丸便可。”
九商迷迷糊糊醒来,先是觉得身侧暗香浮动,再一睁眼,便对上了一双正盯着自己的水汪汪的眸子。她这一惊之下,差些叫唤出声来,好容易才忍住了——这头鹿是从哪里来的?耳边却传来程云亭欢喜的声音,道:“九商,你总算醒啦!”
☆、第一百二十四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九商吃力地撑起身子来,发觉自己的左手上那诡异的花瓣已然消失不见,只是还有一道深深的伤痕。她再定一定神,才瞧清面前那头“鹿”竟是个娟秀温柔的女子。只见她弯弯的眉眼,面颊之上各有一只小小的酒窝儿,口角虽噙着笑,眼神中却带了些悲悯之色。一头乌发如瀑一般散开,有几缕还滑到了胸前,愈发衬得她那身鹅黄色的裙裳娇艳欲滴。
“莫要乱动。”那女子轻轻扶住欲起身的九商,柔声道:“小娘子,你现下还是好生歇着罢。”
九商只觉得脑中一片乱糟糟的。自己同明之可是出了罔行阵?面前这女子是何许人也?声线为何如此古怪,倒放佛是好久不曾开口一般……这小娘子又同先前听到的那些诡异的歌声可有甚么干系?她环顾四周,见自己在一处草屋之中,身下的藤椅有些沁凉,四处皆是柔和的日光,屋外似乎还有些树叶的轻响。这些教她一瞬间有些恍惚,放佛回到了先前南都的小桃源。
程云亭见九商无大碍,心中先松下一口气来,又忙着向那女子行礼:“这位……实在感念您出手相助。”他客气道:“不知您怎地称呼?”
那女子抿嘴轻轻一笑,道:“我唤作陆悯柔,长年居于此间,难得见外人。”
九商原本昏沉沉地,听到此话吃惊道:“陆小娘子……果然是鹿族后人?”先前方睁眼时便瞧见了鹿形,当时还以为自己是初初醒来瞧见了幻象,毕竟自己曾经听说鹿族早已消失殆尽,哪料竟会在此碰上。
那女子神情一黯,半晌才缓缓道:“难得……竟还有人能猜到我的身份。”灵毓山中各族族姓皆是本族先祖们定下的。有那起子歆慕红尘的,便从自身上化出个姓氏来,如狐族冠以“胡”姓,鹿族冠以“陆”姓;亦有自图腾中取姓者,如鼠族的“崔”姓;还有些姓氏的源头便不甚明了,如蛇族的“南”姓。九商恍惚之间瞧出了对方的元身,本自迟疑中,如今听闻她冠“陆”姓,自然益发肯定对方乃鹿族后人。
九商同程云亭见陆悯柔神色哀伤,都静默下来。陆悯柔不过黯然了一回,重又欢喜起来道:“小娘子,你呢?你……是妖族中人?恕我眼拙,竟瞧不出你的身份……这位小郎君,小郎君来自红尘罢!”她的声音中多了莫名的欢愉:“红尘中可还是太平景象?”
程云亭一愣,竟不知如何作答。九商忙接口道:“我乃狐族人,唤作九商。这是我夫婿,姓程名云亭。红尘中……想来如今仍是太平盛世。”
悯柔似欢喜又似怅惘,道:“我都多久不曾踏出幽兰谷半步了……红尘中更是幼年时才去过,自是不记得了。”她见九商试图运力将左手腕上的伤口愈合,忙拦到:“不可!囚龙草吸出的伤痕,要自己好了才罢,否则便如跗骨之蛆,一点点废了你的胳膊!”
九商依言,悯柔松一口气,仔细查看了那伤口一番,复又轻轻旋起眉头来:“……敢问你是如何惹到了这囚龙草?”
九商几乎在同一瞬问道:“你可知道罔行阵?”
悯柔讶然道:“罔行阵?你二人从何处来?难道不是迷心谷么?”九商同程云亭面面相觑,好半晌九商才道:“我们并非从迷心谷来……可这幽兰谷到底处于灵毓山脉何处?”
悯柔缓缓在九商身侧的一只竹凳上坐了下来,道:“幽兰谷……应该同后山的迷心谷相通,若是真要说它的所在……我曾听姑姑说,幽兰谷位居虎啸岭之东南角下。”九商听闻“虎啸岭”三字,低头细想了一回,猜得只怕是那罔行阵许是出了甚么差错,竟将自己同程云亭送到了此处。
悯柔亦自言自语道:“囚龙草本该傍药泉而生,如今竟出现在了虎啸岭上……”她自嘲一笑,低声道:“谷中一日,世上千年,太久不曾出去,只怕外头已然天翻地覆了。”
九商迟疑片刻,动一动左手道:“陆姑娘……”悯柔回过神来,道:“你二人既来了便是客,不必如此客气,唤我一声阿柔便是。”九商从善如流道:“阿柔,先前我在上头山凹之中听到了纷纷杂杂的歌声,曲调哀婉,又教人毛骨悚然……敢问阿柔可知晓那是甚么人?”
悯柔沉思片刻道:“我虽不曾亲身经历过,可亦有所闻。那声音只怕是山魈之声。”她见程云亭同九商都面露讶然的神色,便娓娓道来:“传闻山神曾在此处假寐,神游物外;后山神乘云而去,只留残念在此,日久成精,常以歌声蛊惑人心,且变幻莫测,引得路人失了神智从而化作其滋补之物。愈是功力精纯者,愈能听到山魈之音。”
九商再一细想,先前沉君提到罔行阵时,便再三说若人在阵中,则万万不可回头。此话定然有它的道理。那山魈无实形,便以音惑人,若对方真个转过了身来,自然落入了他们的秘法当中。九商想到先前那阵天旋地转,不由得有些后怕——自己被山魈化作了滋补之物倒也罢了,明之还被冰蚕丝牢牢缚在自己的手腕上!许是自己的遁地诀坏了那山魈的好事,误打误撞将自己同明之引到了幽兰谷中。
九商细细思虑一番,虽然阴差阳错来到此间,总不能一直滞留在此。九商轻声道:“阿柔,这里可有甚么道路能通往上面的虎啸岭?”
悯柔微微有些诧异,不过到底答了:“此间只有一道路可通往外头,唤作‘青兰阶’,可惜极难找到。我不过从那里出去过一回……”
“青兰阶?”程云亭的面色变了变,喃喃道:“想不到,青兰阶竟在幽兰谷!”悯柔闻言奇道:“这般隐秘之事,程郎君亦知晓不成?”
程云亭回过神来,垂下眼眸道:“不过是幼年听旁人说起过。有道是:‘青兰阶前,倩影婆娑;赤荷壁上,往生因果。’虽传言极盛,可此二处几乎从未有人迹能及,故而世人皆以为传说。”
他此言一出,莫说是悯柔,连带着九商亦瞪大了双眸。程云亭忙解释道:“不过是听闻师傅一位挚友提过,其余便一概不知了。”九商微微有些失望,仍期盼地望着悯柔道:“阿柔,你……可还记得那‘青兰阶’的模样?”
悯柔摇首道:“先前我姑姑带着我一道从青兰阶出谷过,可是后来……”她那双一直蕴着柔情的眸子里忽然溢出了些晶亮的水光,九商不自觉地心中一抽。悯柔许是意识到自家如今是在两个素未平生之人面前,便硬生生将泪珠儿逼了回去,道:“姑姑将我送回了幽兰谷,对我道:‘咱们的幽兰谷只怕是天地间最安宁的所在,我受你爹爹阿娘的嘱托,要护你一生不受任何伤害。今后你便在此间安心过着罢。’说完这些,姑姑便随一个凡人走了,再不曾回来过。偌大一个幽兰谷,除了我,就再没有旁人……后来,青兰阶便消隐了,我再不曾见过它出现,也从未踏出过幽兰谷半步。对外头的见闻,也不过尔尔。”
九商心头一沉,悯柔长居幽兰谷,竟再不曾见过青兰阶……自己又有多久能够这般等待青兰阶犹如神迹一般出现?她心念转动,试图感应到芙蓉庄,可左手上那朵芙蓉花又如同在翠驼岭上一般,静静地伏在手腕上,一动也不动,半边芙蓉的模样甚至在囚龙草的咬啮之下变得狰狞不堪。九商心内苦笑,知道如今想寻白凤树拿主意也是天方夜谭。自己在芙蓉庄冰晶阁里学到的本事……山魈的蛊惑之下既然能救自己一命,如今……
想到遁地术,九商双眸一亮,轻声道:“明之,咱们有法子能出去。”悯柔忙忙问道:“怎么,九商你……”许是还有些拗口,她涩然一笑道:“谷中虽清幽,我到底在此呆了太久,青兰阶又不见踪影……”她虽未将话说满,九商同程云亭却齐齐知晓了她的未尽之意。一个人静静地在幽兰谷底呆了不知多久,如今又遇到了两个从天而降的外人,九商暗想,若换了自己易地而处,只怕已然喜极而泣,根本就无法还能保持悯柔的平和。
九商口中的法子很简单——用悬浮术飞到幽兰谷上空,再运遁地术,哪怕上面正正便是罔行阵,面对的是无数的山魈 ,也好过在此间干等那传说中的青兰阶出现。可当她在草屋之外运了一回气之后,终究颓然下来——不论她心法大成后是多么呼风唤雨,甚至帮沧澜击败了曾经让她不敢动弹的姮娥,可如今,便因了这只被囚龙草咬上的左手,她半点法力都使不出来。
悯柔眼巴巴地托着腮,望着眼前的九商一点点变得沮丧。程云亭见她以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死死盯着左手腕上半边红肿的芙蓉花,心里一阵抽痛,忙宽慰道:“九商,如今不急于一时——咱们好好养将着,一面去寻青兰阶,如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九商颓然道:“如今之计,只能如此了。”她牵一牵嘴角,试图扯出一个笑来,可左手腕又火烧火燎地痛了起来,悯柔见她神色有异,再细细查看了她先前的伤痕,凝眉道:“怎地会如此?”她口气中有些惶然:“以前的囚龙草,从来不会这般性烈……”
待得程云亭亦发觉不对劲时,九商已然快软倒在满地的兰花之中。待得他将九商抱稳,才发觉九商的唇色有些发青,面颊亦渐渐鼓得高了起来。这哪里是失血,分明是中毒!程云亭不禁暗暗懊悔为甚会相信面前这个方才结识的陆悯柔,若不是她先前那句宽慰,自己只怕早便发觉了九商的不对劲!他急急地从袖袋里取出为数不多的丸药来,将一粒百草丸塞入九商口中。这百草丸不过是权宜之计,这囚龙草到底是个甚么毒物,自己还半点把握也无!
悯柔在一侧,亦被九商那浮肿的脸唬了一跳,只是喃喃道:“怎地会这般?”她再痴傻,也晓得面前这俊秀郎君的滔天怒火中有一半针对自己,颇是委屈——她怎地想不到,为甚那药泉旁的石缝中,爱咬人的囚龙草竟会有了如此毒性?且这毒性潜伏得如此之久……
百草丸药力渐渐发作起来,九商这才面上多了几丝血色,吃力地转了头宽慰程云亭道:“无事。”她见悯柔一脸羞愧的模样,方想说上两句宽慰宽慰,却被程云亭一把按住,急道:“九商!”九商低了头,这才发觉他还按着自己的脉络,想来是在寻病由。她由着程云亭摆弄,眼前渐渐又模糊起来,放佛软绵绵怎地都做不得自己身子的主。似乎有些细碎的小冰棱在血液中左支右绌,寻不着出路,她想逆转经脉将它们逼出,可是那些冰棱十分狡猾,教她怎地都追逐不到。
“蛇毒?”程云亭埋头半晌,将手从九商的腕部取了下来。再抬首时,他面上多了丝茫然,若真是蛇毒,他自然不怕,当初沧澜身上的蛇王之毒便是自己解的。可如今……芙蓉庄已封,九商虽醒却依旧神智混沌,他去哪里找白丝荆和铜瓜子?又去哪里找炼丹炉?他倾尽了袖袋,却只找到少得可怜的药材,不由得双眼发红。悯柔瞧见他那般癫狂模样,心下亦有些惧怕,忙道:“郁汀溪旁有些古怪草药,就是不知可对九商的症状……”
程云亭此时哪里肯离开九商半步,闻言头都不肯抬半点,一手扶着九商,一手挑拣着倾洒于地那些为数不多的几种草药。悯柔轻轻一跺脚,转身便走,再回来时那鹅黄色的宽大裙裾里兜着满满奇形怪状的各色草,还有几朵粉嫩的花儿。她携着一阵幽兰香,簌簌走近,轻声唤道:“程郎君?”
程云亭听到动静,手上仍旧不停,将一枚清心丸捏碎了,又将一枚补血丸掰作两半。他心中有气,恨不得这唤作陆悯柔的家伙离得远远地——虽然九商中毒之事同对方无干。可当悯柔低了身子,半跪在九商面前时,程云亭瞧见了她裙裾中兜着慢慢的花草,不由得眼前一亮。这陆小娘子带回来的有不少是能克蛇毒的,其中竟有天竺眼!
程云亭来不及道歉,忙上前去取了两枝来,掐断了根茎,将那翠色的汁液滴入九商口中。这天竺眼是蛇毒的克星,若是配上了白丝荆,只怕这毒性立马便能消退。先有百草丸,后有天竺眼,两者的药力混在一处,九商面上的浮肿渐渐消去了些,又睁眼道:“我这是……明之……”
程云亭忙道:“九商,你且好生歇着,这时莫要运劲,莫要用力。”他轻轻抱起九商,复又进了那草屋,将九商在先前那张藤椅上安置下。有了天竺眼,九商身上的毒自然不成问题,不过几日调养一回,便可痊愈。只是……他心下的疑惑一丝丝浮了出来,若是真中了蛇毒,为甚九商开始并无反应,直到她试着运转悬浮术时那毒才慢慢现了出来?只是如今九商略略好了一些,不宜太过劳虑,悯柔虽方才助了自己一臂之力,可到底还不是个知根知底的,故而这些念头不过在他心里一轮,程云亭便将这些个疑虑又咽了回去。
悯柔见九商有了知觉,心下亦欢喜,忙道:“九商,程……郎君,你们可是腹中饥饿了?”程云亭本想到自己有沧澜所赠干粮之物,方要推辞,再一想,那些均被九商收在芙蓉庄中,他轻叹一口气道:“如此还要劳烦陆小娘子了。”悯柔微微一笑,面上两个小酒窝儿隐隐现了出来:“哪里算劳烦,这幽兰谷里太过清净,正要多几个人过来‘劳烦劳烦’才好呢。”
待得悯柔再进了屋来时,九商先自吃了一惊——她托着一只大大的白瓷盘,上面尽是各色兰花!虽然她如今身子依然绵软迟钝,可仍旧能闻到那些兰花幽幽的清香,放佛是方才摘采下来的。悯柔小心翼翼将那白瓷盘置放下来,素手拈了一朵递到九商口边道:“九商,你且尝尝?”
九商左手动弹不得,另一条胳膊虚浮无力,便眼巴巴地望向程云亭。程云亭因了九商还有些毒在身,怕误事了相克的东西,故而不懂声色地将那朵艳红色的花儿接了过来,道:“九商方才服了天竺眼的汁液,只怕要隔半盏茶的功夫才能进食,陆小娘子这片心意便由我来领罢。”说罢便将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