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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日渐成长的她,遗忘了年幼时稚气许下的承诺……哥哥却一直不忘,一直不忘……
皇城北部一带,地势空旷,颇为平坦,与上京别处迥然不同。这里是为契丹贵族安扎毡帐之处,故而全然不见屋舍。一入此地,便与别处是两个世界,使人恍惚间会有种仍在草原游牧的错觉。
是日入夜时分,只见满天繁星闪烁,映着地上毡帐点点,一片祥和宁静的气氛。夜色中,有人牵马一路走向毡帐区。
“李爷?”此人身影才刚在地平线出现,夜色下他的面目还模糊得难以辨识,一名年约十七八岁的契丹少女,便用生硬的汉话远远相问道,一面小跑着迎上前去,仿佛她早已在此等他多时了。
李道非微一抬眼,看清来人是她,便应声道:“正是李某。”
萧寿宁虽懂几句简单的汉话,可她也只是为了能和某人说上话才在新近学了一些。因而李道非的回话虽则简单,她也不愿费神去听,便索性用契丹话明言道:“李爷,你还是同我说契丹话吧。免得我还要花心思琢磨。”
“是李某疏忽了。”李道非也算配合,立时便改用契丹话回应。
“李爷,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李道非微愕抬眼,随即恢复镇定:“那可有劳萧姑娘在此久候了。”他虽早已从萧罢曲口中听闻过他这个妹妹的许多事迹,却也只是在数日前到萧府上拜访时才算真正见过一面。若不是他先一步得到消息,知她心中已另有其人,以她如此出言无忌,只怕他也难免当真,以为何时竟惹动了她的芳心。
想是契丹女子不比中原女子含蓄,加之她年纪尚小又素来率性作为,说起话来便如此不拘小节罢。
足可想见,清远自到上京后,便得日日面对类似境况,想必他更是不知该如何招架了吧?
思及此,他暗自冷笑。未久,却又无端生出几分气恼来。
——偏那丫头,那丫头……就喜欢自讨苦吃!
教他如何能够不恼?
他眼下诸般心思,萧寿宁又怎会去留心,早自顾自接下去说道:“我早算过日子,如若一切顺利,这两日李爷你就该回来了。要不是这样,我怎会在此等你。wωw奇書网果然还是被我等到了!”话语里不免透出几分得意。
“不知萧姑娘所为何事?”
她欣然接口:“我来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找到我师傅了?”李道非这么问她可正中她下怀,她自然是毫不客气,把最想知道的事趁机说了。
随后她面上终于现出几分关切:“那位林姑娘的伤势不轻,可还等着师傅他来治呢。”
“还要多谢萧姑娘指点,总算李某不致无功而返。”他随口应道,目光不禁越过她,望向她身后不远处的那方毡帐。
“这可真是太好了!”确定师傅要回来,萧寿宁不觉拊掌一笑,接口道:“我师傅医术高明,在大辽谁还能比得过他?要不是国主几回相召,都被他推辞了,哪轮得到那些个无能之辈去做御医?林姑娘的伤势也不至于总不见好。这下有我师傅在,林姑娘应该很快就能好转了。李爷你终于可以放心了。”
李道非虽觉不悦,却也未动声色,只淡淡应道:“但愿如此。”
“本来呢,每年这时候师傅都要出京到各地行医,就连国主也未必能请得动他回来。”萧寿宁口气满满,“这次李爷能说动师傅回来,林姑娘运气也实在太好了。”
李道非微微蹙眉,转过话题:“李某在此叨扰多日,还不曾谢过萧姑娘。此番多蒙萧姑娘仗义,慷慨借出毡帐良马,方解在下燃眉之急。”
萧寿宁这才瞥了眼李道非仍牵着的马匹,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好谢的,这点东西,我家可有的是。李爷你不也曾帮过我家罢曲哥哥,又时常捎带好茶来,还有市面难买的各种时鲜玩意。再说李爷你又和何近深是旧识,林姑娘也是他亲戚,就是那个什么……”她想了想,“对,就是那个‘表妹’嘛!”
在说到“表妹”二字时,她刻意加重了语气。
李道非微眯了眼,平静说道:“清远之事,萧姑娘倒是知道不少。”
“清……远?是这么念吧?这就是你们汉人常说的‘字’吗?”萧寿宁兴奋问道,见李道非点头,她忙又转身,到一旁反复把这两个字音念了数遍。“好!等他跟师傅一块回来,我就这么叫他!”
主意打定,她回身笑对李道非道:“既然我师傅要回来了,我也该回去了。就不妨碍李爷去看那位林姑娘了!”说完话,她喜滋滋地从李道非手中牵过马,脚步轻快地离开。
想必外头,此际已是星光满天了吧?
还记得未到上京之时,长宁还曾指着南面的夜空对她说:“方姐姐,你可别笑了,我真的不会看北斗七星……不过我认得一个星座,就在那里,你看,那像不像一只蝎子?”
“咦,还真像!长宁,莫非你见过蝎子?”
“咳咳,也不算见过啦……只是曾有人画过,我又碰巧看到了。只有夏天的时候,在南面的天空才能看得到这只蝎子哦。”
那时,长宁还这样笑着回她道,如今却……
琪玉低垂着头,默默守在卧榻旁,心中无限感伤。已过去好些天了,那曾面对着她笑靥如花的人儿,依旧无知无觉,在她眼前昏沉沉睡着。
毡帐外,传来李道非与毡帐主人——那位契丹少女萧寿宁说话的声音。
琪玉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她也知此时只宜收拾好心情,等待片刻后与李道非相见;便将低垂的头抬了起来,手背拭了拭眼角,从卧榻旁悄然站起,立在一旁。
她站了有些时候,李道非才进入毡帐。
他瞥一眼榻上仍在昏睡的连希玖,用眼神询问立在一旁的琪玉。
琪玉面色凝重,缓缓摇了摇头。
仍未见起色么?他视线又从榻上拂过,帐内昏黄的光线,也难掩榻上沉睡的她异样的苍白面色。他心底发沉,开口时语调却平静如昔,毫无半点情绪透出:“你去休息罢。何庆朗找到了,大约明日,他便可赶来。”
琪玉依言从榻旁走开,望望李道非略显疲惫的脸,又有些犹豫:“爷,还是我来吧。你连日奔波,总该歇息片刻才好。”
李道非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说了,自在榻旁坐下。
琪玉知多说无用,何况白日也须有她守着,便退至一侧和衣休息。
李道非身子半向前倾,倚靠在榻沿,左手手肘以榻支撑,托住颊面合眼假寐,未久又睁眼。
那日,她为何要替那契丹娃儿生生挡下那一箭?她又怎可能知晓那娃儿身份?
——必定,是她多事了!
这傻丫头啊……为何只知自讨苦吃!竟不知当他瞥见那一幕时,会是如何心神俱裂!若不是李顺及时拦下了他,只怕他早已失控出手,当街杀了那契丹娃儿泄恨!
那一箭显是欲取那娃儿性命,箭尖沾上不明之毒,令她即便失去意识,亦然承受不过那无名苦楚,几回呓语都只说出那些教他恼火的求死之语。那些个御医虽不济事,用过药后,到底还让她如此时这般睡得沉稳些了。
——至少,不会再教她痛不欲生了罢!
“你这副睡颜,倒比那几日好了许多。”他伸出手去,轻柔地拂开那几缕散落下来遮住她额面的乌发,喃喃自嘲。“到底不致使我无可安慰了。”
第五十章 暗香浮动
连希玖紧闭的双眸忽而轻颤了下,泪水无声从眼角滑落。
“傻丫头,哭什么,痛过这几日便好了。”他轻声慰道,仿佛眼前的她并不曾昏睡,而只是合眼在听他说话似的。言罢右手又抬起,指尖循着她的泪迹轻轻拭过。
她失去血色的双唇微微翕动着,发出几不可闻的呓语。
他替她拭泪的指尖不由便在她耳际停住,身子却倾靠得更前,好方便他俯耳贴近她唇畔,去听清她的说话。她声音低微,喃喃不知说着什么,泪还是不住滑落。
他皱眉,略略转过脸来,颊面原就与她贴得极近,这一动,不经意间便与她幼滑的脸颊肌肤相触。
他一惊,将头向后微仰,与她拉开寸许距离。目光却再难从她脸上离开。原先停在她耳际的指尖,竟在此际脱离了他的理智掌控,复又在她颊面上滑过。滑过她的发,她的额,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还有,她的……
他视线随指尖渐往下移,然后定在一处。眸中曾被压抑已久的暗潮,此际却愈见汹涌。片刻后,他再难自抑,竟又欺身俯近她,轻轻覆上她的双唇。
她双唇柔软却冰冷,迅即令他理智回笼。
他立时坐直,身子向后撤至榻外,偏过脸去不看她。未久,只听他口中低低咒骂响起。
“哥哥……”连希玖复又呓语。这一声仍嫌微弱,却教李道非听得分明。
哥哥?!
李道非瞬即回头,直瞪着榻上人事不省的人儿。
“到这时,你心心念念的,仍是那个清远么?”他恼怒顿生,一咬牙,便欲抽回仍留恋在她发间不舍移开的右手,却发现不知何时,她薄被下的右手探了出来,抓住了他的右袖。
醒了么?
他一喜,登时将方才的怨气抛在脑后。怕一抽手便可能带动她右手继而扯动她伤口,他立时止住手臂动作,任由她扯住他右袖。
她右手却软绵绵地,无力垂了下去;扯住他右袖的五指也就此轻易松脱开去,他右臂顿觉一轻。
还未醒么?
他又恼,却也未动,仍维持原先姿势僵坐了一阵,才叹了一声:“罢了。”有些失望地缓缓收回手。
“哥哥……”连希玖虽未清醒,却似感应到了他的举动一般,右手复又去扯他右袖,口中低低又唤:“哥哥……别走……”
她泪流不止,一遍一遍唤着哥哥,神情浮现出难言酸楚。那微弱而重复的低唤声,竟带着无限的眷恋和怀念。不似在喊她的那位“心上人”,倒像是在喊一个极为亲近的人一般。
李道非心一动,垂眸思索片刻,面色渐渐和缓。
他左手伸出,将她右手从他袖上拉开,然后,移到他的右腕上,便再无动作。
果然,她的手又自己动了起来。先是贴着他的右手背上移,随即五指便挤进他的掌心,此后便握住再不肯放开。
未久,便见她神色渐渐平静下来,安心似地复又睡去。
好痛……
连希玖忍痛皱眉,缓缓睁眼。
周遭有些昏黑,令她视线不佳且感觉陌生。现在她面对的是什么景况?她心下未免不安起来,却适时发觉自己的右手还熨着另一个人的手温。
是谁?
她面皮微微发热,偏头想看清陪伴在她身侧的那人模样。
那人俯身趴在榻沿,臻首倚在那只伸出来任她抓握的左手臂间,长发披散垂下,将她的脸遮掩了大半,令她一时难以分辨出她的长相。尽管如此,她给她的感觉仍很熟悉。
“方……琪玉?”
她试探着唤了一声,传入自己耳朵的声音低哑而无力,令她微怔了下。
琪玉没有回应。是太累了吧?
她没有再出声惊动琪玉,仅靠转动眼珠来辨识周遭事物。只过了一会,原本光线不足的毡帐便比方才所见更清晰了些。看来天就要亮了。
她的左肩还在抽痛,痛感像是随着心脏跳动在一波波往外扩散着。所幸有人细心地用柔软的毯子垫住了她的背,使她不必太费力便能保持住右侧卧的姿势,可她仍感觉到身体有一种异常的疲累。——到底她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睡了多久?
痛,肩痛得厉害,可她还要为此而庆幸。庆幸自己能劫后余生,还依然活在这些人的身边,并没有离开。
身体好僵。她忍不住了,便试着稍稍转动了一下身体。
琪玉立时清醒过来,惊喜俯身向她:“长宁,你醒啦!太好了!”
“方姐姐!”她虚弱地应了一声,扯动嘴角挤出个微笑让琪玉宽心。
“我去叫医官来,立时便回。”琪玉二话不说起身直奔帐帘。
“方姐姐……”
琪玉回头。
“爷……他……他有没有来过?”中箭失去意识前的一瞬,她看见他了。那样可怕的表情她此前从未见他有过——当时他一定是气极了吧。
“你安心养伤,爷自会来看你。”琪玉闻言一愣,似是想到什么,神色有些不自然地回道,便掀了帐帘出去了。
连希玖闭上眼,许久,才又睁开,有些茫然地盯着帐帘。
——刚才,琪玉是不是有意在回避什么?李道非他,是不是没有来过?
“他不来,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她沮丧地想着,脑海里不期然浮现出昏睡时居然梦见的、那段久远得已被她遗忘的时光;回想起守在她病床前的哥哥,在听到她稚气承诺时的表情。她鼻间忍不住发酸。
“哥哥……对不起……是我忘记了……为什么,那么清楚明白的事情,我却总是看不见……我让你失望了!现在又……”
琪玉掀帘正要入帐,眼尖瞥见连希玖神情不对,大惊:“长宁,怎么了?很痛么?”不等连希玖回答,她立时探身出帘外,焦急地喊了一声:“何先生!”话音未落,也顾不得什么便急忙冲到榻前,从怀中掏出帕子替连希玖拭泪。
连希玖很想说一句“我没事”,可她双唇蠕动半天也挤不出一句话来,只得闭上眼勉强抑住泪水,摇了摇头。
帐帘再度掀起。一位虽着汉服,却作髡发,眉眼略嫌粗犷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望见这幅景象,他眉头皱了皱,什么话也没说,顾自从容到榻旁坐下。
他此际的神情算是和颜悦色了,可连希玖与他一照面,便陡然感到内心生出强烈的压抑,毡帐内气氛亦为之突变。霎时间,她所有的情绪都畏缩着躲回她的躯体以求得庇护。
“长宁,这位是何先生。多亏他的汤药,你总算醒了。”琪玉道。
“过誉。”中年男子冷淡地说,居然是一口流利的汉话。“手。”
连希玖任琪玉拉过她的手,交给中年男子把脉。好半天,她才抑制住对他的本能畏惧,道了句:“多谢。”
他置若罔闻。
把完脉,他又瞧了瞧她面色,朝琪玉略点下头,便自行出了毡帐。
帐中只留下她二人。连希玖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
“长宁,你很怕他?”琪玉忽然说。
连希玖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她怎么能跟琪玉说,她只是出于直觉,感到那位何先生并不喜欢她。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