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主人留下的痕迹残存在屋子的每个角落,一个细心生活的女人竭力营造的家。适宜不同时节的厚薄不一的窗帘、软软的塞满柳絮的垫子,就连白瓷茶杯都配上了锦缎裁制的杯套。她离开人世的时候,洛妍还不曾落入这个时空。死去后没有封号的女人,甚至没有一个名字作为符号活在人们口中。亦璃,又是那般错综的情感在逃避生母的卑微。亦璃,是为着亦璃,洛妍才会在澹娴斋昏暗的光线中缅怀逝去芳魂。矮几、木椅的棱角都用绒布包裹着,锯掉了门槛,彼时亦璃仅三岁,正是跌跌撞撞容易碰伤的时候吧。灯盏也固定在高处,幼童够不到的地方。细心的母亲点滴的爱来不及渗透进儿子的心中,她去的甘心么?
绣架上纤尘未染,十几年了,上等的丝线未曾褪色,只可惜针线不及力穿锦缎,倩影已渺。
“王妃!从府里运来的箱笼,已送进来了。”韩赞话说一半就顿住,他站在门外,垂手立着。
洛妍想着初次来此,亦璃不许外间的人靠近,那么,他生母的屋子,也是不许旁人入内的吧。“王爷往日歇在何处?”
“偏殿的东暖阁!”
“命人将西暖阁收拾出来,将王爷的东西搬去东暖阁。”洛妍退出来关上房门,“这里素日都是谁在打扫?”
“有两个老宫人在料理,王爷命属下请王妃示下,可还要添什么人手?”
按规矩瑑儿是宫外的人,不得带进来,洛妍也不便强求。“还是依着先前的定例,王爷想必喜欢清静。”亦璃心里还是惦记生母的,住过的屋子都保持原样。人的情感就是如此的复杂,血缘亲情是割舍不下的。
老皇帝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让她远赴天堑关追随亦璃,如今又给机会令他们独处。是的,她为何改了口,称呼那个半老的男人为父皇,为着他那种扑朔迷离的忧愁与欢喜都遗传给了亦璃?
洛妍心里倒是满意这样的安排,可以暂时忘却亦璃并非专属她一人。信步闲逛着澹娴斋简单的一进院落,院外杨柳成行,树下遍种草花。她弯腰细瞧,那花叶若心形,轻轻嗅一下,借着淡香遐想花期。
一双手捂住了眼,洛妍咯咯笑着:“是哪里来的轻薄之徒?且打出去!”手才松开,她便轻点足尖,骤然转身,亦璃的笑乍现眼前。
“若你如花美眷,怎忍你独自哀叹思春?”亦璃学着戏里念白,痴看着洛妍的笑颜。
他刻意着重于“思春”二字,惹得洛妍又没来由的脸红心跳。她连忙转移话题:“亦璃,这是什么花?怎么种在树下,岂不是挡出了日光?”
“是玉簪,喜阴的!”不知又犯着他什么忌讳,笑还挂在脸上,眼里却升起阴云。
“玉簪、豫章,倒是与你的封号相配。”
他勉强笑笑:“素白的花,终难登大雅之堂。到夏、秋才开花,那香气清幽,窗下也有的。”他不再多言,拉着她往偏殿而去,一个三十来岁的宫人正在收拾西暖阁,一叠叠的衣服往柜里放置,除了洛妍的,也有亦璃的。
“想是韩赞弄混了,王爷的东西放在东暖阁!”
宫人停手转身,亦璃挥手令她继续。“是我吩咐韩赞的,你住哪间屋子,我便随你!难不成入了宫,你反而撵我走?”
一丝阴影闪过,恳切哀求的林彤霏。“亦璃——”
“嗯?”亦璃随意的在屋子中瞧着,忽然厉声问道,“这是哪里送来的?”
他指着雕花红木大床,洛妍走近细看,不觉有异,亦璃却奔过来盯住帐帘上的鸳鸯戏水图。
那宫人已跪在地上,手上一番比划,竟是口不能言的哑巴。亦璃显然明白那乱七八糟的手势,只无奈的点点头:“兰姑,你下去吧!”他似乎很疲惫,颓然的倒在床上,帐顶绣的是绽放的并蒂莲,那莲花印在亦璃空洞的眼中,透出深切的悲凉。
兰姑求助的看着洛妍,又瞧瞧洛妍。洛妍微微点头,她才施礼退下。
“亦璃!”她趴在他身边,他眼中笼着氤氲雾气,惹得她隐隐心疼,靠得更近些,轻抚着他的脸。
他挪动着蜷缩到她怀中,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的依偎。洛妍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将亦璃搂紧了,轻轻的拍着他的肩。
也不知这样呆了多久,只渐渐没了光亮,连那并蒂莲也显得模糊,亦璃才长叹一声,嗓音低沉:“这些都是她绣的!她的刺绣曾是宫中一绝,可她只给母后绣。只有父皇临幸过的女子才能得到母后的赏赐,其中就有她绣的童子符。我认得出,是她绣的!鸳鸯、并蒂莲,都是她绣的。”
“亦璃!真的是母妃绣的?”她去的时候亦璃才三岁,怎么就急着给儿子准备这些?难道她当真打算离去?不,不会!那样细心的一位母亲,怎么舍得抛下儿子不顾。
亦璃却语带怨恨的反驳:“不是什么母妃,不是!她不要我了,她根本不爱父皇,更不会爱我!”
她奋力将他拉起来,拖着往外走,不顾亦璃的质问,只一直握紧他的手朝前奔跑,穿过廊舍。亦璃猛然顿住脚步,挣脱了洛妍的手,转过身去。
“亦璃!别走!”正殿的门被洛妍缓缓推开,她取出火石点燃灯烛。“亦璃,这里没有门槛会绊倒你,甚至桌椅都没有棱角磕碰着你!”
亦璃迈不动步子,艰难的回头,迷茫的看着洛妍。
洛妍拽着他的手臂将他拉到门前。“亦璃,有些事无法逃避一辈子的!别用耳朵去听,用你的眼去看,用你的心去感悟!母妃,是爱你的!”他犹豫着,低头去看门边门槛锯掉的印迹,终于踏出一步——
凭她的专业知识,这或许仅仅是亦璃的第一步,并不能彻底解决他的心理疾病,可没有这一步,敞开心扉的第一步,就没有走出心底阴影的一天。洛妍这才觉着浑身不适,奔跑过急,心跳加剧,手臂被他枕得太久,已经发麻。她苦涩的笑着,他会留意到那幅绣品吧,憨态可掬的小男孩儿捧着个硕大的梨,无从下口,撅着嘴一脸的焦虑。描的花样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却依旧传神,洛妍一眼就能辨出那孩子该是亦璃儿时。
只是,亦璃之母出身低微,怎么可能擅长丹青,除非,作画的是那位父亲。
身后隐隐传来女人的啜泣声,洛妍回身看时,光影晃过,哪里还有人。
晨起,枕畔无人,洛妍隐约记得睡在榻上,是亦璃抱到床上的。她起身更衣,才有响动,兰姑便拎着提梁壶进来,往铜盆中注水。洛妍洗了脸,兰姑指指妆台。她的手巧,梳的发髻很是别致,很衬洛妍的瓜子脸。
“兰姑,王爷上朝了?”
她摇摇头,指指门外,又比划一通。洛妍还是不明白,想来她非先天哑,手语也就不成规矩。屋外笼罩着浓雾,洛妍才出了院子,一时分不清方向,只凭着记忆朝东而去。“亦璃!”
柳树下的身影当真是亦璃,他脱下鹤氅裹住洛妍:“晨起水边寒气重,记得穿了斗篷再出来!”
“亦璃何故站在树下?难道是习武之人的冬练三九?”
他指着树下的花草,眼中含着脉脉温情。
“玉簪?”
他将食指按在她唇上,微微摇头:“白鹤仙!”见她眼中有疑问,才解释道,“是她的名讳!白鹤仙是此花的雅号。”
玉簪,亦璃母亲的名讳。
他依旧不肯启口称呼一声母妃,只是,此刻的郑重其事,与昨日的随口挂在嘴边已截然不同。
洛妍对着铜镜取下头上的两根玉簪,另在妆匣中选支金步摇。将所有玉簪收在个木匣中递给兰姑,让她收捡起来。铜镜中,兰姑眼含感激的看着洛妍。她该是明白洛妍所为是在避长者名讳,她是先前伺候亦璃母亲的旧人?母子离散的内幕,她或许是仅存的知情人了。
宫中的日子反而平静,即将年节封印,朝中事繁,亦璃呆在朝堂的时间愈发长,洛妍则借着看书打发时日,心中虽焦急,却也无计可施。亦璃回来时,两个人对坐灯下,或是说说话,或是下棋,光阴流逝如电。
这日亦璃掌灯时分才归,歉然道:“冷落你了!”
“旁人家可以道悔叫夫婿觅封侯,我该如何悔?”
他拿起她翻看的书:“史书就这样有趣么?成日间就看你专注于此。”
“书里的故事有趣而已。你不是问我可知东赤掌故?果然开卷有益,我如今方知东赤起初窃居东北一隅,是灭掉新罗、高丽、百济才雄踞千里的。”洛妍夺过书放好。
亦璃笑着点头:“还没见识洛儿其他才情呢?除了小楷,还擅长什么?”他握住她的手,细看那葱葱玉指,“琴棋书画,早有耳闻,不知针线上的事——”
他倒是一语中的,点到洛妍的死穴,她素来宁愿多看几本书,也不碰针线。沈儒信更不曾为她请来教习女红的师傅。
“这下子我气顺了,洛儿竟有不会的!”亦璃嘴上说笑,可眼带遗憾的看着帐帘。洛妍一下子联想那幅未完成的绣品,亦璃的心事,好像不似先前那般扑朔迷离。略留意,就能猜到。
“君子远庖厨,其实男人眼明手快,更擅长烹饪。好比亦璃烹的茶就比寻常的香——”她有意拖长尾音,亦璃扬眉浅笑,鼓励她继续说下去,“就不知我有没有口福了?”
“有口福又若何?”
“即便戳破手指,也要为你了了心愿。”洛妍翘起兰花指,做着穿针引线的动作。
亦璃一愣,被说破心思的尴尬浮现在脸上,他的眼闪烁着躲避洛妍的注视。她主动靠在他怀中:“知轩亦璃者,沈洛妍是也!”
他也揽着她耳鬓厮磨。
她在乎他的感受,在乎他冰封的心,却不再留意这情感来得过于迅猛,将她卷入汹涌的浪潮。
兰姑虽有耐心,洛妍却实在没有一针一针的耐性,只用白丝线打底线就戳破了手指。她心中烦躁,这才开头,一个小绷架上的简单图样都应付不了,如何去续绣遗作。
“兰姑,可有什么花样册子给我翻翻?”
兰姑连连点头,让洛妍随她而行,一直进了正殿。她站到书架前,很快寻出本册子,小心的捧着递到洛妍手中。
勾线笔细描着各类花、鸟、草、虫,活灵活现、栩栩如生。洛妍拿着对照绣架上的画法,看来同出于轩宇槐之手。
“这个不错,兰姑,教我绣这个!”轩宇槐居然画了一只蟾蜍,亦璃不就以蟾蜍自比过?
阖上册子,才留意扉页上的题字:
临风玉一簪,含情待何人,合情不自展,未展情更真。
漂亮的梅花小篆,诗下落款的“玉簪”二字却写得极其 幼 齿,一个簪字因着笔画多而写得结构散乱,毫无笔锋可言。
“兰姑,我想在这里看会子书,不用守着我!”
兰姑温婉的笑着,为洛妍生好火盆,才退了出去。倒是许多古代教训妇人守德的书,她随意取几本,充作笑话看那些表彰节妇、烈女的段子。看那意思竟是,肚中没有先夫的遗腹子,寡妇也好,待嫁少女也罢,自尽殉节才是良策。洛妍忽然笑起来,她到了这个时空,就那样巧,有人教她如何去博取男人的心,却无人教她这些三从四德。再看几本,大同小异,有一本没有书名的,打开一看,竟是习字的帖子,通篇只有两个字,“槐”“璃”,一笔一画,墨迹透纸,间或着时好时坏的字,水平参差不齐。洛妍翻出那本画册,用食指比划,终于明白,一些出自女人之手,一些当时男人握着女人的手合力而为。情深至此,为何轻信人言,夺了心爱女人的性命?若说薄幸,为何又有骊姬的椒房独宠?
作者有话要说:最新高丽棒子很无耻,想把咱们汉族老祖先留下来的文化瑰宝窃为己有。老子先YY一下,灭了它。
牛眼
《易》涣——九二:涣奔其机,悔亡。
夜里忽然醒转,亦璃却不在身边,洛妍渐渐也能明白兰姑的比划,明白是带着韩赞出宫去了。再无睡意,只将自己包在斗篷中出得门去,自兰姑手里接过灯笼,缓缓踏上冰面,远离着各宫阙。听沈儒信说过,后宫内夜晚的守备都是由内侍担当,置身于宫室内。玄武湖冰面上,却疏于防范。
冬季寒冷,却最宜观星,抬眼望着格外明亮的繁星,曾几何时,有人耐心的教她认星,说那些星座故事。不同时空,星星依旧,人却渺茫。洛妍忽然于这冬夜中颓丧起来,真的找不到他该当如何?难道栖身这大骊宫,于长夜中苦侯天明。
借着星空辨明方向,洛妍朝着东南而行,清露台的石灯依稀可见。她离得近些,渐闻丝竹声,《澄清韵》《五召请》《返魂香》,都是全真的十方韵,难道有人夜里打醮?
“来者何人?不知宫中宵禁的规矩么?”殿外林中窜出两个人,亮着公鸭嗓子呵斥洛妍。
过了子时,该是腊月二十七了,骊姬居然记得。“我是豫章王府的人!”
“速速离去!”
“这铃、铛、薄镲的声音很是悦耳,待要听听再走!”洛妍反而走得更近些。
静夜曲声中,骊姬的声音传来:“让她进来!”
法事未毕,九个道士于坛下结印而舞,洛妍到时,恰看见由 升 天 印换作往生印。“洛妍一时好奇,竟是娘娘在此超度亡魂。打扰了!不知娘娘可曾与故人魂魄隔阴阳一叙旧情了?”
骊姬惊诧的回头看着洛妍,见她似乎只好奇于道士舞蹈阵形的变化,惟笑自己未免过虑。“沈妃当真博闻广见,不枉陛下为亦璃费心挑选。”
洛妍也不客气:“娘娘,说到博闻,倒是有一良策进献娘娘!”
“哦?”洛妍谦卑有礼,不复小园盛气凌人之态。骊姬心中狐疑,只道亦琛对她说了什么。其实她如今还能盼什么,无非寄希望于亦琛。若这沈洛妍真能心系亦琛,加上沈相之力,胜算更大。大骊宫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咽不下的仇恨。“本宫倒想听听,沈妃有什么高见。”
“听闻苗疆奇法,子时取新鲜牛眼擦拭眼珠,心中冥想,就能见到亡魂。”洛妍轻描淡写,盈盈笑着。
骊姬立即动容:“当真?”她压抑着激动,“村野俗语,岂可信哉?”
洛妍很认真的申辩:“起初洛妍也一笑置之。娘娘想必知道,臣妾幼失家慈,思母心切,大胆一试。果然得与慈母一见,偿了夙愿。家慈容颜,与家父所画卷轴一般无二。”她取出丝绢擦拭眼睛,偷瞧骊姬,已陷入沉思,显然已信了她的话。“娘娘若有思念的亲人,不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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