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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有如此敏锐的感觉呢?能和所有人一样,只单纯地追随,单纯地相信,单纯地付出一切,有多好。
他在众人看不见的黑暗处,悲凉地笑了一笑,若能就此堵上耳、闭上眼,做个蠢人,该有多好。
卫孤辰没有看到黑暗中余伯平的表情,他只是微笑着,继续说:「我亲自领进来的人,就这么容易杀吗?那周公子身边的护卫,只怕不比萧性德武功未失时弱,而萧性德……」
他语气微一顿,才淡淡道:「他纵然失去武功,我也从来不敢小看他,而你就敢这样带批人去截他,还亏了人家手下留情,你才能好好坐在这里。」
性德已经踏出了小园,守候园门的人,依然站得笔直,守在园门处,在园门附近藏身待变的高手们,早已现出身来,似游魂一般在围着园子打转,远远看来倒似在巡逻守护。
性德沿着外院墙徐徐前行,一路过了七八个门户,每一处守门人看到性德都会略略一愣,出声喝问,只是目光一旦与性德对视,就再也移不开,很快就如中了邪一般,在性德淡淡吩咐一声:「让开!」后,听话地让向了两旁。
很快,性德就在庄子中最大的牢房前停下了脚步,看护牢房的高手早已两眼发直,神智不清。
性德只淡淡看了看紧紧锁住的牢门,九连环的玄铁巨锁,唯一的钥匙被莫苍然随身带走。
不过,这对性德来说,绝对不是问题。
抬头看星月寂寂,有几片雪花飘零无依地落在了他雪般神容的脸上。
卫孤辰,你太小看我了,像我这样的人,就算失去了武功,破坏力也是惊人的。
「兰州杜如云本已与我方谈妥合作条件,近日忽然反悔,反将我们派去的使者赶走。」
「晋南、皖北、两江,共七处主脑皆是因主上而投靠效忠,近日却对总坛下的命令,屡屡阳奉阴违,只怕已有二心。」
「飞将陈旭本已派出使者,与我方协商,三日前,使者忽不辞而别,至今行踪未获。」
人们一个个站起来,呈报坏消息。每说完一句话,众人的脸色就沉一分,每有一个人站起来,诸人的眼中,就多一份沉痛。
卫孤辰反而轻轻笑起来:「好一个秦王,吃了萧逸那么大一个亏,却可以立刻把敌人的优势利用过来,只需要几个说书先生,在全国各地都讲讲书,咱们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极力拉拢,那么多投效我们的、准备投效我们的、将要投效我们的,就全都胆寒而去了,有前车之鉴在,谁肯把身家性命交给我,既然萧逸可以做假,难道宁昭就做不得假吗?」
赵承风忍不住站起来,怒道:「这些小人,如此背信弃义,口是心非……」
「他们信我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卫孤辰支颐斜坐,语气平淡,恍若事不关己。
众人眼见自家主子对于这么重要的事,如此不上心,大多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开始发出低微的议论声。
只有莫苍然慢慢站起:「这些人虽然相继离开,使我们已发展的势力大受打击,而本来将要发展的势力也早无希望,但是,如果主上愿意,我们很快可以掌握更多、更大的实力,以为他日大业所用。」
卫孤辰眉峰似有若无地微微一蹙,却什么都没有说。
在场诸人,有人微微凝眉,有人露出深思之色,有人忧虑重重望着莫苍然,但更多人按捺不住性子,纷纷问出声来。
「莫老,你有什么好办法?」
「莫老,我们还能再做什么?」
莫苍然深深俯首,慢慢从腰间摘下一串钥匙,双手奉上:「魔教在阴暗处的力量,历来神秘莫测;神农会的财势俱为一方之霸,又广得民心;江北大侠郑浩天,不但是江北民团总教习,又是江北漕运的总盟主;还有江州林震雷、五剑盟左禅、太华寺慈恩大师……」
他的话音未落,已有人露出会意的表情。
一个虬髯如戟的大汉即时站起,声如洪钟地说:「不错,这些人,个个掌控一方势力,人人手中都有大笔的人力、物力、财力,若能为我等所控,必有大用。」
几个少年人神色多有些迟疑,赵承风张嘴想说什么,毕竟辈份低,不好驳长辈的话,欲言又止。
却还是有人忍不住,用讥诮的语气道:「不知洪兄有什么好办法,如何让天下英雄为我等所控。」
相比洪云涛轰然如雷的声音,开口反对的人,语音阴柔低弱,脸色瘦削苍白,站在暗黑的角落中,仿佛一阵风都能吹倒。
洪云涛冷笑一声:「孟老夫子,这天下间,让人乖乖听话的法子多得是,不是你这种只会读书的斯文人能明白的。」
孟观脸色微微一寒,还不及说什么,人群中有一个阴冷的声音响了起来:「自然,卑鄙无耻的法子多得是,我们读圣贤书的君子当然是不如只会屠戮的武夫懂得多。」
「妈的,秀才造反,十年也不成,你们就是书读得太多了,要成大事,哪里那么多束手束脚的规矩。」洪云涛怒声道。
一侧又有人站了起来,身量略矮,右臂空荡荡,只余袍袖无依,但目中却有神威凛凛,气度倒把四肢俱全的高壮勇毅之士给压了下去:「我们以前何尝不是好好与人商谈,倾心结纳,费尽心思周折,如今却被人怀疑折辱,倒不如撕破脸干脆用强算了。再说,这些人本来就已经被我们得罪了,杀了结仇,放了更难免被他们将来报复,倒是一不做,二不休,收归己用为好。」
大多数人开始点头,有人低低议论起来。
「风兄说得是啊!」
「我们现在处境越发艰难,应当尽一切力量收揽可用势力才是。」
「处此逆境,不能顾虑太多。」
卫孤辰听得众人议论,不觉冷冷一笑,对莫苍然道:「难怪我说那帮家伙既治不好病,放了算了,你总找理由拖延,为的就是这个?」
莫苍然疾道:「主上,他们受此大辱,若就此轻轻放过,必会纠结各自的势力,一意复仇,与其将来后患无穷,倒不如现在就将他们……」
卫孤辰用左手指在右手心轻轻敲两下:「好主意,好法子。就这样在他们身上,或下禁制,或下毒药,或以钱财,或以美人控制住,然后,让他们从此对我唯命是从。就像以前所有传说故事中,那些控制各派掌门、各方高手,以图独霸江湖的所谓大魔头一样。不过,大家也不要忘了,在所有的传说故事中,这样的大魔头,不管多么风光,最终都会被无聊的正义使者打败。」
风嵘上前一步,抗声道:「主上,我们为的不是独霸江湖,而是天下正道。江湖人素来好勇私斗,我们将他们引上正途,让他们为国家、为百姓效力,这是在救他们,在成全他们。」
卫孤辰冷笑,森冷的剑气,一点一点在他眉眼间燃烧起来,让他的心头有一种被烧灼的痛:「我们不是为了独霸江湖,我们的野心更大,我们是为了独霸天下,所以,我们要这个国家陷进杀伐和争斗,要无数已经安居乐业的百姓再次流离失所,所以,我们用尽一切卑鄙的手段,把别人引上我们所谓的正道,并美其名为,成全!」
这次连余伯平都已凛然变色,猛得站起:「主上。」
卫孤辰侧头,看到余伯平已然铁青的脸色。
他闭了闭眼,慢慢压下胸中那沸腾呼啸的剑气,把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徐徐松开,然后,冷然环视众人:「我还没有那样下作。」
众人见余伯平开口,卫孤辰终究压下了即将爆发的怒火,大多松了口气。
只有余伯平,看得到那飞扬的剑气,在卫孤辰眼眸深处,一点一点黯淡下来。他最后说那句话时,依然睥睨天下,依旧笑傲云天,可是,为什么,却总让人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凉。
余伯平叹息着握紧了拳,坐了下去。
或许是认为余伯平也站在自己这一边,而主上肯定会给他面子,所以,其他人的胆气渐渐壮了起来。
就连刚挨了卫孤辰一顿排头的谢灵运都干脆起身大声道:「主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你为什么不干脆说大丈夫行事,不择手段。」卫孤辰也自座中起身,只是这一长身而起,竟如长剑出鞘,划破天地,令得众人一时俱皆凛然:「成大事需不择手段,可是这样不择手段成就的大事,我看……」
他目光冷厉如剑,环视诸人,神魔般强大的力量压得所有人在这一刻竟不能动一指、发一声。眼睁睁看着,他足下的青砖、身后的大椅,在同一时间,碎为齑粉。
密室内忽的劲风大作,把那烟尘拂乱,吹得人人眼中一片迷蒙,再也看不清那一袭雪衣,看不见他脸上冰雪般凛然的神色。
但那清清朗朗,掷地有声,纵穷尽三江四海之力也无法挽回的四个字,却声声入耳,字字惊心。
「不要也罢!」
第七章 冰心傲骨
烟尘散尽,那人犹自立于高处,衣白如雪,神容却冰冷胜雪,腰间冷剑,清寒于雪。
诸人如痴如醉,如震如怖。
良久,终有一人排众而出,伏拜于地,高大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刚毅的面容带着深深的悲凉无奈:「主上,成大业者岂可有妇人之仁,主上,你要对得起你的良心,不知可对得起你的历代祖先、你惨死的父母兄弟,不知可对得起,无数战死的将士,不知可对得起,这么多年来,一直舍弃一切,追随在你身旁的人,不知可对得起,十余年前,那年仅六岁,被人挑在枪尖上,哀号了足足半日,方才死去的孩子。」
「郑元化,你住口。」眼看着卫孤辰的脸色随着这话语,渐渐苍白冰冷,余伯平忽的红了眼睛,冲出去,一把揪起那人,抬手狠狠一记耳光打下去:「你怎么敢对主上说出这样的话,你还记不记得你是什么身分。」
郑元化不闪不避,硬吃了一记耳光,怔怔看着怒容满面的余伯平,忽的放声痛哭起来:「余大哥,我的心痛啊!这么多年了,我们拚命,我们挣扎,我们忍辱求生,可不管我们做什么,秦人的统治,越来越安如泰山,那个小皇帝,被越来越多的人奉为明君。我们的同伴一个个死在我们身边,我们的头上白发越来越多,我们越来越老,我们怕我们这辈子再也看不到,雁字旗再举起来的一日,我们怕到了九泉之下,没有颜面去见那些为了成全我们,而拚死作战,直到最后一刻的兄弟。」
随着他的大哭之声,其他人无不神色黯然,渐渐落下泪来。即使是原本有些反对之意的,这时也大多神态寂寥地低下了头。
郑元化那么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就像孩子般抱着余伯平,痛哭不绝:「余大哥,你夜夜不做噩梦吗?你没有看到那么多兄弟在血泊里哭泣吗?余大哥……」
余伯平全身颤抖,举起来的拳头,无论如何挥不下去。
其他人也渐渐哭成一片。
在场诸人,哪一个怯懦怕死,又有谁天生邪恶。为了一个目标坚持了这么久,在兄弟血战时忍耻偷生,在亲人丧命时,忍辱求存,躲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做着不为人知的事情。可无论多么努力,成功的希望都渺不可及,无论多么奋斗,失败从来都是必然的命运。眼看着皱纹爬上曾英气风发的面容,眼看着白发渐渐把最后一根黑发驱除,而希望,却越来越遥远,越来越黯淡。
谁不想挺胸站在阳光下,做堂堂正正的英雄,谁天生喜欢见不得人的手段,被指为小人。而天下至可悲的事,莫过于,你舍弃一切,你拼尽一切,你奉献一切,却注定永远得不到回报。而你,明明知道,成功遥遥不可期,却还是要继续舍弃下去,继续承担下去。
莫苍然哭倒在地:「主上,你还记得你的理想吗?你还记得你一生所求的是什么吗,主上,我们都是庸劣之质,不能帮助主上太多,但求主上看在我们所有人的一片赤诚上……」
卫孤辰的脸色雪一般苍白,他站在高处,看着所有哭倒于地的人,耳旁听着莫苍然的话,心中只余冰雪寂然。
眼见得年长者哭拜相逼,年少的赵承风,终于忍耐不住了:「郑叔叔,我知道你也是为了大家着想,可是,少主是盖世英雄,怎么能做这种事?」
郑元化还不及开口,人群中就有一个面目刚毅的白发老者冷喝道:「承风,不得无礼。」
赵承风一咬牙,一挺胸:「爹,不是儿子对长辈无礼,而是我不能坐视大家陷主上于不义。」
「什么?」郑元化脸色大变,猛得站起,双眼刹时血红:「我老郑一生为大雁效命,自当年保主上离宫以来,血战百余场,遍体鳞伤,多少回险死还生,至今不悔,你竟说我陷主上于不义?」
他怒发冲冠,眼中满是煞气,死死瞪着赵承风。
赵承风被迫得后退一步,身旁的少年兄弟中即时有人大声道:「郑叔叔,我们虽然年少,但对主上的忠心并不逊于诸位长辈,大家不过都是在为主上分忧议事,郑叔叔何必这般相逼。」
「好啊,果然长江后浪催前浪,你们一个个都长大了,看我们老家伙不顺眼了。」
最先附和莫苍然的洪云涛冷笑着踏前一步,双臂一振间,上身的衣服生生被震成数缕,露出他道道伤痕盘据如蛇的身体,每一道伤口都粗大狰狞,令人见之只觉惊心动魄。
「来啊,看看我们这些老头子的忠心到底若何,我们拖着一把老骨头,苦苦支撑这么多年,换来这道道伤痕,为的就是今日陷少主于不义吗?」
他的胸膛大力起伏着,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以至于身上道道伤痕都跟着抽动,仿佛随时会绽裂开来,淌出鲜血。
几个少年终究不敢太过和长辈对着干,脸色苍白,几番欲言又止,还是勉力忍了下去。
方才持反对意见的孟观终于阴恻恻地开言:「是,郑老兄、洪老哥,都是英雄好汉,个个立功无数,此时此刻,自然可以数着伤疤向主上表功,我们这些书生和资历浅的孩子,自当乖乖附和,以表支持才是。」
洪云涛环目暴睁,正待怒斥,一旁诸人已是急急劝导。
「洪老哥、孟老兄,大家都是为主上效力,何必闹得不愉快。」
「郑兄,年轻人心直口快,你也别放在心上。」
卫孤辰冷眼看众人争来吵去,直如看戏一般,并不插话干涉。
直到余伯平眼看场面要僵,投过来一个不太赞同的表情,他这才站起来,淡淡道:「够了。」
语气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