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口中越是这样叫,心中便越是忌恨倍增。」
「我知道他是在做戏,就算明知如此,听到他这样叫我,心总是会软的。」
苏慕云冷笑一声:「让主公心软的,只是一个侄儿吗?」
萧逸神色一变,素来温和的眼睛里忽然射出凛然威芒,沉声道:「苏先生!」
他与楚凤仪之间的纠缠并不是秘密,只是这是他一生最大的隐痛,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毫无顾忌地点出来。
「主公,如果你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那个早已习惯处于千万人之上的皇太后,还会接受你吗?儿子和情人相比,谁最可靠?谁更亲近?如果你们之间只能留一个,她会选择谁?这一切,以主公的才智,不会不明白,只是不肯去想罢了。一个半月的时间转眼即过,皇帝亲政之时即到,到时你如何自处?缓兵之计总有时限到的时候,皇帝与大秦联姻,秦国的势力侵入楚,主公如何应对?主公,天下早已在你指掌之间,只是你自己不肯去取。主公苦忍多年,可曾得到回报?倒不如奋而一击,肃清隐患,到那时,也由不得她肯不肯了。」
「苏慕云!」萧逸声音肃厉,但其中惊惶之意,却比愤怒更甚:「你怎能……」
苏慕云脸色不变,语气坚定:「主公,英雄的仁义,与妇人的仁义不同,欲成大业,岂可受诸般拘束?我愿投主公,是因为你心怀天下,心怀百姓。明明知道秦国来使不善,却因不愿给秦国动兵的口实而不肯杀死纳兰玉。可是皇太后她做了什么?明知秦国虎狼之心,明知楚国没有你,必成诸强吞并的目标,她也还是要借秦之力来对付你,两相一比,高下立见。主公,当断不断,反受其害。这一局,关系着天下无数人的生死祸福、身家安危,愿主公不要再迟疑。」
萧逸握拳,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气,然后睁开眼,转身走回棋盘前,伸手取了一枚棋子,手停在空中,却迟迟放不下去,只是捏棋的手指越来越紧,手背上竟开始爆起了青筋。
苏慕云轻轻叹息一声:「罢了,主公不忍,我也不再勉强,这大好头颅,一腔热血,便陪着主公,一起抛洒便是。」
他声音虽轻,萧逸却如受重击,再次闭目,在心中低唤一声:「凤仪。」手中的这枚棋子,终是沉沉重重地落了下去。
当苏慕云和萧逸楼头手谈之时,重重宫宇内的皇太后却坐立不安,连声吩咐,将秦福、高寿两个自己宫中最好的高手,全派去皇帝身边服侍,却仍心神不定。
赵司言在一旁柔声劝慰:「皇太后不用太过担心,秦公公和高公公都是忠心得力之人,有他们在,必会保护皇上安全,更何况,摄政王也未必会动手。」
楚凤仪惨然一笑:「不,他一定会动手的。以前若儿年纪小,又不懂事,他才让若儿活下来,再过一个半月,若儿就要亲政了,秦国的联姻使也会入京。若儿又忽然变得聪明起来,应对进退,都无差错,知道要招揽人心,收纳人才,他怎么会不倍感威胁?你没有看到,方才,他说皇上长大了时的眼神……他一定不会放过若儿的。」
楚凤仪越说越是心惊,猛然站了起来:「不行,光秦、高二人还是不足,把永乐宫的高手都派过去,一定要护卫在皇上左右,不可离开。凡皇上的饮食用度,全部都要检查,绝不可轻忽。萧逸目前还不敢明着杀死皇帝,否则必会激起朝野非议,天下不满,也给别人攻击他的口实。只要他暗中下手,我总还可以防范。」
赵司言第一次看楚凤仪如此失措,也是惊慌,忙低声说:「皇太后请三思,如果永乐宫的高手都派出去,那太后的安危……」
「萧逸应该还不会杀我。若是他真对我动手……」楚凤仪神情凄苦:「只要我的孩子可以好好活下来,我也瞑目了。」
「皇太后,我担心的不是摄政王,无论如何,摄政王也不会杀害皇太后的,可是,其他人又如何呢?瑞王、诚王都是贵太妃所出,一向对皇太后不满,他们又都是年长的王爷,对于坐失王位之事怀恨在心,多年以来,都没有停止过暗中活动。」
赵司言低声说:「看花园的赵二,一个月才半两的月例银子,可他家中的爹娘,住必华宅,出必车马,暗中,都是诚王殿下给的银子。还有负责采买永乐宫用度的陈礼,外头早置了家宅,一个太监居然也娶了一妻二妾,每回出宫,都要回家去温存一番,那美人,可是从瑞王府里直接抬到他那私宅中的。在外殿奉茶的双儿,以前有个情郎,如今已经外放做官了,保他当官的,也是瑞王的亲党。皇太后,以前宫中有高手护佑,也不惧这些魑魅魍魉,只当不知道这些暗中的勾当,以松懈瑞王之心,可若是把可靠的人都调走了,万一……」
「你放心,萧凌、萧远还没有成气候呢!做的全是些见不得光的小人之事,全无成大事者的气度。萧逸哪里不知道他们有二心,留着他们这些大事干不了,最多添添小乱的人在,必要的时候,缓冲一下我与他之间的纷争罢了。他们也知道,如果我死了,萧逸会立刻登基,再不迟疑,到那时,他们还有好日子过吗?所以,他们不但不会杀我,反而会尽力保护我。」
赵司言低头想了一想,忽然屈膝跪了下来:「太后……」
楚凤仪一愣,赵司言从小就侍奉她,虽是主仆之分,但情份极厚,实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此时无端行此大礼,竟叫她心中猛然一震:「怎么了?快起来。」
赵司言摇摇头,神色悲伤:「太后,我要说的话,罪该万死,不敢起身,却又不敢不说。」
楚凤仪脸色一变,立刻扭过了脸,努力保持语气的平静:「既然知道罪该万死,就不要说了。」
赵司言眼中有泪光闪动:「看来,太后也明白我要说什么,既是如此,太后为什么还要逃避?自从皇上登基,到如今也快有九年了,太后和摄政王离心离德,也有五六年了。太后已经逃了五六年了,为什么还要逃?」
「住口!」楚凤仪一掌击在案上:「这样的话,天下人都可以说,可是,不该由你说。」
「这样的话,天下人都可以说,但天下人都不敢说。太后,我还是个孩子时就跟在你身旁,你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你的苦,我哪一桩不知道,我要再不说,就真的对不起太后了。」
赵司言一边说,一边泪落不止:「你和王爷之间,情深意厚,可是在这宫宇之中,权位之上,什么情意都要抛在一旁了。摄政王步步紧逼,太后这样日防夜防,能防到几时?眼看皇上亲政之期将至,摄政王若是横了心,举兵逼宫,太后除了束手眼看皇上被杀之外,还有什么路可走?太后……」
楚凤仪浑身颤抖:「你不要再说了,萧逸手掌举国兵权,手下奇人异士无数,我根本没有办法除掉他。」
「太后,王爷是绝世的人物,但却非全能。王爷才智能力虽世上罕有,但却不会武功,他的身体……」赵司言咬咬牙:「经不起严重的伤害。」
楚凤仪脸色铁青,美丽的风华早已荡然无存,声音也嘶哑起来:「你不要动这样的念头,这些年,萧凌、萧远暗中策划的刺杀还少吗?就连楚家背着我,数次要谋刺他,最终也都一败涂地。」
「那是因为楚家和两位王爷,都没有网罗到绝世高手。」赵司言一字字道:「太后忘了,纳兰玉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竟突破了王爷的三千无敌铁骑,直入帝京。那保护他一路南来的高手,必是当世强者。而秦国也早有除王爷之心,纳兰玉虽然不肯透露那高手的身分,只要好好和他商量,必会……」
楚凤仪只觉赵司言的每一句话,都如千斤重锤打在心上,痛不可当,心中不断地发出惨呼,但口中说出的话,却软弱无力:「萧逸不会让我们有机会接近纳兰玉的。」
赵司言知她至深,哪里听不出这是她的逃避之词。她虽不能出宫,但楚家的势力千丝万缕,隐伏各处,要暗中联系纳兰玉,岂会做不到。
只是赵司言也同样知道,无论如何,楚凤仪不可能亲自开口,发出刺杀萧逸的命令。但局势危急至此,哪一方心软手软,哪一方就必会输得一干二净。荣华富贵、身家性命、亲朋故友,全都要一起被毁灭。
赵司言虽然心中也暗自生疼,却不得不咬着牙,硬着心肠开口:「太后不必亲自下这个决定。此事隐密,除纳兰玉、太后与摄政王,旁人都未必知道,只是太后从不瞒我,我又不谨慎,闲时和宫中的人聊天,一不小心就会透露一二。若是正巧让双儿他们几个听到,又正好传到瑞王、诚王耳朵里,他们要动什么心思,有什么行动,就不关太后的事,也不是太后的心意。自此以后,生死祸福,皆由天定了吧!」
说完最后一句,她深深磕首下去:「我的话已说完了,生死存亡,皆由太后决定,无论是生是死,我总是跟着太后,永不后悔。」
她深深伏下身子,过了很久、很久,才听到楚凤仪漠然如死的声音:「你去吧!不必侍奉我了,出去和大家闲聊几句也好。」
赵司言颤了一颤,不知为什么,忽然也有了一种想放声大哭的冲动,抬起头来,望向楚凤仪,却是浑身一震,再也动弹不得,颤抖着说:「太后……」
楚凤仪眼睛全然无神地瞪视着前方,根本没有听到赵司言的呼唤。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些僵木地低下头,望着赵司言,声音苍凉一片:「为什么……你还在这里?」
赵司言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太后,是我错了,我不该这样说,你要不想,就算了,我们什么都不做了,太后……」
楚凤仪看见她含泪望向自己的脸,茫然抬手在脸上一摸,只觉手中一片冰凉,不知何时,竟已泪流满面,她自己却完全没有感觉。
她漠然地垂下手,漠然地说:「去吧!一个做娘的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有什么事不能做,有什么人不能牺牲。」
她抬起头向上望去,重重雕梁,隔去了无尽青天。她的目光穿不透深深宫宇,看不见皇宫之外,醉月楼头,有一个同样的多情人,沉沉重重地放下了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她只是含泪隔着屋宇寻找蓝天与阳光,然后微微一笑,这一笑,无以伦比地美丽,又无以伦比地悲伤,偏是没有人看得到,也没有人听得到,那一声低微柔弱,却痛彻心肝的呼唤:「萧逸。」
第四章 翰林风月
容若不喜欢吃饭睡觉都有一大堆人站在旁边服侍,早就下令,自己的寝宫,不得呼唤,闲人不得进入。今日被性德说得头大如斗,正要回去好好睡一觉,谁知一进寝宫,却见两个眉清目秀,年纪不过十四五的大男孩跪在龙床前面,不由愣了一下。
容若正要开口喝斥,又见这两个孩子衣着既非太监,更不像侍卫,心中有些奇怪:「你们是什么人,先起来吧!」
两个孩子却怎么都不肯起来,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满面惊恐,一起跪在地上,膝行向他爬过来:「皇上,我们一定会听话的,有什么错,请皇上责罚,千万别不要我们。」
他们一边说,一边哭,爬到近前来,扯衣服扒腿,手还从下往上摸,又捏又揉,很不老实。
容若吓得跳起来,连退四五步,一把扯了性德,直退到殿外去:「他们是什么人,这是在搞什么?」
性德望着他,眼神幽深得看不清楚:「你真的,一点点都记不起来?」
明明是人工智能体毫无感情起伏的话,不知为什么,容若忽然觉得身子有些冷,背上发寒起来:「我觉得有点熟悉,却不记得他们是什么人。他们的动作好像不太对劲,刚才,简直就是在非礼我。」
「不奇怪,他们是你的娈童。」性德的回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一样。
容若一个没站稳,差点没跌倒:「不会吧!这个萧若才十六岁而已,有了一个皇后,一个贵妃,又凌辱了不少宫女,现在,居然连娈童也有了。」
「富贵王侯之家,风月之事,无所不至,花样翻新,污秽淫乱之事不绝,也是平常。你的宫中有娈童,也不奇怪啊!倒是你刚才的话吓着他们了。他们都快满十五了,娈童的年纪一大,开始了正常男性的发育,往往会被主人抛弃。没有高位者的保护,他们全无自保之力,从皇帝手里落到底下人手里头糟蹋,下场更加悲惨,所以他们才要拚命取悦你。」
性德语气平淡,容若听了,却觉得凛然生寒。以前看历史书,也知道所谓男宠娈童,代代都有,自春秋战国时,就有这方面的记载了。
汉朝皇帝,多好男风,宫中男子,涂粉着妆,扮做女流的也多。以后历代都有相类的记载,到清一代,甚至形成一种风气。玩戏子、玩相公、养娈童,在那些富贵之人看来,都不过是风月游戏罢了。
以前不过当成书上死板的记载,看了便罢,心中全无感触。忽然发现这种事出现在眼前,沦为玩物的男人正跪着等自己去玩弄,容若心中的震惊,无以伦比。
真正的弱者,在强权面前完全无力反抗,把自己的人格、尊严、一切一切,皆放在地上,只要强者肯来践踏,已经是万千隆恩了。
容若转身,面对跪在殿中的两个孩子。他们只是孩子,却已不知从身体到心灵,承受了多少摧残,为的只不过是供上位者一时发泄,偶然玩乐罢了。天下如此之大,不知在多少王侯府第、豪富宅邸深处,有同样无助而惊恐的孩子。
这个时候,容若的脸竟比两个大男孩的脸更白,更不见血色,更带着惊与惧。
「对人类来说这不是风流好事吗?为什么你的表情像见了鬼。」性德的语气依旧冰冷,但若是细听,就会察觉到其中细微的波动。
可是容若却已经没有心情去细品了,他扭头望向性德,努力用一向的轻松语气说:「你这是在幸灾乐祸吗?好现象啊!至少只有人类才会有这种恶劣的喜好,电脑程序是不会有幸灾乐祸的想法的,可见你开始像个人了。」他已经尽了所有的努力,但声音仍异乎寻常地沉重。
性德却被这句话说得一愣,眼眸深处忽然有金色的光芒,以惊人的频率闪动起来。
容若并没有注意到性德的反常,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似要给足自己勇气一般,重新走回殿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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