。战后,授总理各国事务大臣、兵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督练北洋新建6军。
一**八年六月,百日维新期间,授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为慈禧太后动政变的得力人物。旋即内调中枢,授军机大臣,晋文渊阁大学士,管理兵部事务,节制北洋海6各军,统近畿武卫五军。策划立端王载漪子溥为大阿哥(皇储),谋废黜光绪帝。一九零零年义和团运动中,主张保护各国驻京使馆,镇压义和团。一九零二年一月,随慈禧太后返京后,转文华殿大学士,管理户部事务。a
荣禄此人刚愎自用,庸人之姿,不过是因为清季始终防着汉臣,宗室里又是在无人可用,这才能平步青云。李鸿章在位北洋的时候,凭着一番苦心,楞是成就了督抚之的位置。有北洋在,天下督抚莫不敢从。而甲午之后,荣禄平白摘了果子,却不知如何扬光大,这八年的光景,北洋也不过是维持了个空架子罢了。从而天下督抚开始对朝廷阳奉阴违。
其死后谥号文忠,以表其忠义。实际上,荣禄这人,满清官场上的坏毛病一个不差,吃大烟,玩儿相公,行贿受贿,吃喝嫖赌抽样样齐全。满清之所以走到头儿,外因是一方面,更大的缘由是自己把自己搞垮的。琢磨下就明白了,一个四万万人口的东方大国,每年税赋不过几千万,而就连李鸿章这样的名臣退下来,都有两千万的身家,其他人就可想而知了。就是这么些蛀虫,活活将大清这颗大树蛀倒了。荣禄之所以死死抱着大清这颗大树,就是要维护自个儿的权益罢了,忠心什么的实在谈不上。
咱们再回来。荣禄一瞬间心思百转,顷刻间琢磨明白了当前的形势。
想通了此节,荣禄也没那么灰心了,站稳了身形,咳嗽一声道:“关东军距离此地不过个把时辰的路程,诸位有何见解?”他是全军主帅,当然不能这个时候主动提出撤退。未战先怯,虽然对手过于可怕,可怎么也是好说不好听。黑锅还是旁人来背比较好。
果然,话音未落,众将已经抢着说了起来。
“大帅,敌兵来势汹汹,我等当暂避锋芒。”
“没法儿打了……这三天,死伤四千多弟兄,再这么下去,咱们北洋就得伤筋动骨,到时候还怎么抵挡关东军?”
“不用想了,大帅,此刻退保江南实乃上上之策。”
……
“放肆!”荣禄陡然变了脸色,大怒道:“尔等食君之禄,敌兵压境,不思杀敌报国,临战心怯,成何体统?赵尓丰,数你咋呼的最凶。胆敢乱我军心,不杀不足以平本帅之怒……来呀,拉下去砍了!”
“喳!”两名戈什哈雄赳赳上去,一人拿住一条胳膊,脚朝着膝盖一踹,赵尓丰瞬间跪倒在地。
陈世亮是荣禄的亲信,哪里不知道荣禄这是在做戏,当即越众而出道:“大帅,刀下留人!赵都统不过是一时心急,并非想乱军心……况且,此刻敌军势大,我军久战不克,已成疲师。粮草还好,军械武器已经不足,如何临敌?暂避锋芒,一时退却方为上策啊!”
有人领了头,其他人等纷纷求情。不一会儿,荣禄面前呼啦啦跪了一帮子将官。荣禄故做愤恨,不甘道:“赵尓丰,念在你是初犯,前日疆场厮杀,也算勇猛,本帅就饶你一次。如有再犯,定斩不饶!”
两名戈什哈松了手臂,赵尓丰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这才起身道:“卑职不敢,多谢大帅不杀之恩。”
荣禄三角眼四下一扫,眼瞅着一帮子人等都是一脸急切之色,故意思索了半晌这才叹道:“也罢,先退往两江,待来日兵马齐整,再与何贼一决雌雄!”
“大帅英明!”
一声异常齐整的欢呼,可能在众人心里头,荣禄这次的决定,绝对是以往以来最为正确的一次。欢呼过后,呼啦啦散开,各自约束兵马,着急忙慌地开始撤军。
三二零七日定中原(十)
正午的太阳,有些低垂地挂在天上。一丝丝的微风,吹不散凝聚在战场上空的硝烟。整个战场上,横七竖八躺着无数完整或是碎裂的尸体,一面军旗,被火苗子燎着,眼看就要烧尽。偶尔还有一些重伤员,横亘在战场中央而无人问津,只是低垂地出一声声呻吟。一片狼藉。
战壕里,禁卫军官兵一个个抱枪而坐,神色木讷地望着天空。他们,在享受着战前片刻的宁静与安逸。从小站起兵,一直到退守小王庄,一连好几天,这些士兵都在战场上厮杀着,没有片刻的歇息。疲乏早就刻在的骨子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相对于那些因为缺医少药痛苦致死的士兵,还活着的人要幸运得多。刻下,从庄子里搜刮的粮食还有些,可是弹药却半点也无。所有人从早晨开始就在拼命,用刺刀与鲜血打退北洋兵一次次进攻,不知道多少弟兄倒下了,不知道援兵能不能及时赶到,更不知道下一次进攻能不能挡住,所有人都沉浸一片迷茫当中。
作为全军主帅的凯泰,同样在迷茫着。虽说当日先是朝廷不仁,而后被裴纬设计,他是被逼上梁山,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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