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子,握过剑,挽过弓。咬开,下面有流动的鲜血,甘甜而馨香。
没有那些狂暴的愤怒,没有那些让人厌烦的恐惧,像香醇的酒令人迷醉而上瘾。
她一点没有浪费的舔了个干净,然后轻轻的飘到他的上空,在他眉心浅浅一吻:“……契约缔结,从此之后,护卫吾主,直到吾刃钝,吾身断,生死不弃,轮回不渝……”
这是最重的誓言,将她的所有皆轻轻的放到这个男子的手心,只要他一握,便能让她为之生为之死。
她将成为他的刃,他的爪,他的牙……披荆斩棘……
那时,她还不懂,那种鲜血的渴望下,深深掩盖的……是一种名为爱的感情……
元狩四年,她看着他意气风发在金銮大殿上向那个威严的帝王跪拜,然后金戈铁马直出漠北。
那一次,她随着他从温暖的长安直达黄沙漫天的漠北,然后翻山越岭,一路挥师。
那一次,她一身裹满粘腻的血,滞而不流。
那一次,她亲眼见着她的主人是何等的英雄杰出少年不败。
那一次,她静静的陪在他身边,看他神色飞扬一马当先。
那时,她可以用手臂拥抱他,可以用嘴唇亲吻他,可是,她忽然觉得,其实,这些都不需要了。她只需要陪在他身边,直到弯刀卷刃就好,直到弯刀卷刃……
那时,她被他握在手中,跪天封禅,拜地祭礼。
他在众多将士的欢呼中满脸兴奋,一口饮尽杯中酒,像个孩子一样脸颊飞红。可她只是站在他身侧淡淡微笑。
她知道的,从一开始就是:她的主人会是了不起的英雄!
元狩六年,他躺在榻上,昨日还在教弟弟霍光舞剑,今日便气息绵绵。
她趴在他塌边,任多少人来来去去都不移半步。
她不是一个好的器灵。
若是他当初选了那把杀气沉沉的黑色无鞘剑,他或许会更加光芒耀眼,可是,她坏,她没舍得将他让出去。
她那么弱小,哪里为他挡得住那战场上的煞气。
他少年英雄,手下流过了太多的生命,一分血便是一分债,总要还的。
她舔着他的指尖,忽然想起,自己沾染了那么多的鲜血,却已有好久没食过他的血了。然而,她最爱的血终于……要冷了……
榻上的他依旧年轻而英俊,发髻散落,铺了一塌,如缠绕纠缠的绸线。
他忽然转过头来,双瞳中清晰的印着她,声音浅浅的,气息不匀:“你是……谁?”
她一怔,愣愣的抬起头来,看到他的眼睛里渐渐褪去璀璨的光。
她嘴唇动了动,脸贴着他的手背:“胡刀,他们叫我胡刀……”
门吱呀一声响,她转头,看到明亮的光里,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身旁跟着一个胖乎乎的娃娃和那个她见过一面的黑色无鞘剑。
她跪在地上,对那个女孩拜了一拜:“祭剑司大人,拜托您了……”
回身握起他的手来,放到脸上,轻轻摩挲。
一滴泪,鲜红如血,滑落在他的手心……
阿亏推门进来,扑面而来的哀伤悲切让她怔了一怔——刀兵,那生杀予夺的利器,竟也有这么强烈的感情吗?
那把胡刀的器灵已不再是匈奴人的打扮,一身广袖长襟,若不是那双带了少许琥珀色的眼和较深的轮廓,大概已经瞧不出异域的味道了。
她趴在霍去病的榻前,脸颊摩挲着霍去病的手背,神色哀伤,眼神却平淡而幸福,就像一个普通的女人,拥有喜怒哀乐或者更多。
她抬起头来,眼睛在洒进来的阳光中眯了一眯,然后跪下,给阿亏磕了头,声音里没有一丝迟疑:“祭剑司大人,拜托您了……”
阿亏的手一抬要去抓她,却被身旁的小黑先一把抓住,握在手心里,强行按了下去:“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一滴艳红如血的泪滑落在霍去病的手心。
噔的一声,那把胡刀仿佛失去了依凭,从塌边滑落下来,掉在了地上。
小黑走过去,替霍去病将掌心握起来。血色的泪慢慢的晕染出淡淡的红光,从握起的五指间透出来,将霍去病的身体整个笼罩其中。
红光渐弱中,一个淡得几乎透明的灵体从身体上分离出来,漂浮到了半空。
那人,剑眉星目,一脸熟悉的嚣张和意气风发。一双眼睁开,便如宝剑开刃,玉器开封。
小白撇撇嘴:“这人其实比小胡还像器灵。”
霍去病略有些迷茫的环视了一周,看到那个躺在榻上失去呼吸的身体时不由得一愣,呆呆的拧了拧自己的胳膊:“这是……”
小黑淡淡的看他一眼:“你的过去已经被斩断,你如今只是一个新生的器灵。”
“器灵?”霍去病一怔,忽然便想起死前一瞬看到的那个女子,缱绻缠绵的摩挲着他的手。
“胡刀,他们叫我胡刀……”
“那……胡刀呢?”他往前一跨,却不适的摇晃起来。
小白顿时捂嘴窃笑:“马踏匈奴的霍大将军,现在居然要从走路学起了。”
阿亏捧起胡刀递到他面前:“这是她的本体,现在,是你的容器了。至于小胡……大概散了吧。器灵,一百年化灵,一千年方得实体。她一流泪,便将整个灵体都散了,偏偏又失去了容身之所……”
霍去病只觉脑袋乱糟糟的一团,怔怔的看着那把陪伴他征战一生的刀,心念一动,那刀已经飞到他怀中。
手指沿着刀身抚摸着,滑过刀刃,却不会觉得疼痛。
谁曾知道,他征战沙场,说着“匈奴未灭,无以家为”,却一直一直有一个这样的女子陪伴在他身边,杀敌……还有温柔而多情的注视……
“我总会找到她的,不论是灵还是人。”霍去病将刀如往常一样别在腰间,却感觉不到一点重量。
他一挑眉,已恢复了平日的无赖模样:“倒是你们,原来竟都不是人,竟是骗了本将军吗?”
阿亏眼神闪烁,挠了挠头,从怀里掏出一副卷轴道:“你既然要做这个器灵,那便要好好修炼,像你现在这么透明的灵体,不消半日便会散了,更别说去找小胡了!所以……”她仰起头来,对着霍去病努力的眨动着眼睛,一副劝诱的模样:“到妖器阁来吧,到妖器阁来吧,这里还有很多你想都想不到的好东西哦,像什么轩辕夏禹剑啦,望舒剑啦,大禹九鼎啦,都是美人哦!”
霍去病只抱臂看她,嘴角挂了了然的笑,小白却嘟囔着:“阿亏都跟着大猫二猫学坏了!”
卷轴缓缓打开,竟有三尺来长,一尺多宽。画上清晰的描着一座精致华丽的宫殿,巨大的宫门正对画的中心,几乎占去了大半个画面,宫门两边,两只威武的石狮子正挠着后脑勺,打着哈欠打盹儿。宫门上方,端端正正的悬挂着一方匾额:妖器阁。
阿亏拿手指恶狠狠的戳了戳那两只看门的石狮子,低声怒吼:“起来起来!大猫二猫你们两个太丢脸了!”
两只石狮子懒懒的睁了眼,看了阿亏一眼,摆摆前爪懒洋洋道:“阿亏你一早可没说我们两兄弟要给你看门啊,你把我们俩骗进来了就想残忍无度的剥削吗?”
阿亏脸一红,只能小声道:“可是,来新人了啊……”
两只石狮子的眼睛顿时一瞪,大若铜铃,脑袋一甩,颈上的鬃毛便是一荡。两只前爪巴拉巴拉一阵,将那一圈儿鬃毛梳理了个光光亮,这才摆着脑袋四下看:“哪里哪里!哈哈,可得是美人才行啊!”
阿亏在霍去病肩上推了一把,霍去病只觉眼前一花,面前已站了两只高大威猛的狮子,瞪着圆滚滚的眼睛看了他半晌,然后没精打采的甩了甩尾巴又跑去一边儿打盹儿了,只拿了两只大屁股对着阿亏:“没劲!竟然是个男的……这年头啊,美女就这么难找吗……这命啊怎么就这么坎坷啊……”
阿亏脑门儿一汗,对着画卷里回头看他的霍去病尴尬的打着哈哈道:“那个……他们两兄弟比较随性,诶,豪迈……啊,不拘小节……”
霍去病却打量了那华丽的宫门一番,摸着下巴道:“阿亏,我怎么觉得这宫殿这么眼熟呢?”
小白顿时捂着脸大叫起来:“不是我不是我!都是阿亏叫我干的!都是阿亏叫我在项羽烧秦宫之前带着大猫二猫把整个秦宫都搬走的!”
霍去病脸上的笑一僵,指着面前绵延数十里的宫殿群咬牙道:“你竟把整个秦宫都搬走了!阿亏……你真狠……”
阿亏对着手指偷偷抬眼:“那个……反正我不搬走也会被烧的,小秦很感谢我的说……”
画面里的秦宫顿时摇了摇,四下纷纷响起一群细小的孩童声音:“是呢是呢,我们最喜欢阿亏了!嘻嘻……”
霍去病终于镇定不下来了,几步跨进自己打开门的妖器阁道:“原来,什么都能成妖……”
阿亏不好意思的对着霍去病的背影拉长声音道:“小霍,里面房间多,你喜欢哪个自己挑啊——”
一群孩童的声音顿时又叽叽喳喳的响起来:“哎呀,不要选我啊,我还是个姑娘家……”
“阿九,你那里上次就住过男人了……”
“什么阿九!这是四十二来着!”
“啊?四十二吗?看起来都差不多……真是的,这秦宫修得太大了,害我都分不清了……”
胡刀05
会场安排在B市著名的文化馆中,阿亏在外面磨蹭了两步,惹来小黑询问的注视。
阿亏磨了磨鞋底偷偷问到:“那个……会不会我一进去那些东西就全飞出来跟我拜三拜啊?”
小黑的眼中难得的闪过一丝笑意,抬手自然而然的摸了摸她的头:“也没见我们店里的东西没事儿出来拜三拜吧?”
阿亏这才放心。
小黑放慢步子与她并排而行,低声道:“所谓祭剑司,虽然掌管天下刀兵器物,也多是针对器灵而言,普通东西毕竟没有自己的意识,你若不强行命令,他们就只是死物而已。而,器灵一旦认主,也多数会将主人的命令放在第一位。其实……器灵与人也没什么不同啊……”
进到会场的时候,那个杜大海热情的介绍了整个展览会场的布局和保卫措施,脸上有些洋洋得意。因为正式的展览要三天后才开始的缘故,会场里只有十多个负责摆放展厅的工作人员,显得空旷了些。可是,正因为此,才凸显了那些被静静安置在展厅中的孩子们迷人的风采。
汉唐的服装是出了名的飘逸动人,他们色彩艳丽,广袖宽襟,穿在人形模特上放在展览柜里,如同一个又一个或巧笑倩兮,或手捧香茗的美貌贵族女子,背景是放大的汉宫图。
汉朝的青铜器已经很少了,多数是铁器,但是,几个大铜鼎却是纹饰厚重,体型流畅,纹饰粗犷,相当的迷人,不由让人想起主父偃那句“大丈夫生不得五鼎食,死亦当五鼎烹”的豪迈壮语。
还有一些甲胄、陶瓷、书画等等,展览品之丰富饶是阿亏也咂了咂舌。
小白趁着工作人员来接待小黑怀中的胡刀时,拉了拉阿亏的袖子偷偷的指着一对铜鼎偷笑道:“阿亏,咱们家那九个方鼎是这些家伙的老祖宗呢!”
古时候,鼎主要有两个作用,一是食器,一是礼器。作为礼器的鼎代表的是至尊的王权,帝王为九鼎,诸侯为七鼎。
传说禹帝铸了九个大鼎,六阳三阴,以山海经为据,鼎上刻有山河图样鸟禽异兽,分别称之为冀州鼎、兖州鼎、青州鼎、徐州鼎、扬州鼎、荆州鼎、豫州鼎、梁州鼎和雍州鼎,分散四方,镇守华夏。后来,随着王朝更替,这九个铸有山河大地的大鼎就成为了王权的象征,定都也常常被称为“定鼎”。
始皇统一中原后,自认功过五帝,夺得九鼎,只是,待到项羽攻入秦宫,火烧三月不熄,九鼎便不知所踪了。
阿亏一把捂住小白的嘴,眼神四下瞄了瞄才低声责怪道:“当初是谁说那九个孩子漂亮的?硬拿了一堆亮闪闪的东西一路逗引,把人家连着整个秦宫都搬走了,你还好意思说!”
小白一把拍开她的手,抖着脚尖不满的哼哼到:“哪里怪我!还不是大猫二猫瞧上那三个妹妹了!他们两个更坏呢,说六个哥哥纯粹是腆着肚子占地方,光想带走人家的妹妹,是我好心才九个一起带走的!阿亏你个坏蛋,居然还骂我!”
两人在这里打打骂骂一歇,小黑已经做好了交接工作,这时门口那边忽然热闹起来,阿亏三人转头一看果然是陈老到了,便跟那老头子打了个招呼哈拉了两句这才跟着工作人员进了楼上的房间休息。
回首间,见小霍时不时的朝那陈老看去。
见不相干的人都走光了,小黑才将领带一解,长腿一伸翘脚坐到床边看向霍去病道:“你在做什么?一路上都心神不定的。你现在就快拥有实体了,若是心性不坚,对你自己的伤害你不会不知道。”
霍去病背靠在墙上,浓墨一般的衣,高束的发,脚下投下一点点模糊的影子:“没有,只是……忽然很不安。那个老头身上,让我很不安……”
小黑眼睛一闪,抱臂沉思道:“你是刀灵,竟然叫你不安……”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差一点就成为他主人的汉朝战将:“到时展出,我看看能不能将你和那老头子的东西放到一块儿,你好好查看一下。我怀疑他身上要么有极其厉害凶恶的器灵,要么就是……跟小胡有关……”
霍去病脑袋猛然抬起来,目光实质如剑。
小黑却对上他的目光自如道:“不过,不管发生什么事千万别让亏知道。你大概也听说过的,她的封印如果打开,会是怎样的光景。偏偏,她这人还极端的护短,你与她两千年的时光,若是出什么事,她到底是舍不得的。”
霍去病慢慢的偏头朝窗口看去,嘴角一挑,眉眼里便融了笑意,仿佛化在暖融融的阳光里:“啊,我知道的,阿亏啊……虽然又懒又小气还一身的孩子气……但是,比起解开封印的样子,还是现在的她比较熟悉啊……”
这次的汉唐文物展办得很大,几天前门票就已经售空了。到正式开展的时候,许多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名人都出现在了文物展上,国内外著名的收藏家更是基本上都出现了。不过,赏玩不是打牌斗狠,自然不会有那种人挤人的场面,主办方不会丢人到将展场弄成菜市。
小霍已经渐有实体,站在灯光下虽然看不到人,却会有很浅很浅的影子,因此,安静的呆在了胡刀之中。阿亏则像以前约好的那样,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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