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宅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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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宅门- 第1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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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所也在小王庄内。

家庙里头除供佛,还有供奉了李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妾室是不能进庙的。

李家四房人在庙外停车下马,各房长辈打头,按辈分排序,鱼贯进入庙中祭拜祷告。

金秀玉是长孙媳妇,自然走进得了家庙的,她就跟在老太太身后,由真儿和春云扶着,往那台阶上走去。

台阶两边,站的是看守家庙的下人们,其中有个修长单薄的身子,低垂着脑袋,她虽然跟其他人一样躬身肃立,金秀玉却一眼便瞧出来,正是柳弱云。

她印象中的柳弱云,想来是容貌精致,袅袅婷婷,花儿玉儿一般的人物;如今竟只着一身灰色缁衣,脚下是一双青色布鞋,头上光光的,只打着一根常常的辫子,一色的首饰全无,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哪里看得出半分秀丽姿态。虽是低着头,却能看到她的下巴,尖瘦得只刹下骨架轮廓。

可见清修洒扫极为辛苦,金秀玉想着,只有真的辛苦,才能达到惩罚的意义。

祭拜祖先自然十分肃穆,金秀玉、李越之和李婉婷跟着老太太,清香叩拜,寂寂无声。

四房之中,等人人都祭拜完毕,也花费了半个时辰。

这小王庄是大房的产业,在庄子里也有自家的别院。也是往年的惯倒了,祭拜完先祖,四房便一同到别院里头歇息,用午饭。

李家也早早就有人到别院里头,布置妥当一切,只等主子们到来。

金秀玉捧着肚子往那椅子上坐了,到底还是长舒了一口气,虽说如今胃口也好,身体也健朗,不过顶了这么大个肚子,做什么都不是轻松的事儿。这一路车马叩拜的,着实有些累了。

底下人进了茶水来,真儿掀起壶盖瞧了瞧,才斟了一杯茶,递到金秀玉的手里。

金秀玉拿了茶杯在手里,却并不喝,只是用食指慢慢地摩挲着杯沿,慢慢地出神。

虽只几个月,但方才见了柳弱云,却恍若隔世,变化之大,让她吃惊。贪墨和放印子两件事,就像是一根鱼刺,虽然拔出来了,却仍有些隐隐作痛。

还记得施粥那日,在金家,母亲金林氏曾经提起,丫鬟莲芯在方记米铺,同方老爷见面。自那以后,她愈发留心起来,将柳弱云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总觉得尚有遗漏。于是便派人出去,再次打探,连日下来,竟真的顺藤摸到了瓜。

真儿迟疑着,开口道:“少奶奶……可是在想柳姑娘?”

金秀玉挑了挑眉,笑道:“你可真是我的知音了。”

她话音州落,门帘外头就有小丫头禀报,说是柳姑娘求见。

主仆二人相视一眼,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柳弱云掀帘进来,给金秀玉福了一福:“大少奶奶安。”

金秀玉抬了抬手道:“何事求见?”

柳弱云刚站直的身体,又跪了下去,端端正正给金秀玉磕了个头,说道:“贱妾谢大少奶奶恩典。”

金秀玉不解道:“何出此言?”

“贱妾原是带罪之身,意外与表亲方老爷相逢,得蒙怜惜,愿替贱妾赎身。日前,得知大少奶奶已开了口,贱妾感激少奶奶恩德。”她说着,又磕了一个头。

金秀玉凝神望着她,淡淡说道:“你抬起头来。”

柳弱云抬了脸,金秀玉却心里发了堵。

被主子卖给别人,难道会是一种恩典么?为什么柳弱云脸上竟是这样的云淡风轻?她到底在满意什么?她到底在得意什么?

她目光凝重,慢慢蹙起了眉。

“柳氏。”

金秀玉突然开了口,声音竟是从所未有的低沉。

柳弱云心头一跳,一丝不安如同墨汁滴入水中,慢慢晕染开来。而金秀玉叫了她一声,却没有任何下文,她心头那一点不安,便愈来愈浓重。

一声浅浅的叹息,从金秀玉口中逸出。柳弱云只觉这叹息,仿佛吹在了自己的心尖子上。

金秀玉一字一顿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柳弱云垂下颈项,轻声道:“贱妾不知,少奶奶此话何意。”

金秀玉微笑道:“柳家,原也是淮安的老姓人,但你的父亲,原来只不过是一个小商人,直到娶了你的母亲,凭着妻子丰厚的嫁妆,才将生意渐渐做大,慢慢成为淮安有名的商号。你母亲陪嫁来的珠宝生意,甚至已经做到了京城,就连京中的达官贵人,也爱买你们柳家铺子里的首饰。”

柳弱云又惊又疑,对方将她的家世如数家珍,却不知是何用意。

“柳家开始富贵,你一出生便是千金小姐,锦衣玉食婢仆环绕。你原是多么娇贵的身子,本该嫁给门当户对的人家做正妻嫡房才是。你的母亲是那样珍视你,你对你的母亲也是那样的孺慕,你原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的命运实在是难以预料,谁又能想到,你的母亲正直壮年,竟突然便暴毙身亡了呢!”

柳弱云心头一颤,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衣角。

金秀玉像是没有看见,她只是在说一个故事,娓娓道来。

“你还没有从丧母之痛中恢复,你的父亲柳老爷,却很快便娶了新的夫人。这位新的柳夫人,美丽,聪明,更有好手腕,她的肚子也争气,进门没多久就怀上孩子,为柳家添了第一个男丁。你的父亲一定很高兴,柳家有后,这是在你母亲手上并没有完成的事,却由这位新夫人完成了。于是,她得了你父亲的宠,她的儿子得了你父亲的爱,你在你父亲心中的地位开始渐渐淡了,渐渐弱了。那些原本属于你的幸福和荣耀,也开始离你远去。”

金秀玉的眼神迷离,仿佛身临其境,就连真儿,都慢慢将自己代入了这个故事之中。柳弱云,深深地垂着头,额前长长的刘海,挡住了她的脸。

“你原本也想,父亲终归是父亲,就算有了弟弟,他一定也跟以前一样爱你。然而,你的父亲不久竟也去世了,就像你的母亲一样,走的那么突然。你说,上苍对你是不是太不公平?夺走了你的至亲,却留下了你的仇人?”

金秀玉双眼紧紧地盯着柳弱云。

柳弱云依旧垂着头,沉寂得如同一块石头,半晌,才沉沉出一句话。

“继母和弟弟,也是我的亲人。”

金秀玉眼中泪光迷离:“将你母亲陪嫁来的产业据为己有,将你从嫡女的位置上踢下来的,也是你的亲人么?”

柳弱云虽然极力稳定着自己的心绪,但这个时候,肩膀轻微的颤动却泄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父亲不在,弟弟年幼,自然是继母当家,柳家的产业属于柳家的子孙。”她的声音又薄又轻,像是一缕雾,一吹就能散了。

“是么?”金秀玉眯起了眼睛,“那么,将你送给管如意,也是亲人所为么?”

柳弱云浑身一颤,一只手抓在地上,指甲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呲声。

第一百七十三章 可怜,可恨

柳弱云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死死地咬着下唇。

金秀玉的心也软了,她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对干任何一个女子来说,都是最深的伤害,也会是终身的阴影。

当初的柳弱云,不过是一介弱女,这样的遭遇,对她实在过于残忍。

但,既然已经开了头,只有将事情一次性说完,才能有个干净利落的了断。

“柳夫人掌管家业之后,生意上虽是她一人做主,但你母亲在世时,原本就调教过你经商之道,柳老爷未去时,你又曾掌过家业,照料过外头的生意。柳老爷去世后,你也并未完全对生意放手,每月里,总要去商铺巡视几次,就算是有心挤兑你的柳夫人,也不曾多说什么。”

“那一日,你同往常一样去商铺巡视。柳夫人说,有一位大客商,欲向柳家进货,邀你共同商议。你毫无防备,满心欢喜地去了。三杯酒下肚,顿时人事不知。当你醒来之后,却发现,天地从此变色,你的清白就毁在了柳夫人的手上。”

柳弱云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她的脸惨白惨白,就像具死人的白骨,所呈现的那种森森的颜色。

“那客商便是柳夫人找来的合谋人,他收了柳夫人的银子,听了柳夫人的计策,假作生意之名,对你下药,破了你的处子之身!”

柳弱云的身子突然弹了一下,吓得金秀玉立时住了口。只见她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裳,手指将布料绞出了一片褶皱。

她脸上血色全无,瞳孔放大,鼻息变粗,整个身子都开始颤抖起来。

金秀玉心生不安,忙对真儿道:“快扶她起来。”

真儿此时已经觉得不妥,立刻上前去扶,哪知柳弱云浑身绵软如泥,却沉重如山,竟是粘在了地上。她费尽了力气,才将人拖起,推到了椅子上。

柳弱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金秀玉。

金秀玉反盯着她,一字一字道:“那位客商,就是管如意,管先生,是不是?”

柳弱云唇上沁出丝丝血迹,惨然一笑道,“大少奶奶神通广大,竟将一切都查清楚了。”

她原本就已经单薄消瘦,一身的灰衣,愈发衬得她憔悴如纸,如今又因不堪的回忆唤起心头之痛,同样身为女人的金秀玉和真儿,油然而生出可怜与叹息。

“柳夫人一心要霸占柳家家业,若你是正正经经出嫁的,必要将一部分产业作为陪嫁之物带走。她破了你的身子,误了你的终身,并非完璧的你,还如何出嫁?”

柳弱云这会儿软软靠在椅背上,令人觉得,她仿佛是一根羽毛,被风一吹,就会飘走。

“她用这样的卑鄙手段谋害了我,又要将我送去尼姑庵中,无非是为了柳家的家业,为了她的儿子。我恨不得食她肉、饮她血,又怎甘心将母亲的嫁妆拱手相送?!”

柳弱云说到恨处,眉目竟都狰狞起来。

金秀玉叹息道:“于是你设了同样的局,算计了我相公,一乘小轿进了李府。因为你知道,只有财大势大的李府,才能为你提供容身之所,才能让柳夫人望而生畏。”

柳弱云惨笑道:“少奶奶实在是聪明绝顶。”

摇了摇头,金秀玉淡淡道:“天下之事,从来不能够直正埋入尘土,纵使只有半点蛛丝马迹,也能寻根究底。”

她看着柳弱云憔悴阴郁的脸色,暗叹果然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可怜之人,又自有其可恨。

“少奶奶既然将种种前因都已查明,想必后来的事情也不需弱云多言。”

金秀玉点点头:“我初初进府,便知你来历古怪,府中上下人等,均冷面相待。”

柳弱云苦笑道:“残花败柳,在他人眼中,必是腌臜不堪。”

“他们冷落你,并非因为你的不堪,而具因为你的身份,你素来,都不像是这府里的一份子,素来不像个妾。”

柳弱云微微吃惊道:“我自问言行规矩,恪守本分,并无逾越之处。”

金秀玉点头道:“不错,你是规矩。然你是金堂玉马、丰食华服养出来的高贵气质,真正的大家闺秀;你的清冷孤傲,与生俱来,身份卑下,却仍心比天高。”

“污贱之躯,谈何高贵。”

柳弱云就如同枯萎了的花,脸上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金秀玉看着她,眼里渐渐涌出来浓郁的失望。

“你是可怜之人。”

柳弱云默然,谁能说她不可怜。

“可怜,却更加可恨!”金秀玉咬了牙。

柳弱云眼皮一弹,再次默然。谁又能说她不可恨?

金秀玉倏地站起身来,厉声道:“你可怜,不过是因为柳夫人的迫害,李家与你却无半分仇怨。你算计了我相公,攀上了李家的大树,却全无愧疚与感激,反而将这恩情抛诸脑后,亏空账目也罢,放印子钱也罢,竟还敢串通来顺,贪墨河工银子,你可知,大王庄小李庄十几条人命都是死在你的手里!”

柳弱云只觉耳边如洪闾大钟,声声振聋发聩,整个身子都如同风中残叶,不停颤抖起来。

金秀玉这口气憋在心里多日,终于发泄出去,只觉后继乏力,身子也跟着晃了一下。幸而真儿眼明手快,将她扶住。

金秀玉一手托住后腰,一手扶住了肚子,眉头皱了起来。

真儿惊道:“可是肚子疼?”

金秀玉脸上肌肉有些紧张,闭了一下眼睛才慢慢放松开来,露了一个微笑道:“无碍,里头的小祖宗踢了他娘亲一脚。”

真儿这才松了口气,对着她的肚子,嗔怪道,“这样淘气,定是个男孩儿无疑。”

金秀玉笑道:“这却说不准呢,你瞧阿喜是个女孩儿,却哪里安静了?”

她话音刚落,那门帘啪一动,一人抬腿便走了进来,嘴里高声道:“嫂子可是在偷偷说我?”

金秀玉吃了一惊,怎么李婉婷突然就进来了。

真儿皱了眉,对着门外喊道:“怎么三小姐来了,也不通报?”

两个小丫头慌慌张张进来,惶恐地躬着身子。

李婉婷摆手道:“不干她们的事,是我来的急,不等她们通报便进来了。”她一面说着,一面便看到了坐在旁边椅上的柳弱云,顿时眉头便是一皱。

这么一会功夫过去,柳弱云已经从惊惶中缓了过来,脸色却仍然有些苍白。

李婉婷看了看她,又转过来望着金秀玉道,“嫂子可是有事儿在办?我来的不是时候?”

金秀玉略一思忖,没直说,只道:“春云正在厨房盯着底下人做午膳,她素来粗枝大叶,我不放心,你在这里曾住过一段时日,对此间的奴才秉性最是清楚不过,你且去瞧瞧罢。”

李婉婷多聪明,一听就知道这是要支她走,可见这屋里正在说什么正经事,不方便叫她听见。她便乖巧地点了头,给金秀玉道了别,又掀了帘子出屋去了。

真儿盯着那两个小丫头重新守在门外,特意叮嘱了一番。两个小丫头都诚惶诚恐,说是再不敢马虎了,她这才转回屋里。

金秀玉定了定神,望着柳弱云道:“如今你可有话说?”

柳弱云反问道:“少奶奶可知,我为何要挪用账目去放印子钱?又为何要贪墨那笔河工银子?”

金秀玉冷笑道:“我既查清了前因,自然也查清了后果。你种种行为,不过是为了敛财。然你身为李府侍妾,虽不曾锦衣玉食,府中也不曾短了你的花用,若为了生计,犯不着如此险着。你为的,自然还是柳家的家业。”

柳弱云张大了眼睛,像是从来没认识过金秀玉一般,呐呐道:“从前只当少奶奶小户出身,无甚见识。当初老太太将当家之责托付,少奶奶竟还要弱云与真儿从旁协助,更将府中账目也交给弱云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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