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化残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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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化残像-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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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她翻白眼。“不要连妳也怀疑我是上来疗情伤的吧?雪君姐,我看起来有那么脆弱吗?我跟那个家伙分手都半年了。”

谢雪君噘起嘴,垂下眼眸,陷入沉思。

年近四十,剪着男性化的短发,谈公事的时候总是一副精明干练的律师模样,她认识的雪君姐,在私底下是一个非常女性化的女人:热爱烹饪、很喜欢照顾人,常常在无意间会露出像这样的可爱小动作。

而且,虽然嘴里总是推说自己不适合,但是她知道,还是单身的大律师谢雪君其实非常喜欢各种粉红色的小饰品。

她觉得这样的雪君姐非常可爱。

“新羽,妳还没有告诉过我呢,”谢雪君突然出声,好奇地问:“妳为什么突然一个人跑上台北来?”

她眨眨眼睛。“因为姑姑的遗产。”

“我之前明明写过几次信去给妳,妳都不像对“晓梦轩”有兴趣的样子。”谢雪君摇头,否定她的说词。“而且妳为什么连过年都没有回家呢?新羽,妳是不是跟爸爸吵架了?”

“才不是!”她扮个鬼脸。“雪君姐,我都二十五岁了,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可能因为跟爸爸吵架,就逃家来台北?上台北来,还是爸爸建议的。过年,爸爸也有上台北来跟我一起过。”

谢雪君不解地皱紧眉头。“那又是为什么?”

她迟疑一下,叹气。“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是别的原因。大概一年多以前,我目击了一场车祸,应警方的要求去作证人,结果,肇事者好象跟黑道有点关系,变得有一点麻烦,所以官司告一个段落以后,爸爸叫我上台北来换换心情。”

“黑道?”谢雪君瞠大眼睛。“很严重吗?要不要雪君姐帮妳?”

她摇头。“说严重也不至于。只是有时候会接到恐吓的电话,家门口被洒过一次冥纸……口头威胁比较多,还没有实际的伤害。而且后来法院判决的结果,对方没有被判得很重,本来应该就这样结束了,可是爸爸不放心,姑姑又留了这间店给我,所以才叫我上台北来。”

说得轻松,其实她很清楚那几通威胁的电话,对自己的生活造成的影响有多大。她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勇敢。

“作证……”谢雪君眨眨眼睛。“所以妳一直到年底才上台北来吗?”

“不完全是。”她抓起刚刚丢过去的抱枕,紧紧抱住。“还有工作的事,还有感情的事,全部挤在一起发生。那阵子,有一点混乱,心情很糟,所以,我连姑姑的葬礼都没有上来台北。”

谢雪君恍然点头。“原来是这样。”

“嗯,就是这样。这其实不是借口,我应该上来参加姑姑葬礼的,不过……”她勉强扯动嘴角。“我没有那样做。”

谢雪君摇头,伸手拍拍她的手臂。“池姐不会介意的。那只是一个仪式,她一定会这样说。”

她只是笑笑,没有多说话。

似乎察觉到她的难堪,谢雪君勉强勾起嘴角,叹气。“……老实跟妳说喔,新羽,其实池姐的葬礼我也没有去。”

她瞪大眼睛,很意外。她知道雪君姐和姑姑的交情很好,也因为这样,才会特别照顾她这个继承人。“为什么?”

“我当时正在忙一个重要的案子。”谢雪君淡淡地说:“所以只在葬礼开始前跟妳爸爸稍微谈过遗嘱的事情,然后又回去办公室工作了。”

她看着谢雪君向来温柔的表情变得黯淡,知道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年长的女人顿一下,露出苦笑。“其实,那都是借口。我只是不想去参加池姐的葬礼而已。”

“雪君姐……”

“我不是不能接受池姐过世的事实。都四十岁的人了,这一点还看不透吗?我去年参加过八、九个葬礼,其中一个,还是我高中时候的男朋友,他因为脑瘤手术失败过世了。人的生命,就是这样脆弱。”谢雪君呆呆地望着远方的某一个点,眼中透出深沉的悲伤。“只是,别人怎样都没有关系,我就是不能去参加池姐的葬礼。看到池姐的葬礼,我好象看到自己的下场:一个独居的老女人,孤孤单单地走完人生最后一程,身边连一个作伴的人都没有。”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对于二十五岁的她来说,那样的画面固然可怕,但是毕竟还在很遥远的未来。

真正教她心惊的,是四十岁、事业正盛的谢雪君话语中透露出的凄凉萧索。

“池姐生前最喜欢跟我开玩笑,说等她哪一天从“晓梦轩”退下来,要我每天早上去敲她的门,以免她突然哪一天在公寓里死掉了,都没有人发现。”谢雪君的眼眶蓦地发红,豆大的泪珠簌簌落下。“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天竟然来得这么快。”

她伸出手,握住谢雪君的手腕。手掌底下瘦弱的手臂轻轻地发着抖。“雪君姐。”

谢雪君伸手擦干眼泪。“老天,我竟然哭了。自从八年前打输那场官司以后,我就没有哭过了……池姐一定会不高兴的,自由自在的单身生活被我说得好象很惨的样子。何况池姐的人生过得很精采,跟我这个老处女才不一样。”

“雪君姐,妳才不是老处女。”她摇头。“妳是谢大律师呢!”ZEi8。Com电子书

“对啊,我是谢大律师呢!工作多到接不完,这一阵子,根本忙到没有时间睡觉,连作梦都不得安宁。这样下去,不要过劳死就好了,还担心什么孤老终生。”谢雪君叹气,翻个白眼,对自己突如其来的软弱感到尴尬。“我到底在想什么?一定是被楼下管理员先生的事吓到,所以才突然发起神经。”

“楼下管理员先生?”她好奇地睁大眼。“他怎么了?”

两个人居住的这栋大厦因为一开始便是设计给单身者--特别是女性--居住的建筑环境,出入管理的制度颇为严格:电梯和地下停车场都必须有住户磁卡,才能激活进出。除此之外,一般访客更是要通过社区铁门的警卫和大楼管理员两关。

社区警卫那关也就罢了--她想起自己有时候经过那间小小的警卫室,会发现里面甚至没有人员驻守。楼下的管理员却是非常一板一眼的性格,无论是面无表情的中年高个子管理员,或是另外一位比较少看见的胖管理员,都会在有访客到达时,先拨一通电话上来通知。

而谢雪君说的管理员先生,指的是那位轮班比较多的高个子管理员。

年纪大约五十岁上下,听说之前是外商公司的高阶主管,两年多前因为不景气的关系被裁员,才到这里来担当管理员的工作。

可能也因为这个原因,他的脸上总是没有太多表情,彷佛永远处于心情不好的状态。搬进这里两三个月了,她从来不曾碰过那个管理员先生主动向她打招呼。她一直觉得那位管理员先生非常不可亲,也不太在意那个人的存在。

因此,听到谢雪君提到,她才突然想到,自己似乎有一阵子没看到那位高个子的管理员先生了。最近比较常看见的,是另一位胖管理员。

谢雪君叹气。“有一阵子的事了,我是刚刚才听管理委员会的人说的。他前一阵子也过世了。管理员先生好象也是一个人住,听说他失业以后,老婆孩子都跑了,去年交过一个年轻的女朋友,后来也是因为不喜欢他的工作而分手。他是因为没注意到瓦斯外泄,在睡梦中死掉的,而且是过了好几天才被邻居发现。”

“好可怜。”她很讶异。虽然不喜欢那位管理员先生,但是听到这样的事,难免感觉遗憾。

“是啊,好可怜。他才五十多岁而已呢。”谢雪君叹气。“我刚刚竟然还在无病。有自己喜欢的工作、有家人朋友陪在身边,身体又没有大问题,已经很幸运了,应该好好珍惜自己拥有的,老是吃着碗里看盘里,会有报应的。”

“我也是这样觉得。”

谢雪君微笑看着她。“既然这样觉得,就要好好珍惜啊……新羽,为什么又说不想谈恋爱呢?”

她翻白眼,一声,抓着抱枕,笔直侧倒在沙发上。“雪君姐,妳怎么还在说这个啊?”

谢雪君朝她眨眼睛。“因为我很好奇啊。为什么有人明明喜欢上了猴子先生,却又死咬着不想谈恋爱?”

“雪、君,姐!”

谢雪君接住她扔过来的抱枕,愉快地放声大笑。

“早安。”

女孩抬头望了他一眼,一如往常地微笑。“早安。”

如果他期望昨天晚上的告白会造成任何的差别,那他就要失望了。

女孩低头整理柜台,重新排列饰品的陈设方式,长睫毛垂落,乌黑的短发覆住半边脸颊,专注的工作神情,彷佛昨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她什么也没听见。

彷佛。

他看见苍白的脸颊上泛出微微的潮红。

他愉快地笑。“今天天气好热。”

“哪里好热?”她不肯抬头。“你没看见外面在下雨吗?冷得要命,都快三月了,连点太阳都没有。”

“可是,气温确实是变高了不少,再不然,就是店里的空调开太强了。”他的嘴角愈扬愈高。“妳看,新羽,妳的脸都热到发红了。”

她顿住,连忙抬起手,摸摸自己发热的脸颊,原本只是透着淡淡粉红的脸色瞬间转成火红。

“胡孟杰!”她抬头瞪他。“你知道吗?你真的很无聊。”

“是吗?”他瞪大眼睛,露出一脸无辜。“妳为什么这样说?”

她赏他一记白眼,不想回答,又低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他也不以为意,歪一下头,露出雪白的牙。“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不、要。”她头也不抬,很愉快地直接拒绝。

他叹气。“新羽,妳竟然连考虑都不考虑?真是教我难过。”

她忍不住抬头睨他一眼,笑。“你会难过才有鬼呢。”

他没有回答,微笑看着她。

她朝他扮个鬼脸,悄悄别开目光。“没事的话,不要挡在门口。”

他更大声叹气。“邓哥,你不觉得新羽很残忍吗?连一个机会都不肯给我。”

一直楞在旁边,似乎完全没有状况的男人这才惊醒,来回看着眼前的两人,呆呆地应声:“啊……啊?什、什么机会?”

“当然是追……”

年轻的女孩似乎这才想到店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在,殷红的脸颊顿时烧成焦黑。“胡孟杰!”

他露出牙齿。“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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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她比一个举手礼,识相地走向角落的老位子,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又顿下脚步,收起玩笑的神色。“对了。”

她斜瞥他一眼,不情愿地开口:“干嘛?”

看着那双疑惑的眼睛,他一本正经地开口询问:“妳还没有说,中午我们到底上哪里去吃饭?”

他得到的回答,是一条凌空飞来的抹布。

结果,她选择的午餐,是麻辣火锅店。

青红色的火焰焚烧,阿鼻地狱一般的麻辣汤底咕噜噜在锅里翻涌,鸭血、冻豆腐、毛肚、白菜,食材在污浊的岩浆中载浮载沉,发出悲惨的哀鸣,他感觉到额头上的汗直冒出来,胃开始收缩发痛。

这个心狠手辣的小女孩,她甚至告诉侍者:“他们”不要鸳鸯锅。

他……他很想要那锅白汤啊……

“这家麻辣锅很棒。”她露出再纯真不过的微笑,一边将鲜红的肉片加进沸腾的锅里。“我在杂志上看过介绍,一直很想来吃。去年到台北来以后,马上照着杂志上的地址找来。我第一次吃到这么过瘾的麻辣火锅,简直是人间绝品!而且又离我住的地方很近,你说,是不是很棒呀?”

很棒?他怀疑地瞪着那一整锅红到发黑的汤汁,无法理解所谓的“很棒”是从何而来,只能虚弱地提问:“中午就吃麻辣锅……会不会太热了一点?”

“不会不会!”她愉快地向他保证。“天气冷,吃麻辣锅最棒了。胡孟杰,你不是很饿吗?快吃,很好吃的!”

他苦笑,拿起碗筷,不知道该从何下手。抬头偷望一眼,发现她的嘴角带着诡异的笑容,和平常一样大快朵颐,低垂的前额冒出细小的水珠。

她在冒汗。

他压下一声。“……很辣吗?”

“是有一点,不过麻辣锅就是要吃辣呀。”她拿起纸巾拭掉额角的汗,毫不犹豫地将深红色的白菜送进口中。“不然怎么叫做麻辣锅?”

他看着她,然后叹气,低头继续瞪着桌上的火锅,皱起眉头,试图决定:究竟是那个被汤汁润成深褐色的冻豆腐比较不辣呢?还是本来就泛着血光的鸭血会比较容易入口?

考虑许久之后,他决定举白旗投降。识时务者为俊杰。“新羽。”

她眨眨眼睛。“嗯?”

“老实说,”他清一下喉咙,很含蓄地招认:“我不大喜欢吃辣。”

“喔,我知道啊。”

“妳知道?”他惊讶地抬眼看着她。他确信自己并没有提过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妳吧?”

她得意地笑,一边咀嚼,一边口齿不清地说:“这还要你说吗?我自己有长眼睛啊,瞧瞧你平常看别人吃辣的表情就知道了。”

一流的观察力。也所以,她确实是故意的。

他大声叹气。“那……”

“那就没办法喽。”她耸肩,伸出筷子往下一个目标进攻,一边得意地窃笑。“这么好吃的东西,真可惜你不能吃辣。”

他静默半晌,沉思地看着她。“所以,这是试炼吗?”

“你想太多,吃顿饭而已。”她不看他,愉快地继续吃着,向来苍白的脸染上温润的血色。“不过,你不能吃辣也是没办法的事。胡孟杰,如果你肚子很饿的话,附近有别的餐厅,麦当劳、摩斯汉堡什么的都有,你可以自己去吃。不要担心,我一个人可以把这锅解决掉。”

所以,这的确是试炼……他得先通过这锅火红的护城河,证明自己的诚意,才能取得通往公主塔楼的钥匙。

认命地弯起嘴角。看来,他的胃得学会适应新的味道了。

拿起筷子,他决心接受考验。

她很惊讶,他撑过了那顿午餐……用一杯接一杯的白开水,还有整顿饭下来,不曾间断过的汗水和眼泪。

终于走出麻辣锅店的门口,他像是打完一场大仗似的。她第一次看到那么狼狈的胡孟杰--整张脸被辣得通红,汗水像小溪流一般,不停从他的额头涌出,湿透了乌黑的发,锐利的眼被辣椒烧成赤红。

吃完一顿饭,向来伶牙俐齿的男人,却连一句道别的话都说不出来。

好可怜!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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