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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番话,竟是掷地有声,凛然生威。大多是看多了小说,学来的煽动人心的话,没想到效力真的很强。
只听下面众人齐齐抱拳,中气十足地大声应:「是。」
人人脸上光彩非凡,斗声旺盛。
容若笑嘻嘻坐下来,伸个懒腰,复又漫不经心地道:「莺儿,记得给我把灵堂怪案拿去报官,请官府派人到我们明月居四周来,保护我们这种安善良民,给那幕后的家伙多设一点障碍也好。」
下头一干人愕然瞪眼。
松风冲天翻白眼,这位主子怎么这么爱仗势欺人?
借用官府力量,简直把日月堂在武林中的面子、里子全丢光。
「主上,今天去不去赴宴?」
「赴宴?」赖床赖到日上三竿才起身的容若瞪着眼,望着肖莺儿:「赴什么宴?」
「柳小姐与何公子今日成亲,主上忘了吗?」
容若用力一拍头,想起来了。
自柳非烟上次被掳,又让人把她从风尘之地救出来,就有了许多让女儿家难堪的流言,为此柳清扬决定尽快让柳非烟与何修远完婚。
婚期在明月居大变之前就已经定下来了,本来也算是济州城里的一桩大事。只是日月堂连番生变,济州最大的势力主人更替,在这种情况下,这场盛大婚事,反而没有太多人关注。
尤其是日月堂内部,连续发生命案,连旧主人都死了,正在大办丧事,所以一直没有人提起婚宴。
只是眼看婚期到了,当主人的一点表示也没有,再怎么样,也不能对济州大豪柳清扬过于失礼,肖莺儿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这才明白,原来这位主子,根本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容若摸着头,呵呵傻笑一番:「啊哟,我连礼物都没准备。」
肖莺儿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沉住气说:「日月堂的礼物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绝对丰厚,不至于失了主上的身分,主上要不要先审看礼单?」
容若双手乱摇:「不用不用,我信得过你,我们这就去柳家贺喜。」
想到柳非烟大小姐的坏脾气,他笑着耸耸肩:「那位大小姐就算再讨厌我,也不至于从花轿里跳出来追斩我吧!」
他一边说,一边大步往外走,口里信口问:「这么大的喜事,想必济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了吧!」
「是,陆大人自然是主宾,谢远之老先生也携厚礼往贺。倒是谢公子,本是济州名人,有个什么喜事聚会总少不了他,最近露面却少得多了,连柳清扬办喜事,居然也没有到场。其他的,共有……」
「等等,我三哥,还有萧遥公子,可也在受邀之列?」
「三公子是主上的兄长,怎么有人敢怠慢。不过,他近日时时招了歌女舞妓,在逸园里游乐,直到现在,还没有出园门一步,倒是丝竹歌舞之声,满街尽闻,想来,今日他未必会去。」
容若怒气陡生:「搞什么鬼,要寻花问柳,寻欢作乐,什么地方不好,硬跑到我家里去做什么?逸园的下人,还都是谢老先生留给我的,他这般胡闹,传到谢老先生耳边也不好听。还有意娘、凝香、侍月、苏良,都还留在家里呢!我就是因为日月堂中,江湖纷争多,特意留她们女儿家在家,别介入麻烦,还留了苏良照应,这家伙倒好,在一帮清白女儿家眼前,把家里搞得像是销魂窟,不行……我得找他算帐去。」
「主上且慢,就算要寻三公子理论,等今日赴过宴也不迟啊!」
容若心中虽然不痛快,但见肖莺儿娇颜带笑,明眸期盼,终也不好再发作,只得闷闷哼了一声:「好,今天就饶了他。」
他略一沉吟,又问:「那萧遥呢!他爱妻新丧,就算接到请帖,应该也不会去吧!」
肖莺儿迟疑了一会儿,才道:「萧遥公子的情形有些特别,最近这几日,并不见他有什么特别的悲伤,只是他频频奔走于济州各大豪富之门、权贵之所,凡是有势力的门地,无论在官场,在江湖,在商道,他都接触得非常多。还有,柳清扬嫁女儿,贺客众多,天南海北,来了许多江湖豪客、帮派之主、商场大豪。而日月堂选徒之事虽罢,但从明月居离去的人,也还有许多没有离开济州城,好像都想冷眼看着日月堂最终能否安定下来,也乘机参加苍道盟嫁女儿的盛典。所以,现在的济州,龙蛇混杂,江湖人物出奇众多,所有的客栈几乎都住满了,而现在,萧遥公子就成了各客栈的常客,每天与他会面的一方高手、一地霸主,不少于五人。」
容若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一语不发地往外走,速度越来越快,快到肖莺儿都有些跟不上他的步子了:「主上……」
明月居大门外,日月堂弟子已经备好了供他乘骑的骏马,以及前后八人的护卫,见他出现,一齐施礼:「主上。」
容若不似平时那样笑着和大家打招呼,却是沉着脸翻身上马。
肖莺儿在他身侧上马,轻声下令:「往苍道盟开道。」
「不,不去苍道盟。」容若面沉似水:「我要先见萧遥。」
「可是,这个时候,并不知道萧公子人在何处。」
「日月堂所有的情报网都已经全开,我看,当我的马驰出长街的时候,萧遥的下落,你们应该已经找到了吧!」容若回眸冷视,眼神里,少有地闪烁凛凛微芒。
肖莺儿只怔了一下,即刻垂首道:「是。」
前呼后拥的一群人在如归居门口停下时,引来了满街人的侧目。
容若也不等手下开路,自己飞快下马,风一般冲进去,对着那个因为被大场面震得脸色有些发黄的掌柜冷声喝问:「萧遥萧公子在哪里?」
「这个……」掌柜手脚直哆嗦地去查记录。
「到底在哪里?」
容若一声大喝,吓得掌柜全身一抖,往楼上一指,颤声说:「天字一号房。」
容若更不迟疑,直接在一楼跃起,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三楼,眼神一扫,看到自己要找的房门,一跃至房门外,举手重重一拍,本来上了门栓的房门,也被他硬行推开。
肖莺儿等人也动作快绝地或飞掠,或奔跑上楼,尽快赶到容若身边相护。
伙计们大气也不敢出的缩在一起,各个房中,不断有人探头出来,打量到底出了什么事。
掌柜傻傻望着上头,喃喃道:「萧遥公子上去时说,要和那位拿着大刀的英雄谈天,不许随便打扰的。」
房门忽然被震断门栓,强行推开,房里的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还没看清进来的人是谁,一片眩目的刀光,已带着凌厉的劲风,迎头劈去。
萧遥虽武功不高,但眼力却不弱,在一片光影中看到来者的脸容,震惊之下,大喝:「周兄手下留情。」
容若心情不快,眼见刀光到了,也不退后,身子微微一矮,堪堪避过刀影,脚下加速,竟是顿也不顿,一下直冲入房中。
那握刀汉子,一刀不中,要再发第二刀时,耳旁听得萧遥的大喝,眼前居然呼啦一下子,冲进一群人,把个房间挤得根本没法子施展招式。
更可怕的是,先后九个人,每个人都目光如电,冷冷瞪视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只要他一动,立刻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而九人中领头的女子已盈盈施礼:「久闻断流刀周大侠,刀法刚劲豪迈,自成一家,日月堂肖莺儿,这厢有礼了。」
容若却不似肖莺儿这般有耐心做场面戏,他这里心情极度不快,眼睛仍死死盯着萧遥,嘴里冷冷说:「我要和萧公子单独谈话,不想有人干扰。」
周沧海脸色大变,喝道:「你是什么东西,胆敢……」
他忽觉脸上一寒,情不自禁后退一步,脸色已是有些发青了。
肖莺儿好像根本没动过一般,那刚才用来执着匕首示威吓敌的纤指,轻轻抚了一下云鬓:「日月堂的新任主人,不知够不够资格,暂时请周大侠换个房间。」
周沧海脸上神色不断变化,却越变越难看,越变越僵,最终愤愤哼了一声,抓着他那把大刀,大踏步出去了。
肖莺儿迅速对左右使了个眼色,众人即刻退出房去。为防隔墙有耳,有二人守在房外,有四个人分别到左右两边的房间,却请客人出来喝酒,肖莺儿自领其他人,看守四方。
一干人等动作迅疾而轻快,看得出每个人都身怀颇高的武艺,这么一番作为,引得客栈中一片哗然,四周都是低声的议论。
「这是怎么回事?」
「日月堂的人。」
「他妈的,仗着日月堂的势力就敢胡作非为。」
「既然是日月堂的主人,他当然有本事胡作非为,看看他身边这几个随从,个个都是高手的架式。」
「刚才那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孩吗?我看日月堂迟早败在他手上。」
「小声点吧!济州城可是日月堂的地盘。」
「怕什么,我拳打南山王大虎,有胆有识有武功有见识,他们不请我去做他们的首领是他们的损失,还不许我议论两句吗?」
四面八方,各种议论都有,有大声的,有小声的,有惊惧的,有嘲讽的,有不满的,有挑衅的,但只要没有人明着上来找麻烦,日月堂中弟子,一概听而不闻,谨守本份,不让任何好奇的人,有机会靠近天字一号房,探听房里的情况。
房间里的人,并没有像别人想像中那样,密谈什么大事。
至少在整整一炷香的时间里,容若和萧遥只是静静凝望着对方,一点声音都不发。
最先说话的是萧遥,他慢慢坐下来,慢慢端过案上的茶,喝了一口,才淡淡问:「你到这里来,只是为了瞪着我发呆吗?」
「你知道我为什么而来。」
萧遥静静看茶叶在茶水中飘飘浮动,仿佛出了神,以至于根本没有听见容若说什么。
容若走近过来,一拳捶在桌上:「为什么,你最近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喜欢结交江湖人物、地方豪强?你以前的狂放,以前的逍遥自在哪里去了?」
萧遥冷笑,眼神冰冷:「没有了司马芸娘,还要那个逍遥自在的狂生做什么?」
容若心中抽痛,放低声音:「二哥,你可还记得,我是你的骨肉手足,有什么事不可以告诉我,有什么事不可以交托给我,为什么一定要改变你自己,去做这些事?」
萧遥原本的强硬态度终于微微松动,低声说:「你不必为我操心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日月堂不是密探遍布吗,官府不是势力浩大吗,为什么到现在还查不出是谁杀了芸娘?既然你们都做不到,由我自己来,不更加好吗?」
「可是……」
萧遥眼神冰冷:「我虽是书生,不过,总也是权力场中长大的人,如何招揽各种力量为我所用,如何与各色人等做交易,我一样精通。我会让整个济州城,遍布我的耳目,我会让害死芸娘的人,后悔为什么生到这个世界上来。」
「二哥,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我一定会把凶手找出来。你做这些事,暗地里,到底要做出多少见不得人的交易,你的名声,你的清誉,你都不要,也还要顾忌着你的身分。」
「如今我也就只剩这点身分可以利用了,我虽是被废的王爷,终是先帝之子,终是一代才子,终是皇家血脉,若不是仗着这些,我拿得出什么名利,编得出什么权势,来骗其他人为我所用。」萧遥望向容若,神色依旧淡漠:「要得到一些,必要付出更多。我今既奔走各方,收罗各种人于旗下,自然少不得要做出许多脏肮卑鄙的交易,你又何必一定知道?权力的泥潭,你既脱身出来,又何必一定要陷进去,一定要拉我这个甘心永堕地狱的人出来?芸娘已死,除了要亲手为她报仇,我还有其他生存的意义吗?」
容若心中剧痛:「可是你说过,你和嫂子有约定,无论是谁死去,另一个人都要活下去,还要活出两人份的精彩与欢乐。」
萧遥黯然摇头:「我不是大丈夫,订过的约定,我无法遵守。」
他抬头看向容若:「我心已死,你又岂能回天,就这样让我走自己的路吧!无论如何,我不至于连累你。」
他不再看向容若,起身向房门走去。
「二哥。」
萧遥低声道:「我是被废的王爷,你是不能暴露身分的皇帝,在这远离京城的地方,你只是容若,我只是萧遥,又还说什么二哥小弟?」
他轻轻打开房门,毫不迟疑地走出去。
容若追出房去,在楼梯一把抓住他:「我不会让你这么下去的。」
「放手。」萧遥头也不回。
「不放……」话音未落,容若惊见一道寒光掠起,吓得连忙松手。
萧遥的匕首削断了他自己的衣袖,一片衣襟徐徐在二人之间飘落。
「从此之后,你我割袍断义,除非你能找得到杀害芸娘的凶手,否则,不要干涉我的任何事。」他不理容若惨然的神色,转身便走。
容若还想要叫他,却见萧遥脚步不停地往外走,冷漠的声音传过来:「你想让我们成为敌人吗?」
容若一怔,追出去的步伐停住,一语不发地望着萧遥远去的身影。
肖莺儿悄悄走近,低声道:「主上。」
容若长叹一声,却不说话,迳自翻身上马,再不看其他人的神色,直接驱马前行。
日月堂弟子全都无声而整齐地上马随侍。
本来大家都保持着安静,跟随着容若,可是,眼看着容若前进的方向,肖莺儿终是忍不住说:「主上,这不是去柳家的路。」
「我没兴趣再去赴宴。」
「可是……」
容若板着脸重重一鞭虚打下来,虽没有打着马儿,却成功得让肖莺儿闭上嘴,再也没有多说了。
看着带着一阵风推门而入的人,性德淡淡问:「喝过喜酒了?」
容若沉着脸走到性德身边坐下来,表情一片阴沉。
赵仪看了看容若的表情,再望望性德,无声地退出去,回手把门掩上了。
「怎么了?」性德舒服地躺在床上,望向容若。
容若沉默了一阵子,这才说:「我没去喝喜酒,和二哥吵了一架,然后到处乱逛,还跑到城外,放马疾驰了一阵子,可是不管怎么样,心里都是郁闷的。」
「为什么?」性德的声音沉静,让人本来烦乱如麻的心绪也安静下来。
「他最近活动频繁,不但和济州城内各方势力来往过度,甚至还不断拉拢那些江湖人物。」容若眼神悲凉:「他用什么换取这一切,凭他曾有的身分,凭他和权力中心的牵扯,这其中,会有多少财色权的卑劣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