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接到若水捎来的信函,把战家的事与我说了个大概,并且附这女人画像一张。
饶是她作了男装打扮,又怎能逃过我这双阅人无数的眼睛?
我比较有兴趣的是,这女人怎有那样的魄力,居然弃夫出走?
我更加有兴趣的是,她到底有什么样的魅力,能叫我哥那般上心?
毕竟,这女人,居然能叫哥哥追到盈城来!
我叫那女人顶替了园子里的一个美人上台献艺,让她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令她不能逃开哥哥的视线。
若非如此,怕是这女人又会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吧。
看着哥哥怒火冲天挟着七娴自台上而去时,我立时明白哥哥定比那女人陷得深!
不知为何,我突然又想起那个与七娴同来的迂腐书呆,当然,我已知道他便是皇朝富有盛名的美人林家公子允之。我更是知道了他差一点就是娶了七娴的那个男人。
虽与这书呆接触不甚多,但我很明显得能看出他眼中对七娴的喜爱与保护欲。瞧他此时眸中盛放的怒火,便能看出七娴在他心中的不同。
我怎能让这样一个劲敌去破坏哥哥的好事?
立时,我挡住了他的去路。
自然,我知道,对他不能用强。我攀住他的身子,拿出早就加了料的酒盏,递过去,只言他喝了酒,我便放开他。
他毫不怀疑,一口饮尽。
但他眸中对我那毫不掩饰的厌恶令我心内极其不快。
我自己也不知为何,明明知道,扮演这样的角色必然会经常得到他们这些自认清高的公子哥的白眼与不屑,并且,我该早就习惯了。为何,此时面对他,我的心,竟是没来由得静不下来?
但我也没作多想,只道是被这么迂腐的人教训很不是滋味。
我踢了晕倒的他几脚,权当解恨。
而另一边,我又为哥哥创造机会。哥哥想要的东西,我自然都会帮他。皇位如是,女人如是。
雅间里的春毒,是我事先便布置好的。
中了春毒之后七娴的安全问题,自然不用担心。毕竟,这里是我的地盘。
此举,确是促成了一夜好事。
可是,当时的我,并不知晓自己会为这一夜付出怎样的代价!
第二天,那呆子一脸痛惜得拉着七娴出去后,哥哥自然脸色阴沉地追了去。而我,竟也鬼使神差得跟了上去。
哥哥那是担心有人拐了自家娘子,那我又是怎样的心思?当时,我很不理解。
月老祠前,那林书呆拎着只写了一半的合欢牌没说什么,默默退出了那场三角之恋。
我看一眼合欢树前依旧貌不合神更离的哥哥与七娴,突然不明白,那林呆子怎就突然放弃了?他这样的人必不会说假话,他之前说的那番要娶七娴的话语必是出自真心。既如此,他怎就不争取?
我带着疑惑,尾随着那呆子而去。
月老祠后头的湖边,那呆子站在岸提上望着手上的牌子发呆。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走了出去,心里烦闷,厌恶他的懦弱:“喂,喜欢就去追啊!何苦装老好人,背地里又暗自伤神!”
那呆子难得的没有反驳,也没有对我报以轻蔑以及仇视的眼神,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只柔柔一笑,眸中的风情叫天地瞬间失色:“我是为戚妹所折服,并且我相信戚妹会是很好的妻子。本来我也觉得那般三心二意的男人配不得戚妹,可今日一见,方知那人怎可能不是一心一意的心思?那般偏执与决绝,才是真正能配得上戚妹之人。你说得对,我喜欢戚妹,但我更加知道,有了那男人的存在,戚妹心中的人便不可能是我。我又何苦去淌了这趟水?”
举起手中的合欢牌,他远远抛进了湖中。
看着板牌自空中划出的优美线状,我的心里突然舒畅了开来。
我拍着他的肩,笑道:“呆子,没想到你还看得满开的嘛!我还想着相识一场,要不要找个偏僻的地方,让你哭诉一气呢。”
呆子就是呆子,完全不解风情,竟横了我搁在他肩上的手臂一眼,又开始了义正言辞的“廉耻”教育:“你虽出自花楼,也不该这么轻践了自己。作为女子,怎能对男子那般动手动脚……”
愕然之余,我只觉有想扁他的冲动。
这个呆子!
七娴又溜了,哥哥继续追人。
林书呆则被雷野扣下做了雷风军的军师,留在了盈城。
因此,我便多了跟这呆子接触的机会。
而每次碰头,终是以不欢而散作为结局。他看不惯我的作风,我气急他的顽固不化。
雷野有一次打趣道:“冤家从来都是变成恋人的前兆!你俩这般行为,很难让人不怀疑,是不是隐藏了别样的心思!”
我暗啐,这个大老粗,平日里也不见他这般巧舌,怎能说出如此绕口的话来?心里却是没来由得跳了一下,竟觉脸面有些发烫。
林呆子则是煞有介事、一本正经道:“雷兄,此话差矣。在下只是教导海棠姑娘作为女子的基本之礼法,怎算冤家之说?在下本着一颗诚恳之心,又哪里来的别样的心思?”
话毕,我顿时就有了掐死这呆子的冲动。
以至于此后好一段时间,我都不愿意理这书呆。
但盈城能有多大,怎可能永远不见。
待我带着足够的粮食衣物到了贫民窟冒儿胡同时,竟与那呆子不期而遇。
那时,我方知,孩子们口中的那位经常来教他们识字念书的先生便是那林呆子,老人们口中总帮他们换褥洗被的年轻男子还是那林呆子。
看着那书呆如主妇一般为一大院子的寡老孤儿煮饭而忙得漂亮的脸面被灶烟熏黑却不自知时,我不自觉得笑了。而心,也跟着沉沦了几分。
我想,本来我该与那呆子终是无缘吧。
毕竟,在他心里,我是他最看不上的那种女子。
直到那错误的一夜发生。
书呆看着床上的落红发呆了整整一天。
而我,气急得去找七娴。那个罪魁祸首,却是早就逃之夭夭。只留字条一张,道珍惜情缘。
我苦笑无言。这个不是我想珍惜便珍惜得了的。
当然,那时,我便懂得了自己的心。若是那夜来的是旁的男人,怕早就被我一刀砍死了。既要发生,我庆幸当时到的是林书呆。
那日后,书呆便消失了。
我也没找他。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绝对是他那个老古董接受不了的。
我只是觉得心里有点微凉。我在那人心里,终究是排不上名次吧。
但三天后,他竟再次出现,并说要娶我。
我的心里,瞬间狂喜。一切却在他下一句的“负责”之词中冷却了下来。
我不禁心觉好笑,我怎就没有想到,这个呆子,即使不喜欢,必然也会因了责任而娶一个女人啊!
我笑着拒绝,故作不在意。而在转身的瞬间,觉得心酸无比。
独留呆子一人眉头紧锁。
而后,书呆将锲而不舍的精神发挥到极致,天天到清棠园报道。甚至让我怀疑他是不是终于食髓知味,爱上了花楼这个地方。
但他每次来,都要一个雅间,再叫人把我喊去。然后便是同样的求婚话语。以至于后来,清棠园已然没有女子愿意接待这个客人。
毕竟,这男人美则美矣。但谁又愿意听一个老古董天天对你讲一些“知耻从良”的道理?
而我,不是不为他的坚持打动。只是,我犯上了女人的通病——嫉妒与怀疑。我嫉妒他对七娴的喜爱。他可以直言不讳说出对七娴的欢喜,可是这种话却从未对我讲过。
番外卷 008 家有书呆(二)
呆子纠缠不休,而我亦深深心烦,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决断。
一直以来,我的生命中只有哥哥与宁王爷两个男人,何时见过这么一个又呆又固执的笨蛋?
而后因了哥哥在京都出事,遣了我去云城照顾七娴,才叫我有机会避开那书呆。
想来,一阵子不见面也是好事。好让我们双方冷静冷静,好好想想。
我只道,他要娶我之言开始是为责任,后又加上了冲动罢了。或许,这一段时间过后,他会想明白,其实他根本不喜欢我,他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只是,我没想到的是,那书呆竟一路追了来。
那呆子的功夫必然是无话可说,至少我赢不了他。于是,便成了一路你追我赶的情形。而因了我的不良脸色,他终在我三步之外,不敢越前。
“哥哥,买我一朵花吧,送给前面的姐姐吧。”耳听得身后不远处卖花的小女孩甜甜的声音响了起来。
好机会!正好可以甩了这个跟屁虫!我心下一动,正欲疾步前行。
此时小女孩的声音又响起:“哥哥跟那姐姐真是极配呢。”
我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这孩子,到底从哪里看出我与那呆子配了?我这一精明能干的女子,与他一脸酸儒呆相差得极远吧。
回头,呆子正扬着一脸温润的笑意,抚着小女孩有些脏乱的发:“整篮花,哥哥都买下了。”于袖中掏出碎银,便塞到了那孩子手中。
“哥哥……太多了……”小女孩诧异道。
书呆只从篮中取出野花儿,轻浅的笑意挂上了唇际:“去买点吃的吧。”
笑容照红了那小女孩的脸蛋儿,加速了我的心跳。
心里一阵不舒坦,我突然有种把那笑容圈禁住的想法,我希望那般温润的笑容只为我绽放。
这一瞬间的念头让我吓了一大跳,叫我立时压了下去。
心里酸意盎然,想来,他竟是从未对我露出这般的笑容吧,那般包容、那般体贴。于我,这呆子从来就是横眉怒目、或是无可奈何。
既如此,我又在痴望什么?
脚下加速,却终因错过他买花时的那大好时机,我还是没有甩得开那呆子。
饭馆里,我径自坐下,叫了饭菜。
那呆子跟着进门,竟是毫不在意得坐在了我的对面。
我就想不明白了,平日里从来对女子保持三尺距离以上、彬彬有礼的他怎就偏偏对我这般死皮赖脸、死缠烂打?
就因为那荒唐的一夜,他就要顶着世俗的帽子娶一个他不爱的女人么?
一想起他口中的“负责”,心火便没来由得大了起来。
我猛一拍桌子,声音里多了平日里不会有的烦躁:“你这书呆,那晚不过形势使然,只睡了一觉罢了。咱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笔勾销不就好了!况且我也说了不用你负责了,你还想怎样?我警告你,离本姑娘远点儿!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说时未及想,说完看到那呆子脸上可疑的红云方悟到自己这番话会引起人们怎样的遐思与联想。
但我从不是敢做不敢认的人。这般言语,于普通女子而言,或许太过放浪形骸了些。于我,不过尔尔。
毕竟情势需要,为打探情报,我常踞花楼、酒楼这种地方,更加大胆、放浪的言辞什么没有听过?
饭馆里顿时有不善的目光向我射来,甚至,我竟能听到其间的议论之声。
“这女子,穿得便这般花哨,果然,不是正经人家的女子吧。”
“真是好不知耻,居然把那种事于大庭广众之下说得那般凿凿有声。”
“这女子,媚狐子一个,合当千人枕。”
……
世人从来如此,听风便是雨。
况且,于世俗眼光而言,我这样的女子必是要遭到这般的言论攻击。我无所谓,流言于我,不算什么。只要我自己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便成。
我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充耳不闻,只当蚊蝇嗡鸣。我也没那个精力、那个兴致与这些不相干之人一一辩论。
可是,出乎我意料的,那书呆竟然拍案而起。
“砰”一声巨响,我看到了桌中央的裂缝。
抬头,竟看到那呆子脸上毫不隐忍的怒意。
这怒意,不似平日里对我乖张行为的厉声叱喝时的情状,也不似以往被我捉弄惹气后的神色。
这样的表情,当日清棠园中,七娴被哥哥掳去后,我也曾在书呆脸上见到过。
我愕然,即使是脾气温和如神佛般的书呆,也会有这般暴怒的神色?
我更加愕然的是,他这是生的哪门子的气?
一室本还窃窃私语的众人一下子住了嘴,皆莫名其妙得望着书呆。
书呆深吸口气,似是要努力收敛起自己的怒意,环视一众:“诸位父老乡亲,不知旁人家的事,请勿乱发评论。如此乱嚼舌根,胡说八道,不怕折了阳寿么?”
我端着茶盏的手微顿,心轻轻颤了一下,原来这呆子是为了我发了脾气么?
是不是说,我在他心中,已然能与当日七娴的地位相堪?
我抬眼,正对上书呆气得有些发黑的侧脸。目瞪眉蹙,只待旁人再说一句,他便要冲上去似的。
这时,有个身上满是俗气金饰、亮光闪闪的大户人家夫人似是有些不服气,不屑道:“那女子难道不是烟花之地的小狐狸精么?公子何必为这种人说话?”
书呆紧紧盯住那人,不发一言。我明显看到那妇人面上的羞涩。
美人魅力就是大,尤其是如书呆那般的男子,美似画中仙,又如林中妖,概是下至八岁,上至八十的,不管男女,都能通吃吧。
瞧这妇人,便能明白。
书呆此时淡淡启唇:“那是在下的未婚妻。夫人未作了解,便如是诋毁道,真真是违了妇德。于这一点上,我家棠儿能原谅你们胡言的心胸,便是你们怎样都企及不了的。夫人难道是羡慕我家棠儿的美貌,所以才出口污蔑?须知,相由心生。夫人这般攻击人的恶俗心肠怕是戴上再多的金银珠宝都是弥补不了的。”
众人诧然,各种神色皆具:张大嘴的,瞪大眼的。总之,便是被书呆的架势镇住了。
那夫人羞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甩了银两便夺门而出。
而我,一时间不知摆出怎样的神色。饶是我猜出了这书呆或子曰讲理、或如哥哥那般出手揍人的各种反应,也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般的话语。
这话语恁般尖锐,于我,却是那样顺耳。
一般人,又有谁会为了一个烟花女子的清白而跟旁人辩驳不下,甚至是为了那样的女子而颠覆了自己以往如玉的形象,而成了一个刻薄的人?
若是普通的公子哥,遇上这种事,该是避之不及吧。毕竟,又有谁,愿意为一个青楼女子而抛弃声誉,有谁敢在大众面前承认“那花楼里的女子是我的妻子”?
花楼里待得久了,负心薄幸郎自是见得多了。这般实心眼的,我倒是头一次见。
顿时,我只觉心内一股热流划过,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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