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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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 第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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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先仲的话推翻了李肆印象中那些穿越小说里,动不动就能操纵米价这类桥段的合理性。接着彭先仲又说到了关键,这海量粮米不可能被少数几家米商控制住。县乡下的游商从农户手里收米,再到大的城市,乃至省城汇聚,才由大米商接盘,朝其他市场贩运。一城就不下十数米商,一省更是上百,米市是零碎区隔的市场汇聚起来的,靠几个商人很难拨动。同样的,米价的变化,除开天灾人祸,其他原因就很难预料,也难以形成全局的影响。

目前不仅广东没什么大的灾害,广西湖南江西也没见动静,似乎一如平常。

“咱们广东历年缺粮,每年从广西进米不下百十万石,如果广西能平稳,广东米价要涨也不会涨到天上去。”

彭先仲下了定论,可李肆还是摇头,他确定广东米价不仅会大涨,而且还是全省大涨。

“四哥儿……为什么这么肯定?”

见李肆摇头,关田等人都不再置疑,他们都习惯了李肆“神机妙算”,可彭先仲初入决策圈,对李肆的“本事”还没太深刻的感受。

“因为我能肯定,广东有两个大人物要遭殃。”

李肆说的是两广总督赵弘灿和广东巡抚满丕,之前关蒄提到米价,让他有所醒觉,后来再跟刘兴纯提到的广州城大小神仙一拼,前世某条资料就从记忆库里跳了出来。

两广总督赵弘灿这人,他一直没什么印象,虽然是平三藩名将赵良栋的儿子,康熙重臣赵弘燮的哥哥,却没在历史上留下什么光彩事迹,反而就是在这一年,他和广东巡抚都遭弹劾,部议革职,最后康熙施恩,只是降五级任用。

他们遭什么罪了呢?事情很小,因为他们没有向康熙奏报米价,然后被广州将军管源忠参了一本。而至于没有奏报米价的原因,到底是疏忽,还是不敢报,李肆觉得,多半该是后者。

就在这康熙五十二年,广东米价“腾贵”。公开资料说是每石涨到二两,可让总督巡抚不敢上报,相信真实米价远远不止这个数字。

李肆之所以对这事有印象,是当初翻看《康熙朝实录》时,对这一条的未知背景很有些兴趣,当时就在猜这两哥们是不是故意不报。因为米价太高,一个总督一个巡抚,总得给出原因,而这原因估计又是他们的忌讳,还不如干脆装作工作疏忽,被治一个轻罪就好。

李肆捡起这条资料的时候,也想了好一阵,虽然他也想不出米价为何会在今年猛涨,但至少能确定,自己这只小蝴蝶应该没对这项历史进程有什么关联,所以,他认定这事未来应该会发生。

见着李肆自信充盈的神色,彭先仲满肚子嘀咕,却也不再继续就这个问题穷追猛打,而是转到了事情的操作层面上。

“四哥儿的具体盘算是什么?”

李肆点头,他有了初步的构想。

“湖南米,从现在开始,囤积湖南米,浛洸这条商道,对咱们是透明的。”

一听到“囤积”二字,彭先仲两眼就开始发飘,他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十万石米乃至更多,可是影响不到广东粮价的,四哥儿,咱们……现在拿得出那么多银子吗?”

从湖南贩米,算上运费,每石米要七八钱银子,算起来底限就得七八万两银子。

“我一下拿不出来,彭家也该拿不出来,可湖南那边还有人,另外……”

李肆想得远了,眼神有些发飘。

“说不定这是一石两……不,三鸟的事。”

他指了指北面。

“那里还有人,手上有大把银子,正想着该怎么赚更多的银子。”

永春县城边缘,独门独户的一进院子里,严三娘环顾四周,努力寻着儿时的记忆,却发现始终被一层厚重的迷雾遮挡着,也就后院那小花园,隐约能拉起两个稚嫩的童声笑语。

“爹爹我旧日的关系还在,以后靠着云贵那边的茶叶,也能赚不少银子,日子该是能变个样。”

严敬正在憧憬着未来。

“整治我那家伙,两年前死了,许是跟同行分赃不均。他背后那官老爷,也早在四五年前离了此地。这院子本卖给了别人,还是亲戚们凑钱赎买回来。三娘,我们亏欠家中太多啊。”

说着说着,他就陷入了回忆,抚着院子的砖墙,感慨连连。

“屋子赎回来了,可娘亲却永远回不来了。”

严三娘叹气,心中那层迷雾也淡薄了几分。

坐到花园里的秋千上,严三娘心头正风雾卷滚,思绪如断线的风筝胡乱飘荡,就听院前响起人声,父亲一声“梁四爷”让她心头猛然一跳,这个“四”真是无比亲切,可惜却是“四爷”不是“四哥”……

“难道是俦哥……来了?”

想到这,她心跳更为慌乱。

正不知所措时,一个人已经进了花园里,远远隔着,就是一声低唤:“三娘……”

转头看去,却是一个长身玉立的英俊青年,面似冠玉目似朗星,随着自己的回望,眼瞳也骤然莹亮,人也跟着愣住。

“俦……博俦哥。”

严三娘低头招呼着,这正是和她自小定亲的梁家公子梁博俦,没见时还觉得亲切,可一见,却觉着一股异样的心绪将她推得远远的,让她下意识地不再以“俦哥”称呼。十来年不见,小顽童成了翩翩公子,可她内心深处却没荡开一点涟漪,更说不上惊喜。

“三……三娘,你真是……差点就认不出来了。”

梁博俦被少女那摄人容颜给镇住,好半天才清醒过来,而少女的反应,他只当是女儿家的羞涩。

“就是这里啊,想当初,咱们还在这里一起跟武师学长拳呢,那时候我就打不过你了。”

梁博俦低低倾诉着,句句话语,渐渐将严三娘心中那迷雾给层层揭去,也开始能和梁博俦有了言语来回。

“近日生意红火,老哥我也能多帮一把,银子的事就不必在意了,从纳采到过门,我梁家都包了!”

前院的豪爽腔调响着,那是梁博俦的父亲在说着婚事,严三娘也只觉心头骤然一痛,可接着她想到了什么。

“博俦哥,我和爹爹回来的时候,见县城里盐价大涨,这是怎么回事?”

她不再避着梁博俦的目光,而是直直看住了他。

“每年这个时候,县城粮价都会涨一些,然后县里人为了省盐钱,就到处钻营,贩卖私盐。所以今年盐商们都联起手来,加了力气剿这私盐生意,三娘,你怎么也关心起这事来了?别担心,我们梁家其他不敢说,可盐……呵呵……难道还会让三娘你去外面买盐吗?”

梁博俦微笑着解释道,在这样的未婚妻面前,他是知无不言。

“可……这不是苦了其他人吗?”

严三娘的疑问还带着几分期待。

“三娘你啊……还是没变,就是一副菩萨心肠。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去年私盐太猖獗,盐商们损失太重,总得补上几分。我们梁家本不想把事弄得这么大,可三娘你也知道,做官盐生意,不跟其他人一起发声,那可就是……大麻烦。”

梁博俦很有耐性地讲解着。

“可这也是……这也是助纣为虐!”

严三娘终于再忍不住,沉声斥责道。

“三娘!”

严敬出现了,板着脸压住了她后面的话。

“三娘啊,真是女大十八变,生得这么俊俏。许是跟你在外面呆久了,不习惯怎么过安生日子,别在意,呵呵。”

梁父在一边劝着。

“三娘,世道就是这样,我们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伤天害理的事,能避开就避开,避不开,心头也抱着几分愧疚,这也总是为了家人,不是有意的。”

梁博俦低低叹着,严三娘的话,对他也不是没有触动。

“我们梁家得空也在施粥赈济,可不要把我,我爹和那些人混在一起。”

梁博俦诚恳地说着,严三娘闭上了眼帘,心中百味杂陈。

梁家父子走了,亲戚们又上门了,七姑八嫂欢笑着,话里就离不开新娘该怎么打扮,言语絮叨间,那种缥缈的亲情也开始归位,严三娘只觉自己一颗心分作了两半,痛得难以言语。

“三娘,咱们安顿好了,梁家就要上门,纳采之后,紧接着就接你过门。为了不让咱们家折腾,也不让你劳累,梁家特意不在泉州办,而是在永春这边的庄子办,你就做好准备吧。”

严敬交代着女儿,见女儿神色不豫,他又补充了一句。

“咱们爷俩,好不容易才能回乡,从此不再颠沛流离,过去的,不管是苦还是其他什么,就让它过去吧,日子就跟饭和盐一样,终究不是梦里的东西,要一口口实在吃着的。”

严三娘缓缓点头:“爹爹你放心,女儿知道的。”

花园的角落里,泥土被掘开了,严三娘将表面还绘着花鸟的木盒放了进去。

“就这样吧,那场梦,总该醒了。”

少女咬着嘴唇,双手推动,泥土将那盒子盖住,就在那一瞬间,泪水自两颊滑下,滴落在泥土里。

第一百三十七章 我做到了,别忘了我

“万寿无疆,天子万年!”

“皇上圣明,千秋无一!”

“大清紫气,亘古难比!”

北京城的新街口,拖着耗子尾巴,披着花花绿绿吉色礼装的士子们正一边高喊口号,一边向北而行,他们脚下是一条如五彩云雾般的道路,向着前后延伸,似乎无止无尽。

彩棚、彩墙、彩廊、彩台,无处不彩,每隔几里还有一处御座,御座周围,身着彩装的戏子们嗯嗯呀呀,合着铿锵锣鼓,唱着那福寿祝词。更有络绎不绝的队伍抬着各式各样的花扎绸人游街,直让这尘世宛如天庭。

还有三天,当今仁君天子的六十大寿庆典就要在畅春园拉开帷幕,在那里将举办一场三代莫比的寿宴,也就是所谓的“千叟宴”。朝廷下了旨意,凡年满六十五岁的老者,勿论官民,都可进京参加这场盛况空前的寿宴。

仁皇帝康熙自己说了,“自秦汉以降,称帝者一百九十有三,享祚绵长,无如朕之久者”,所以呢,这万寿节就得好好地办,大大地办,他的面子光鲜起来,大清也就能威加海内,镇服四方。

沾着这喜气,民间也纷纷行动起来,三月二十五到二十八这几天里,因为皇上要开三场大宴,所以民间什么婚丧嫁娶都不准办,大家就都赶在二十五之前搭上这班喜车。

坐在花轿里,厚重吉服裹着,沉沉凤冠压着,严三娘只觉难以呼吸,前后的唢呐锣鼓吹吹打打,更让她想抡圆了嗓子高声叫喊。

有那么一刻,她几乎要将这心思变作行动了,丹田微微提气,就被一股异样的感觉阻住。那是一件沉甸甸的东西,被她裹在贴身小衣里,似乎还带着刚从土里刨出来的阴冷湿气,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为什么……我为什么还要把它挖出来,甚至还要装好药上好弹贴身带着呢,我到底在想什么?”

严三娘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好半天她才整理出了一条线条,顺着这线头找过去,整个人顿时像被压在了蒸笼里,血脉也沸腾起来,如果揭开那块遮头红布,就能看到她那张俏脸,已然红得发紫,几乎快能滴出水来。

“该死的小贼……我准是中了他的蛊毒!我怎么会……会想到……那些事情!”

一张微微含笑的清秀面容在脑子里跳起,她下意识地咬牙羞怒着,心中那些纷乱的思绪也被这面容搅得粉碎。

那是昨天的事了,家里人正忙碌地准备着她的婚事,据说还有盐道总巡那样的大人物前来捧场,所以原本新郎直接上门接人的流程也要改一下,新郎会在梁家庄子那先等候总巡官爷,然后再等着新娘上门,一起进县城游街。

从纳采到过门,这段时间太紧,直到昨天才有姑嫂来给她做妇训,除了一番三从四德的教育,更重要的就是闺房之事。翻开那本色彩艳丽的绘图集,即使是自小在外流离,心性豁朗的严三娘,也是羞得难以抬头。

到了今天早上,严三娘已经由羞转悲,昨晚她作了一夜“怪梦”,梦里有人对着自己,作出了那绘图册子上种种难言的羞事,可恨的是自己还觉得愉悦异常,更可恨而且可怕的是,那人不是自己要嫁的人,而是那个……小贼。

醒来时梦里的痴缠余热似乎还流转在身上,手背、腰肢、头顶,都一阵阵泛着难言的战栗,那不是梦里来的,而是他真切触摸过自己的感觉。之前那刹那的温热,像是深深烙在了少女心底里,再难抹掉。

直到上了花轿,她还没明白,为何自己会如行尸走肉一般的,又将之前埋下的东西挖了出来,准备妥当,还贴身带着。

“如果姑嫂说的那些道理没错的话,我已经……失节了。”

从这根线头上找着了姑嫂昨日说起妇训时那神圣肃穆的神色语气,严三娘的一颗心沉入深渊,她明白了自己带上这东西的用意。

“到得那时,不如一死,我可受不住那日日的煎熬。”

脑海中那张面容渐渐掩入黑暗,严三娘也平静了下来,她知道自己错了,她已经挣脱不了那场梦,更挣脱不了父亲、姑嫂、家人,还有梁家这张张面孔所编织而成的大网,这样的两面煎熬,以她的心性,是决计不想日日辗转挣扎的。

心绪稳住了,轿子外的动静就清晰入耳,喜庆之声外似乎还带着一丝极不和谐的音调,仔细分辨,竟然是哭喊和叱喝声。

揭开遮头巾,捞起轿帘一角,严三娘朝外一看,顿时凤目圆瞪。

就见一对夫妇外加一个小姑娘,像是一家三口的穷苦人,正相拥跪伏在地上,朝着谁苦苦哀求,地上还有个背篓斜搁着,白花花的东西洒得满地都是,那不像是米,是盐。

“官盐!?你这也是泉州的官盐!背回永春就是罪!”

“泉州盐可比永春盐便宜,你背这么多回来,不是卖还是干什么!?”

顺着声音一看,是几个盐巡正一边喝骂,一边朝那家中的男子踢踢打打。

严三娘只觉心口憋闷难忍,可一想到父亲,她咬着牙就要放下轿帘,这样的事情天天可见,她确实没办法做什么。

手腕刚动,就见盐巡一脚将男人踹倒在地,皮鞭也兜头抽去,那妇人跟着小姑娘都扑上去挡住了男人,皮鞭抽在女人和小姑娘身上,凄厉和脆嫩的哀鸣同声响起。

这一鞭子似乎也抽在了严三娘的心口上,将束缚着她的那张张面孔给抽碎,她心中顿时一片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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