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一直在守望着海棠,看多了海棠的痴狂,他心中的希意也就越发紧缩,变成了失望,到最后,竟是到了这样一个程度?
“国主何必如此为难,要知纵使追寻到最后只是得到了虚空,夏?亦不愿放手任由她离去!”
白米苦笑道:“你既然知晓结局会是虚妄,何必还要执着?”
“只为,短短数十年里,有能让夏?屏住呼吸去回想的记忆……”
“她意下如何?”
“仙子曾允诺,如若我寻到她,她便随侍左右!”
“甚好,”白米叹了声,“那么丞相大人便请回吧,十几万的性命终是敌不过你的一己之念。”
“难道不是国主大人的一己之念么?!”夏?怒了。
微风把雨丝吹成了斜条,湿润染遍了青砖铺就的整片地面。
白米立在殿门口,抬掌,一颗米白色圆珠显在掌心里,闪着银白的光晕。他心下道,够了,真的够了,我要的只是这几十年的光阴而已……
“这是幻若之珠,专以各种瘴气为食,你若是真的决定了,那我便让它瞬间成为粉末?”
夏?的心从来没有这般纠结过,明明知道这是白米的要挟,却不能眼睁睁看着那颗珠子成为粉末,散在雨中。
那般,便是害了数万生灵……
“且慢!”心下无限苍凉,却还是喊出了声,“夏?有生之年,绝不再踏入玉棠国半步!”
一抹笑意浮上白米的嘴角,他猛一收手便踏入了蒙蒙细雨中,不见了身影。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六月将尽,洛城的天气越来越热。
乞渠遣使臣送上了聘礼,意思是让皇上在甘棠身上狼毒荆的毒被解尽之后便承兑诺言。
夏?仍旧无甚消息,皇上只能命礼部着手安排甘棠远嫁胡夏的各项事宜。
聘礼是一颗流光溢彩的神珠,安静的躺在使臣托着的玉盘之中。
甘棠微微一笑,明白事情已无转机。
“公主殿下,”那使臣提点道,“按胡夏风俗,收到信物后,公主殿下当回礼于我王!”
回礼?
“没错,无关乎贵重,是公主殿下心爱之物便可!”
心爱之物?甘棠有点懵,长这么大,她一直淡泊,从无何心爱之物。
如说到心爱之人,便只甘梨,还有那个尾随着她讨水喝的男子吧。
除却当日沐浴时的那一吻之外,二人皆是清白的很。
加上交往时日也不久,本也谈不上情根深重,却为何觉得分别的日子是如此的难熬?
是他先招惹了自己,而后又向皇上提议用自己去和亲的!
失望汹涌而来,她解下一只翠玉耳环,至于使臣的玉盘中,随后涩涩一笑。
另一只,却留于他吧!
时间紧迫,礼部的效率也就出奇的高。
夏?离开玉棠国的同时,和亲的嫁队也出了洛城。
护送甘棠的是皇上的贴身侍卫关泽,这名侍卫原先是旦伊麾下的将领,因出类拔萃,被调到了大内担着护驾之责。
明眸的公主却要去和亲,在这位曾经的将领眼里,便成了天大的耻辱,唯有等待着旦伊军队缓过劲来驱逐了胡夏的侵扰,方能算雪洗干净。
他掏出一只雪白的信鸽,亲切的摸了摸鸽子的羽毛,双手一抬将它放飞了。
一路直到晋国边境,送嫁的队伍都安然无恙。
因着次日便要过月门关,过了月门关便是胡夏的地界,关泽隐有急切。
“关护卫?”甘棠撩开车帘子开口唤他。
“公主有何吩咐?”
“我瞧着你今日情绪略显急躁,不似你平日里沉稳,可是情况有异样?”
关泽肃容道,“公主放宽心,无甚异样,却是在下多了个心,这出了边界就是胡夏的疆土,胡夏王盼着你安然到达,可并非人人心里都是善念呐!”
甘棠琢磨着关泽的话,心里亦生了疑虑。
当日在太后的寿筵上,乞渠听了她一席话之后骤然离去,后来不仅迅速的送来解药,还遣人来纳亲,想来已经扳回了局势。
可乞梁王子却势必不会善罢甘休,对于一个坏了他称王大计的女人,他所能做的,只能是疯狂的要制她于死地吧!
看着篝火中被烧的‘噼啪’作响的树枝,又看了看腰间配着剑正检视行礼的关泽,尽管强挣着眼睛,困意却是止不住的袭上了头。
昏昏沉沉中仿佛是躺于某个强健的臂弯……
不似先前撞柱时皇上臂弯带给她的感觉,更不像是夏?。
关护卫么,他不会如此僭越!
那么会是谁?
“咦?”只不过是对着篝火发了会呆,醒来却看见一个面容和乞渠颇为相像的人。
而她,正被那个男人搂着。
是乞梁,只有他才是完全符合出现在此的可能。
“看你这眼神,似乎见到我并不害怕?”乞梁挑起她的下巴,带着玩味的笑。
甘棠看着满地的横尸,和这个不会在出现之前先给她打个招呼的凶煞之人,欲哭无泪道:“乞梁王子,你来的要比我想象的早!”
“女人,太聪明太勇敢的话,会痛苦的!”
篝火已经灭了,四下黑漆漆的只剩下朦胧的月色,和乞梁眼中的狠光,冷冽如宝剑一般。
“既落入你手,便悉听尊便吧!”甘棠抬起头,她知道胡夏人随身佩戴的弯刀就在腰间,乞梁手一挥,她便会被抹消了。
昏暗的夜色下,这个虎背熊腰的彪悍男人正要拔刀,却闻得羽箭飞来的‘嗖嗖’声。
他将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数个鬼魅般的身影顿时奔至他身后,其中一个手里还握着两只羽箭。
“是何人暗算于本王子?”
“乞梁王子不是刚刚暗算过公主的嫁队么?”
甘棠一听那声音,浑身簌簌发抖,是他,是他来了!
夏?手一挥,一排身着黑色夜行衣的相府护卫持剑飞奔过去与乞梁的人马厮杀起来。
一时间,寒光闪射。
“夫人,你这般镇定的形容,可真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啊!”
甘棠松开手中的发钗,抖着嘴唇问,“你怎会来?”
“我收到关泽的飞鸽传书后便中途赶来,夫人,我原本就计划着与和亲的途中将你救下,前提是必须先求到解除时疫之法,好让旦伊将军的军队有缓冲的时间。一旦旦伊休整后有了对抗乞渠的力量,半途上截下你,便是万全之策。且对于皇上,如此大事得以完满解决,我上奏请求尚永泰恪公主,便是一举四得了。”
甘棠捶打着他的胸膛,几欲落泪。
“夫人受惊了!”夏?揽她入怀时,叹了口气。
对于在玉棠国发生的,终究是如梦里烟霞,梦醒便散了。
就在夏?为永不踏上玉棠国土和及时救下甘棠而悲欢交加时,一只暗箭无声而来。
而甘棠,奋不顾身地抱着夏?转了个方向,任由着那飞驰而来的暗箭钉在后心……
“夫人!!!”惊慌失措的叫唤声。
“你能来救我,便是说明你心里有我,如此,足够了!”
甘棠面上笑容缓缓绽开,犹如怒放的海棠。
夏?惊不能言。
俄顷,她轻飘飘飞了起来,身体在空中星星闪闪的亮着,萤火虫一般,很快便消散了。
只,明艳裳衣自半空中坠地,还有一片银亮的鳞片落在了夏?的袖口。
一棵开花的树
第六十九章 尘缘绝
…………………………………………………………………………………………………………………………………………
晋国西疆的军帐大营前,旦伊和夏?并肩而立。
一朝将相同时出战,士气万分激昂。
据旦伊说,约十日前西疆上空出现了一个圆盘大小的明珠,不停的盘旋着,似对空中氤氲的气泽十分兴奋,大口大口的将其尽数吸纳。
更为离奇的是,那明珠吞噬了气泽之后变得肚大腰圆,在一团花瓣的包裹之下,闲庭信步般远去了。
在那之后,天空湛蓝,士兵的种种不适之症状慢慢消退,加上服了汤药巩固,却也是恢复的差不多了。
“夏兄当真要随军而行吗?”旦伊没有称呼他‘丞相’,却是唤了声‘夏兄’。
“将军毋庸担忧,夏?却是要亲眼见到胡夏人退回大漠,亦要亲眼见到乞梁的人头!”
大风刮起,夏?的头发闪着银色的光泽。
在抵达西疆军帐大营后的次日清晨,旦伊进账寻他,就见到他盘膝坐在榻垫上,一头黑发悉数变成了银色。
而此时,两军正对阵,皆是蓄势待发。
乞渠骑在马上,高喊:“旦伊将军,永泰恪公主逝去,乞渠也很痛心,本无意于此战。”
旦伊看了夏?一眼,夏?面无血色的道:“让他交出乞梁,退回大漠,从此对我晋国称臣。”
“如此,”旦伊深叹,“恐怕便只有一战了!”
太阳初升,一阵嘹亮劲急的号角,晋军出动了,攒动的人头犹如漫山遍野的松林。
先是适合弓弩之战的雁形之阵,前锐后张。
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堪比蝗虫过境,朝着胡夏军队席卷而去。
凄厉的叫喊声让黄沙漫天的战场都震动了,箭雨过后,两军排山倒海般相撞了。
嘶吼着,喊杀着,飞溅的鲜血,腾起的烟尘……
浓浓的血腥味充斥在空气里,刺鼻。
兵士们健硕的身影纷纷倒地,很难分清是晋兵,还是胡夏兵。
厮杀之中,恐惧已然消褪,一切都被惨烈所湮灭。
随着乞梁的被斩,乞渠领着残部仓促间退去。
战波平息了下来,然而旦伊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看着夏?虽面色从容的立于马上,旦伊知道从未上过战场的他,此刻内心的苦楚却近乎于摧垮了他的意志。
沙尘渐渐淡去,一朵扎根在沙土堆里的孤零零小花,在风中柔弱无助的摇曳着。
夏?跳下马,拔起那株淡黄色的略有些干枯的花儿,他想起了甘棠。
心中满是遮不住的郁愤。
随后便是班师回朝。
骑在马上颠簸了一路,夏?散了架似的踏进丞相府的大门,一个娇小的娃娃窜进他怀里,撞得他忍不住踉跄后退了几步。
抬起沉重的眼皮,额,是甘梨。
“她们说姐姐死了,可梨儿却看见姐姐呆在这府中,好好儿的呢!”
夏?往甘梨身后一扫,那立着的女子,一身粉袍,怀里抱着一张琴,却是海棠。
他仔细打量了海棠怀中的通体流光的七弦琴,一挑眉道:“赠琴,还是赠情?”
海棠微微诧异的看了他一眼,答道:“你且听我道来,当日元女险些将你掳走,无奈之下我趁着与你拉手的间隙,对你施了护身咒……这咒轻柔,只要你本身不愿,他人就无法伤及你。”
“那位甘家的姑娘,本来已经病的奄奄一息,是我分了一片蛟鳞的仙气续了她的命……”
“我入得你梦里,见你思我若狂…… 便想着让她伴你左右护你平安……”
夏?接过七弦琴后,狠狠扯断琴弦,惨笑道:“你若恋我,为何不随在我身侧,却要幻化出另一个人来?”
顿了顿又道,“你可知,甘棠死了,我生不能忘,死亦不会!”
海棠讷讷道了半句:“你是凡人,……”后半句她没有说出来,那便是,仙凡相恋,会折凡人阳寿的。
“那你许下的诺言呢?”夏?愤懑。
“我有生之年都不会踏上玉棠国半步……”
“噗!!!!”
口中鲜血如注,他重重倒在地上,气绝……
景初六年,七月盛夏。
二十六岁的丞相夏?薨,被谥为永泰侯。
众人觉得蹊跷的是,丞相逝去后,也不见遗体,只留下了衣冠。
皇上见他自西疆回京后行礼只一件女子的衣裳,格外痛心。当即遂下令将二人遗留的衣裳并了一块,设了衣冠冢。
因着也是葬在西郊甘云夫妇的墓旁,百姓们得知后都为丞相和永泰恪公主的爱情所动,争相传颂,称之为双棠冢。
凡间一番沧海桑田,对于煞费苦心安排的海棠来说,是无法接受的。
恍惚间见到那个颀长的身体一步步飞上天去,那时她在想,他到底爱不爱自己?
他二人之间,到底可曾有过爱?
空寂的心里,一些思绪一些想法萦绕着,冲动的撞击着她的胸口,生疼……
她抚着心口,追着那个身体而去。
夕阳西下之际,泰山极顶。
似雾似雨的湿润间,朵朵仙云如峰似峦,紫气交汇,瞬息万变。
一道金光穿破云层,撩开了霞帐直泄人间,闪着奇异的光辉。
她朝着那人的身影一步一步挪去。
“仙子为何尾随与我?”东岳帝君缓缓开口问道。
我有话问你,海棠道。
“本帝君先问你吧。”东岳帝君衣袂翻飞,周身紫气缭绕,仙味甚浓。
“这一世你初见的是崆峒海八王子,再后来所见到的是成为凡人的丞相夏?,那仙子心中,对本帝君的印象还有多少?”
“本帝君神智浑噩的久了,期间确是与仙子有过爱恋纠葛,不过……现下我只是想知晓,仙子的心意是否依旧?”
海棠仰脸看向东岳,笃定道:“帝君也好,亦或是八王子和夏?也罢,一世比一世更让海棠牵挂,再也无法释怀,纵使是瑶池的绝情水幽冥司的孟婆汤,也断不了了!”
东岳帝君嘴唇颤了颤。
他皱眉道:“可本君想说的是,世间什么都可以动,唯心不可动!”
海棠鼓足了勇气,一颗心揪成团问道:“帝君如此说,可是因为……可是因为,对海棠动了心?”
“不然!”
简简单单两个字,已是她所不能承受之重。
“帝君于这三世里,当真一点儿也不眷恋海棠么?”
“我本冷漠无欲,更不贪恋红尘……”
许是觉得言语过于严厉,东岳迟疑了一下,复又道:“仙子所受的冤屈,本君可以替你洗去,随本君回归天庭吧!”
海棠眼中噙泪,摇头道:“海棠虽有仙者之名,却无仙者之实。且,尚有父母之仇未报,不能依帝君之言……”
“此事涉及极多,你定要牵扯其中么?”东岳的语气中已然含了恳求。
伏地一跪,海棠泣不成声:“就此别过帝君!”
“仙子要去何处?”
海棠盯着东岳袍摆上的云纹,冷笑道:“这与帝君何干呢?”
丢下这句话后,她绝尘而去。
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东岳帝君语气深重的道:“我算尽一切,却唯独算漏了情爱。”
“你于我九重天上的府邸之中植遍了海棠……”
“你代我受了针刑……”
“甚至于在凡间,你亦幻了个女子护我周全……”
“你是仙子也好,蛟王公主也罢,我想,我是爱上你了!可这一次放开你的手,真的是不得�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