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慢慢走到我面前,他仍旧是那种平静的面容,平静得让我害怕。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他曾经对自己的兄弟们那么好,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我匍匐在他脚边,不住地发抖。
他只是干涩地对我说:“郡主,你还是出宫去吧。朕已经为你拟旨,让你不日与何公子完婚——你出宫去吧。”
他刚刚说完,我就注意到他身边那个太监对着他使了使眼色。
皇上竟然也改口对我说:“也罢,准许你见十六王爷一面。”
“您饶了他,”我反复哭着哀求说。
“不见就出去。”皇上不耐烦起来,喊道:“陈太医,将郡主拉出去,给她好好开些药。”
屏风后有一个人答应了出来,我看见那个人,猛地站了起来,连皇上都忘了。
“郡主情绪激动,开些安神的汤药多半就行了。”那人看了一眼我,低声对皇上说。
皇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身朝台阶走去,意思是任由他处置。
我依然震惊地看着那个人:他是南齐宫中的方御医,也是曾经在十六王爷身边的袁大夫。
“去见十六王爷!”他扶我起身的时候,低声说。
不等我反应过来,他又马上说:“早上十六王爷借口伤寒,从一个相熟的御医那儿拿了毒药,他想自尽,来了断你委屈自己嫁给何公子的念头!”
我呆呆地看着他,他冷笑着小声道:“看什么看,你害死的人还不够多么?!”
我终于醒悟过来,叫道:“皇上,求您让我去见十六王爷!”
仿佛经过了许久许久,金殿上的那个人终于点了点头。
宫中的人竟然毫不忌讳地陪我来到何府。何府地牢中的看守都走掉了,只剩下我们。
我终于又看见了他。
“你替我去求皇上了?”他眉目中含着笑意,很平静地望着我。
我一接触到他眼神,却差点哭出来。
十六王爷定定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伸出双臂,示意我靠过来。
我扑倒在他怀中。
他紧紧地将我搂住,下巴抵着我的额头:“别嫁给他,青枝。”
他太像我了,从经历,到心情,再到性格。他几乎就是另一个我啊。我们两人的自私、自保,到了彼此身上,竟然都变成了互相依赖,互相照顾。我的短处,我最肮脏的过去,在他面前,不用掩饰,不用害怕会遭到他的鄙视和评论。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他忽然俯下身来,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
这一吻,郑重而关切,似乎要将穷尽一生的关切、叮咛都寄托在其中。
“以往有对你不好的时候。别恨我。青枝。”他有些感伤地微笑着说。
我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一个人眼中竟然有那么多的泪水,在心中酸痛的时候,争先恐后的涌出,止都止不住。我哭得声音哽咽,嘴唇发抖,根本就说不出话来。
有眼泪滴到我的头发中。
他低声笑着,听不出他在哭:“青枝,我走了之后,云缙可以帮你。你要对他好一些。但是不要再想以前的事情,也不要对别人吐露自己那时候多后悔之类的话。他对你再好,也别吐露给他听。”
是啊,那些话,不能给任何人透露,除了你。我过去做过的事情,就如同肮脏而可怕的烙印烙在皮肤上,不敢给旁人看到,却可以坦然地面对你,不用担心你会讽刺,会憎恶。你甚至连批评都不会有一句。我身上最可怕、最肮脏的一面,你却比我自己还视若无睹。连我自己都在不知不觉中,面对着你的眼睛,越来越安心、自在。你从未表露出让我尴尬、窘迫、自责的话语,从未像别人一样,让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我在你面前,可以展露最真实的自己。
从此以后,我去哪里找这样的一个人?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眼中含着泪水,却仍旧笑着。那笑容不像是我初次见到他的时候那么温文尔雅,却更加真实。我轻轻用手抚着他的脸,忍不住泪水也落了下来。
“王爷,”我将带来的酒拿出来,倒了两杯,递了一杯在他手中。
“您曾经说要和我成亲。”我微笑着举着杯子,手臂穿过他的手臂。他惘然一笑,果然将酒干了。
我也将它喝了——酒中下了药,我倒酒的时候用袖子遮住,倒了些最普通的迷药进去。
趁他背转身子去擦眼泪的时候,我将解药吞了下去。
夕阳缓缓地落了下去,我们就那么倚靠着,什么话也不说。
然后我对他说,我想睡一会儿。
他点头,说,好,你就靠在我身上睡吧。
我开始时还和他说话,后来听见他匀净的呼吸,知道他自己也睡着了。
于是我轻轻地站起身来,在他身上翻找,果然在他贴身的衣服里找到了一个瓷瓶。
我将瓷瓶捏在手里,微笑着朝外面走去,找到看守地牢的人。
“我要见何阁老。”我低声而又坚定地说。
他醒来的时候,会发现他自己在牢房中。想要自尽却不能自尽。
我不敢想象你的心情,我只有尽我最大的力气去救你。
这是我最后一次骗你。
这就算是我和你的告别。
从今往后,再难相见。欲寻陈迹怅人非,天教心愿与身违。
第九十回 天教心愿与身违(下)
“公主,久违了。”何阁老,不,穆宣宗冷冷地看着我,笑道,“公主想通了,愿意嫁给犬子了?”
他的声调中含着不怀好意的嘲弄,特别是那一句“公主”。
我点了点头。
十六王爷和九王爷都在他手里,我怎么能够不救他们。
“我嫁。”我冷笑道:“皇上——”
“老夫如今可不是皇上。”他连连摇手,不过脸上的神情却很是享受。
我柔声说:“明喜是赵家的子孙,永远都是皇上的臣下和子民。以往没有看出皇上的身份,是明喜自己眼浊。”
他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我继续说:“青……明喜只不过是一个弱女子,您这样处心积虑地要将我娶进宫来,真可以说是我的荣幸呢。明喜担心,不能给皇上和二皇子带来什么好处。”
“女人吗,不过是玩物而已。”穆宣宗哈哈大笑,道:“你是没有什么用,不过孙神医已经死了,而他家祖传的秘书只留在你的手上……明喜,”他冷笑着走下台阶来,对我说,“听爹的话,把那书交出来吧。”
我松了一口气:他只是想要这本书么?!
我迅速盘算着,忍不住说:
“我交出书,你放了十六王爷、九王爷。不要逼我嫁给二皇子。”我咬了咬牙,对他说:“你答应我,我就将那书交给你。”
他盯了我半天,忽然迸发出一阵狂笑:“公主,最重要的不是那本书。赵明喜是没有用,可是你是个假冒的齐青枝,老夫已经知道了,这个女孩并不是齐将军的后代。老夫还要用你好好地与几个人交涉交涉——听明白了么?公主必须嫁给犬子。”
我心中一凉,只见他冷笑着凑近我,低声说:“明喜,何家的大门你是愿意也要进,不愿意也要进了。趁着老夫肯跟你谈条件,就答允了吧。”
我垂下头去,盘算了一会儿,又柔声说:“也好。皇上愿意让我嫁给二皇子,那是皇上的恩德。不过皇上既然要放两位王爷,就把伯阳王的三公子也放了吧。”
他哈哈大笑,断然说:“九王爷和十六王爷我可以放,至于云缙么,做梦。老夫还得用他来牵涉伯阳王和楚王。”
我看着他,恨不得冲上去将这个人千刀万剐。
他居高临下的漠然注视着我看他的眼神,冷笑道:“明喜,你年纪小的时候,我还常常让人给你送东西去,你记得么?如今咱们久别重逢,爹再送你一样东西。来人!”
殿角走出两个人来,一起捧着一个凤冠。那凤冠上面有九条金凤,镶嵌着无数的珠宝。
“九凤冠。明儿戴吧。对了——公主,忘了跟你说明一声,小儿已经有了七房妾室,你如今进府做了正妻,要好好管教约束她们。”
我盯着那个极尽华美的凤冠,心里仿佛要滴出血来:我面对的,究竟会是怎样的日子?
穆宣宗随意指了几个人,说:“你们送郡主娘娘回去。明日是吉日,嘱咐郡主身边的人给她熬些燕窝,喝了再睡。”
我没有办法,只能听从他的安排。
如此看来,事情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回馆驿之后,我在床前站了许久。没有吃饭,就那么看着夕阳落下去,再看着月亮渐渐地升上南窗。
月光照耀下,整个淮安城似乎是一片祥和。
可是十六王爷和九王爷还被穆宣宗囚禁在地牢中,伯阳王与楚王被他要挟,不敢动兵马。晋王则是明哲保身,远离战场,十七王爷一个人还下落不明。
整个天下,都被穆宣宗控制在手中。
明日就是成亲的日子了。我回过头去,只见那个金灿灿的凤冠在桌上,灼灼然耀人眼目,九只凤凰在其上盘旋,精雕细凿,栩栩如生。大红色的华服搭在椅子上,上面的绣花精致而繁复,却看得我一阵心酸。
记得我五岁的时候,在西赵的冷宫中,母亲曾经笑着对我说过,长大后要嫁给一个好郎君,离开宫廷好好生活,如果有可能,她会去求皇上,求皇上放她和善儿出宫,和我在一起,五岁的我那时候喝着冷粥,却猛然觉得有了希望,顿时很开心;记得十五岁的时候,皇兄在南齐的宫殿中命人将都中各家的公子、朝中的年轻俊才都绘了像,说要我自己选一个可心意的人,我怕他真地将我嫁出去,谢丞相看我没办法下手,会对母亲和善儿不利,于是哭着闹了一个下午,直到皇兄跟我赔礼道歉,无可奈何地保证说我爱在宫里呆多久就呆多久,绝对不用嫁人;十八岁的时候,南齐国亡的的前夕,皇叔曾经将一个精雕细凿的镯子给我,说我出嫁的时候可以戴着他,就当是他们在我身边一样;前不久,十六王爷亲口对我说过,得不了天下,就去做一对平凡夫妻……
我拿起皇叔给我的镯子,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明日,就要成亲了。可是他们都不在我身边。
我吹熄了蜡烛,和衣倒下。黑暗中,有咸咸的眼泪流到嘴边。
明日,就是吉日了。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要镇定,不要多想。
窗外忽然传来两声敲击声,我立刻翻身坐起来,却只看见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刚刚想要叫人,我忽然看见窗户缝中似乎插着一个纸条似的东西。
缓缓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取下纸条,只见上面写了一行字:“明日救汝,远走高飞。”
字条上没有署名。字条上的字迹也是我从未见过的。
谁?谁要救我?
第二卷第一回 何当见轻翼,为我达远心(上)
第二天睁眼醒来,竟然是个大好的天气。
已经是春日了。窗外春光明媚,如同一个少妇慵懒而又娇艳的眼眸,叫人舍不得离开。
我坐在床沿上扶着头,一夜没睡好,昏昏沉沉的。
侍女们果然按照何阁老的话给我熬了燕窝。我苦笑着看了一眼小银碗中的燕窝粥,将它推开,有气无力地说:“我不饿。”
浴桶被抬了上来,里面热腾腾的水在房间中氤氲出蒸汽。一切都是喜悦而平静的。热水和花瓣的香味让我比刚起床的时候放松了一些。
刚刚沐浴完,侍女们立刻将那件大红色的华服给我穿好,然后开始梳妆。
九凤冠被戴在我头上,所有人都忍不住发出阵阵惊叹,那凤冠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越发灿烂夺目。九只凤凰在阳光下栩栩如生,仿佛立刻就要飞上青天一般。
我看了一眼,任由她们将冠冕戴在我头上。我只是觉得麻木。我尽力想来揣测一下昨夜说了要来救我的人到底是敌是友,却总是觉得头脑迟钝得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恍恍惚惚地在喜娘的安排下吃了一些东西,每一个都有句吉祥话 儿,不过我完全没有听进去她在说些什么。到了最后上轿的时候,喜娘才忍不住说:“郡主娘娘,今天是大好的日子,请无论如何高兴一些。”
我勉强笑了笑,点头同意。
心不甘情不愿的“嘉礼”在即,还得防范有人来抢我,哪里高兴得起来。
长街两旁,到处是围观的人群。叫喊、欢呼、鼓乐声。这些仿佛都离我很远很远。
喜轿里有些热,颠簸得我心头烦躁,索性揪下喜帕,缓缓扇着风。恐怕天底下没有比我更不耐烦的新娘了。喜娘原本想问问我饿不饿,悄悄掀开帘子,却正好赶上我转过脸来,看我一脸的阴郁,她明显被吓了一跳。立刻冲我尴尬地笑了笑,低声说了两句“郡主坐稳”之类地话,赶快将帘子放了下去。
我冷笑两声,摸了摸捆在小腿上的匕首:那喜娘万一看见这个,说不定还会被吓晕过去。
大约半个时辰左右,喜轿渐渐到了何府附近。
只听见不远处传来喧哗声,一个又尖又细的嗓音在远处高声道: “何明崇接旨!”
又是宫中的圣旨。
那太监拿着腔调声情并茂地念着一段词藻华丽的词句。我听得异常憋闷,忍不住轻轻掀开帘子,朝前面看去。只见何公子穿着一件极其精美的衣服,那衣服以大红为底色。上面绣有云纹。整件衣服华美而大气,云纹间隐隐有金光闪烁,竟然是上等红纱混合着金线织成的。如果是在过去,这云纹是要侯以上的爵位才能够配饰地,可是现在整个北朝几乎都落入何阁老的手中,这场婚事大可以算得上是为所欲为了。
不远处,太监又念了许久,终于听见何公子三呼万岁,领旨谢恩。
喜娘实在是忍不住了,掀开帘子。低声对我说:“郡主,把喜帕盖上吧。”
我点了点头。将那张大红色的帕子在头上盖好。
轿子停下了。
我叹了口气,准备下轿。
有人开始大声赞礼。喜娘低声提示我。待会儿会有人来扶我。
仿佛是久远的回忆忽然到了我的面前,我记得以往小时候受惊了之后总是下意识地尖叫。宫里的宫女还告诉我说一定要保持公主的仪态。否则以后成亲地那一天万一叫了起来可就不成了。
如今我还会尖叫么?
我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会恍恍惚惚地按照周围的人的拉扯、指示,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在走向某个人。但是这个人不是十六王爷。
四周都很喧哗,似乎又很荒凉。
�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