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宴就是三日。
亏冯适之陈镇川等准备了足够的物资,支持大军挥霍,但江东上下对这种铺张浪费无人质疑,谁敢在这个时候扫兴?放在过去,或者会有装着不开眼,其实是为自己名声来搏一搏,来劝诫新主一番的,可在目前万众一心的江东绝无这般脑残。
因为,大家都是经历前朝覆灭新政崛起的滚刀肉,能站在这里的哪个不是人精?要在他们面前玩这种假高尚的把戏,兵丁直接挥刀剁了你都没人说个不。
但天下毕竟没有不散之宴,到第三日起,随着总军训政处派出宪兵下达休息命令后,这欢宴也就就此打住了,又两日,等这几日里发疯发够的士兵们恢复了冷静后,上面又下一令,即日起,但凡再有酗酒闹事者,斩!
江东军,军令如山,不是儿戏,何况前面还有两日缓冲,只抓只打不杀为预警铺垫,这令一下,全军顿时全盘收敛,再不敢有一人放肆,新归附的河东旧军更是规规矩矩,现任统领刘野风怕丢人,还特地安排亲卫四处查探,但有违禁的,当场格杀,他那些手下无不如狼似虎出去找茬,都恨不得翻开军营抓出人来闻口气,可这样都没能找到一个,可想,这令行禁止的到位程度。
在战争间歇时期,对部队的放纵和约束,最能体验一个部队的素质,由该部队素质也就能推算出该部队所属的执政集团的素质。
可襄阳百姓过往遭受燕军,河东军骚扰多年,早把骚扰当习惯,如今见新军这番气象,还显得有些不适应,只觉得,前几日还喝酒折腾的,怎么今儿起就一个散人也没了,再看这军马进出,杀气腾腾,莫非,莫非江东军要对河东老军下手?
于是也不知道从啥龌龊之徒开始,城内渐渐便流传起这个谣言,说江东军定是要对河东旧人下手了。
只可怜,问心无愧的江东军哪个会注意到,老子好心办事还能出这样的问题?等到人心惶惶才发现,顿时大惊,赶紧上报,不想,报到沈庆之面前,沈庆之伸手就把这玩意扯了,对子弟道:“下去吧,清者自清。”
除了报他这一处,还有报陈镇川那里的,陈镇川听闻也不过一笑。
再等到韩中正面前,已经是当笑话听了,哪怕外边满街风雨,乃至百姓连商铺都不敢开,也不敢随意出门,更没有一个江东子弟专门为这事去河东军营那边解释一下的。
这落在一些新归附江东体系的河东文臣眼里,自然焦急万分,江东的不担心他们理解,江东军这么强大,又有沈庆之孙正川双壁坐镇,哪个担心河东人蹦跶?问题是,河东人假如以为无路可走,要挣扎,闹出动静来怎么办,他们就算闹腾也就算了,最后还牵连到我们的富贵怎么行?
因此,江东不急河东急,武官悠闲文官愁。
不多久,就有多少文官去故旧四处窜连来听口风,问情况,他们这一折腾,百姓们更慌,街头更冷清,但江东还是不管不问,这情况下终于有人醒悟,这定是江东早有打算,要收兵权才造势的说,不过人家又不想见血不留恶名啊,于是,聪明人们懂了,这就开始商议一二,随即派名嘴出马,直入刘野风帐内。
拜见河东故旧,如今也算权倾一方的刘野风统领后,这名嘴就开始了表演。
他说:“大人可曾听过一个故事?”
刘野风…
“大前朝,故唐太祖皇帝…”
先说二百年趣闻做缓冲,然后话锋一转,到武后乱政之后提起,说宗室为武将,灭周复唐之后,咳,这个,这个,他帐下那些人聪明啊,见陛下请客说心忧往事重演,怕伤兄弟感情,于是…
“你到底要说什么?”
刘野风其实听出来人的意思了,心中怒极,但表面装得很茫然,也亏他这么大岁数装无知也是有点难度的,惹的那名嘴终于忍耐不住,直接揭破此中险恶。
为增强说服力,这厮还先意淫一番江东将帅诸多心思,先从韩中正的高度阐述一下他的计划,再从沈庆之的眼界出发规划一下未来襄阳的发展,还从比如霍二这种男生女相一看就是心胸狭窄之辈的角度表达一下对非嫡系部队于卧榻之侧的恼火,最后提出,刘野风大人你再不主动请退,那就要灭门啦!
并严肃提醒,这个敏感时刻,你一定还要把握好江东人的心思,所谓又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你退是肯定要退的,但一定要退的妙,如果闪的硬邦邦的,那就等于是赌气打江东人的脸,那样的话恐怕你死的更惨哦…
得得得,得得得。
刘野风总算烦了,直接丢出一份任命,这是由新鲜出炉的汉河东行省军政总管沈庆之的亲卫陈再兴,在片刻之前亲自送来的任命,任命书上任命他为襄阳区第三统领,兼第一军第二骑兵师统领长官,特批——中将衔,驻扎本地,既日上任。
可那厮看了不仅仅不以为然,还反应更大,竟干脆跳了起来,叫道:“如此,大帅,祸事也,你如何能接呢,此乃江东试探,你赶紧请辞才对。”
等见刘野风还油盐不进,名嘴终露真容开始咆哮,包括说出一众河东文臣的担忧等,怒斥刘野风贪恋权势只顾自己却不晓得人主御下之策,而这嘴炮王扯淡的时候跑题往往是必须的,这不,扯着扯着,还扯出韩中正当众宣布沈庆之为继承人一事,说这是因为韩中正畏惧沈庆之兵权不得不如此尔,想必沈庆之来日定不得…
好吧,让你嘴炮,这下,麻烦大了吧,刘野风冷冷的看着他,果然,在他得知河东名嘴抵达后,就热情挽留下来的陈再兴,果然再忍不住,直接从屏风后跳出,对着那厮就是顿胖揍,只打的这货是满仓积蓄横流,上下体液齐喷。
第十一卷 第三回 付出的代价
好不容易等陈再兴消了气,刘野风才装模作样的上来劝解,可怜那名嘴现在哪里还有半分侃侃而谈天下大势江东人事的气概,地上一片自泄的狼藉他就衣衫不整的横陈其上,那脸已如猪头,那嘴,已经无牙,除了哼哼什么声音也说不出来。
但陈再兴还不解气。
你他娘的背后编排这些,不屑计较,但你诅咒我家大人,爷轻易放过你才怪。
话说这几日来,自从听见留言后他也早就憋足了火,又因为听沈庆之安排不好随意出手,不过现在逮到这样的机会他怎么会放过?于是就听陈再兴沉着脸喝道:“来人。”
帐外立即走入几个亲兵,都是之前随他来的。
刘野风的人则跟在后面。
陈再兴指着地上这厮道:“给他笔墨,要他写出背后何人指使,胆敢违抗不写,即去抄家灭族,人人活剐之。”
那些亲卫暴雷似的一声应,这就在刘野风的人配合下,开始忙碌起来,完成这些后,陈再兴才回头对刘野风道:“大人不必多虑,更不可听这些鼠辈挑拨,沈镇守绝非他们以为的…”
刘野风呵呵大笑,一摆手,道:“陈将军放心,末将要是真信那些流言或是心虚早去找大人自辩清白了,之所以毫不在意是因为末将知道我们家大人那种顶天立地的人物怎么会如市井龌龊之徒以为!”
这厮骨子里还是圆滑,上次不过是为顺风顺水的国战场面激励才慷慨了一回,现在又恢复本色,借陈再兴收拾废材之余,一句话里,既表明自己的心怀坦荡,再吹捧了沈庆之,不知不觉的还把自己和陈再兴这种羽林嫡系排成一家,陈再兴毕竟年轻,哪里听的出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反而觉得刘野风这河东老将果然不凡,于是开心的道:“多谢大人理解。”
刘野风自然连说不敢,这既然出事,一时半会的,陈再兴也走不了,他就安排人准备些膳食,当然没有酒,然后要陪陈再兴去隔壁帐内坐下,这是准备借机在和陈再兴这种沈庆之的心腹拉拢下关系。
但陈再兴不肯,年轻人虽然稚嫩了些,却锐气十足,刘野风以为暂时办不来的事情,在他眼内却是轻而易举,就听他发问,那边回说已经供出了几个,念上来说都是行政署,巡查处,督查室,等副手人物,陈再兴当即大怒,对那厮的左腿就一脚踏去,那厮早被他打怕了,见状连忙表示自己还知道些人。
边上的刘野风认为陈再兴这是急于维护沈庆之的名望,急于立功的表现,不免有些好笑,认为陈再兴这么做无可厚非,可目前的人物恰恰正好,假如再挖下去,找到什么河东文臣的大头目身上,那沈庆之一旦处理下来,岂不是恰恰凑到目前那流言说法上去了吗,要知道百姓哪里管什么文武之分,但凡河东旧人被拿,名头越大那影响可越大啊。
然而这家伙虽然以为看穿,却也没有阻拦。
这则是他存着一份借机反去试探江东的心思,若江东强硬惩处谣言制造者等,这等于又给他上了一道护身符,若江东冷处理,得,安全第一,明儿就赶紧放手兵权!
人心啊…
但就爱琢磨这些的他哪知道陈再兴真眼光和真手段呢。
对陈再兴这种整日在沈庆之身边的人,辨析人心世故方面的阅历或许浅薄一些,但对处理一些行政类的事务眼光可比区区刘野风要高多了,江东如今应有尽有,有的是人力物力和名望资源,一旦掌握主动权后,这舆论会偏向谁?
更何况,江东军是真正的心怀坦荡,既然如此那就公然闹开,闹的越大对江东军才越好,反正话语权也在江东军手中啊。
因此,陈再兴才不留情,直接深挖。
那厮开始之所以不敢出卖大头目,其实也有和刘野风一样的意思,闹大了陈再兴倒霉不倒霉他不管,自己肯定会更倒霉,因此不说,然而陈再兴上来就打,这下他也顾不得日后苦了,先逃过眼前吧,于是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知道的,支持他乃至指使他前来的人物全部说出。
他不能说话,又被痛打,不过胳膊没有受伤,因而写起来也快,也就短短片刻,那窜窜人名,包括相应职位所在都全部清晰,这玩意一到手,陈再兴这就向刘野风告辞,回城去了。
他走后,刘野风自然龟缩营内,悄悄竖起耳朵听动静。
果然,陈再兴一回去事情便大发了,就听说下午宪兵出动将一众河东文臣尽数绑了,并还直接捆于政衙大门前的广场上,有兵丁看守,似乎随时等斩,围观者是不计其数。
刘野风正心喜,不想有传令兵到,令尉官以上尽数前往襄阳城去。
他更喜,知道沈庆之这必定是要当众唱戏了,心想自己这一纵容,陈再兴这愣头青一闹,沈庆之这叫不得不,如此以后我河东诸将就真无忧也,这厮既然以为立功,就开始和身边的人暗示了几句。
到他这个人精,说话滴水不漏,但透露出的意思,自然很明确,那就是,我刘野风是冒险得罪陈再兴,为大家又求的一个护身符,这话让沈庆之听到也只能骂他一句拉倒,河东诸部听到却不能不说记在心中,这样一来,他在河东继续为首,总算作个凤尾兼鸡头了。
但刘野风怎么也没想到动静会那么大,因为等他进城,抵达广场,广场上早已站满了江东各部的基层军官,以及襄阳内外的乡绅名流等,韩中正没有露面,就沈庆之大马金刀坐在人前。
他慌忙上去拜见,然后按着指定位置归队。
再等一会儿,人尽数到齐,冯子峰开始大声念起一段话来,刘野风一听大惊,因为这段话居然是那名嘴对他所说的全部,似乎连语气也没有改,他连忙看向沈庆之,却见沈庆之正按刀膝前闭目养神,那摸样自有一番大将气度,不知道怎么的,刘野风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算计怎么也下乘了点,沈庆之真要如何难道也是他能去猜测的?
正在惭愧,冯子峰已经开口告知周遭各位,今日所来具体何事,刚刚那段话背后指使,他们是如何商议,如何猜测,然后如何安排的,言毕,周遭还是一片沉默,但不知不觉间,已经多了无数道沉重的喘息声,不看可知,来自江东军官阵列,现在他们是人人眼中冒火,要谁被一群酸丁背后算计想象为一个心胸狭窄之人也不开心,何况这群家伙居然是编排的他们敬若神明的沈庆之,和心爱的霍二大人呢。
不是军法森严,沈庆之端坐压场,那群被绑着的家伙能给他们撕为碎片!
等冯子峰已经说完,请示沈庆之。
沈庆之才睁开眼,淡淡的一笑,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人人心头突的一跳,再看他把刀向腰后一别,有靠近他的,以为他就要出手的酸丁居然就这么昏过去了,其余人也无不面色发白…
然而,谁也没想到,沈庆之开口后第一句居然是:“这么想也没错。”
河东诸人闻言浑身巨震。
齐齐看向他。
沈庆之道:“所谓以己度人,你们是何等人,过去所在的官场气氛如何,天下人皆知你们也自知,所以本将说你们这么想问题也没错,不过!”
说到这里,他话锋突变,眼神也锐利起来,直视被绑在最前的,原河东襄阳镇守路德行,冷冷的问:“你们以为可比肩我辈豪杰吗?”
“大人,小人该死…”
“该死,是该死,但你该死在何处?”
“……大人饶命。”
“哼。”
沈庆之不再看他,回头看向城内父老,以及河东部,沉声道:“河东刚刚易主,正是人心惶惶之际,下不知上行上好,有所猜测和试探皆为正常,但自以为是,肆意散开妄想言论,搅动人心不提,还敢派遣说客直入我部下一军主将帐内,欲劝退我帐下大将,以坐实自己猜测!如此荒唐举动已犯军规,而其背后的狂妄和无知以及造成的极坏影响则最令人痛恨!”
说着,他怒问那路德行:“你何时何地听说我沈庆之要清洗河东旧将的?”
路德行不能答只求饶。
沈庆之在问他身边几个:“你们又是如何断定我江东布局天下的方略的?”
那一群也不能答。
沈庆之因此暴怒,骂道:“先猜测,再挑拨,只以为天下英雄皆是尔等?去问问河东各军各将,可有不甘愿随我去征伐,乃至战死沙场的?北伐以来,河东军自随我之后,一路辛劳流血流泪,与我旧部羽林早为一体,现经韩公认可已确属我麾下一支,我等和其同袍并肩之情也是尔等可以随意胡诌离间的?”
“大人,杀了他。”有河东军将喊道。
一人开口,其余附和,便是刘野风也在喊。
但沈庆之一摆手,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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