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眼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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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眼砂- 第1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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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对老夫妻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再说因为周家姐妹进了宫,这处别苑早已经年无人居住,因此也就欣然答应,当下便由老伯带着他四处观看,老妇便去厨房拾掇饭菜。
    走到后院那片泉水汇成的池塘。浮萍宛然,花犹未开,四方通达地竹桥有些旧了,隐在岸边遮天蔽日的合欢树下,落英纷纷,尽头是一片草坡,坡上露出白墙的一角,有道朱漆剥落的木门,隐隐能看到上头的封条。那里是他的家。
    看门的老伯解释道:“这里的池塘是我家老爷挖的。这桥却是对面那家公子建地。客人你不知道。对面那家人可是大有来头,原是皇上的弟弟。京城里的王爷,只是前阵子不知道怎么犯了事,家产都给充公了……哎,我们家小姐也是命苦,若是当初嫁给了那户人家,虽然没了荣华富贵,好歹还能好好活着;可嫁进了宫,却连命都没了……”
    当初……当初……若开始的时候便知道结局,谁又愿意走到现在这一步呢?
    雨儿,你的魂魄可会回到这里?
    雨儿,我来看你了!
    那一晚,他独对寒月,在池边坐了很久。略进薄酒,是不会醉的,他已经为她醉过很多年,那些年,他都记得很清晰,也从来没有后悔。若有相欠,那些罪里不知身是客的日子,也足够抵偿了。他不负她,只是她的死,毕竟也和他有关。
    有那么一刻的时间,他以为自己会流泪,但眼中弥漫地水意始终没有凝成泪滴。自从父皇驾崩之后,他就不再哭了,生死别离,不外如是。
    他沐着月光恍惚睡去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里睡莲开得正好,少年在花间嬉戏,无忧无虑,云淡风轻,眼中只有彼此,以为日子会从此天长地久。
    醒来之后,他相信是她回来过了,她用一种只有彼此才知道的记忆,传达了思念和告别。
    第二天,他替她写了一篇祭文,然后一点点的烧毁,飞灰落在池中,今年的夏,亦能开出娇艳的花吧?
    雨儿,再见……来生再见。
    西宫周淑妃死后,辽阳京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上官一家被满门抄斩。上官慕雁死后不到半日,驸马上官渔便在宫里头闹出了挟持后妃的事,最后被乱箭穿心。人虽死了,但淑妃也被他毒杀,皇帝二话不说便定了他的罪,上官家子孙其后三代为奴不得翻身,上官渔地尸体也被鞭笞百下,弃于城外乱葬岗。
    随后,皇帝便以宫中有丧诸事不宜为由,将册立新后一事延后。因着确实事出有因,原本翘首以盼地龙家姑侄也只能作罢,忍气吞声的等待。幸好皇帝最宠爱地淑妃已死,多等些时候倒也无妨。
    皇帝一连三日在周淑妃灵前扶棺痛哭,既是悲她的死,也是借机慨叹自己身为君主的无奈无力。因此这哭泣越发的情真意切,只把一干太监宫女吓的不轻。
    停灵之后,这个天下独尊的男子便下令封禁含霖殿,再不许任何人踏足。没有人知道他是不是曾经后悔过当年强娶周雨,也没人知道他是不是像当初周露死后一样日日到含霖殿中独坐缅怀。大家看到的是,他终日埋首于政事,再不踏足后宫半步。他开始着手拟立太子一事,而此时宫中只得一位皇子,便是周雨的儿子慕容敬。
    太后对此颇多置喙,只道皇上子嗣单薄,应该多往后宫走动,如今王子敬性子未定,不宜过早册立,皇帝却只做不知。
    阖宫的愁云中,四月终了。五月初,皇帝再一次将全副精力投入与蜀王慕容捷的对抗中,因为五月初二的一场战役,慕容捷亲自领兵,采取全新阵型,将半个月前还牢不可破的神龙军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战役中,李乃安受伤,率残部撤出浮山,退后三十里,向朝廷求援。
    从前线回来的消息,蜀军这一仗之所以会胜,靠的是一个女子。
    这个女子便是刚产下麟儿不久的蜀王妃朱丽。她带着新出生的儿子不远万里赶来浮山,亲自看过战场后,连夜便重新布阵,督军操练,五日之后,铁甲军靠着这个新的阵型,将毫无防备的帝军打得丢盔弃甲。
    蜀军将士都对这位王妃钦佩有加,都道她是女中豪杰,却也对她颇为同情。因为到了浮山,她就一直留在前线,刚刚出生不久的儿子慕容千里却感染疟疾,不到三天便因缺医少药而夭折。
    蜀军将士说,这是天意弄人;但京城的人却说,这是因果报应。
    其实本来想加一段上官渔死后,被扔到乱葬岗的尸体被逢苏趁夜偷偷的收拾起来埋好的小插曲。但实在不知道加在什么地方合适,所以就没写,大家知道就好了,逢苏对他也算不上是喜欢讨厌,但凡女子,对第一个男人总会有些特殊的情节在,特别是逢苏这种沉默理智型的……
    另,因着上回有人说,怎么周雨死了,苏和皇帝都没有表示的,也太无情了吧?所以这里补上一章。 



第九十六章 他生未卜此生休(一

           寂静的山间小道上,有一个年轻女子正跌跌撞撞的往前走。
    她穿着上好的锦缎衣裙,发髻有些散乱,面容秀丽甜美,只是眼中没有光彩,两颊也灰暗枯槁,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饭,没有好好休息了。
    她的手里没有行李,只攒着一件织锦的小袄儿,看起来像是一件小孩子的衣服。她走路的时候扶着路边的小树,一步一步的往前,好似没什么方向,却又很坚持。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的额角已经密密的覆了一层虚汗,终于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花,倒在了地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慢慢的睁开眼,眼前晃动着一张陌生苍老的脸,见她醒来,顿时笑逐颜开:“醒了醒了,她醒了!”
    一群人围了过来,都是从不认识的妇人,穿着粗陋的布衣,脸上却是善意的笑容。
    边上立刻有人递了布巾过来,还有人端了水和稀粥,先前那个老妇将她小心的扶坐在床沿上,拿着勺子一口一口的喂着她喝粥,不住叹道:“这位夫人,我看你一身富贵,怎地会到了咱们这个小山村里?”
    她咽了一口粥,茫然的环顾四周:“这是哪儿?”
    “这里是李家村。“老妇说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地名,怕她不知道,又解释道,”这里离浮山大概有二十里地。”
    “浮山?”她一愣,似乎想起了什么,嘴唇一哆嗦又几乎要晕过去,老妇急忙握住她的手,一边替她顺背,一边试探着问道,“夫人。你可是从浮山那边过来的?”
    女子长长的吸了口气,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点点头道:“小女子确实是从浮山而来……”
    “我就说嘛!”老妇不等她说完就一拍大腿。。朝着四周那群围观地妇人道。“浮山那头前些日子打仗。打地那可叫个乌烟瘴气!咱们村里地人都不敢翻过山头去砍柴。就怕蜀地那个什么王爷打将过来。这位夫人。莫不是在那里遇到兵匪了?”
    女子一双明媚地眸中慢慢有了神采。渐渐活络起来。听她问起。略一思忖道:“婆婆有所不知。小女子夫家姓吴。是大酉李将军手下地一名参将。前两日蜀军来犯。兵荒马乱中便和夫君失散了。连我家刚出世地小儿都……都……”
    说罢。心中一痛。眼泪簌簌落下。片刻间便泣不成声。
    这番话有真有假。听不出破绽。李家村本是大酉疆土。这里地人自然是帮着自家人地。再加上吴夫人悲痛欲绝地模样。那老妇心下一软。忍不住也跟着赔泪叹息。拍着吴夫人地背。叹道:“我看你昏倒在路边。手中还拿着小孩子地衣服不肯放手。原来竟有这么悲惨地遭遇。你放心。暂且就在我这儿住着。虽然没什么招待地。但有饭吃总少不了你一口。等来日与你家相公重聚……”她抹了把眼泪。凑过来轻声道:“你还年轻。再生一个不难。别哭啦。养好身子要紧!”
    谁知这番安慰地话。却像是触到了她地心事。原本已经渐渐止住地眼泪。又忍不住纷纷涌出。老妇只听到她不停地低喃着“不可能”。也不知道是不能团聚了还是不能生了。却又不便想问。只好悄悄地退了出去。这世上。到处都是可怜人啊!
    吴夫人在这李家村里住了两天。待身体调养地好些了。便起身到屋子外头散步。
    放眼望去,这是群山环绕中一个很小的村庄,统共不过二十多户人家,住家地大多是老弱妇孺,年纪轻些的男人大都出了山自谋生路去了。不过虽然生活贫苦,但这里的人都很热情好客,自从前两天听那位收留了吴夫人地姜婆婆说了她的遭遇,慨叹一个女子年纪轻轻就和丈夫失散,又没了儿子,愈加同情,见她出来走动,都和她打招呼。
    吴夫人的神情却有些木然,想是还沉浸在丧子之痛中。她独自穿过村子,找了村口一株大树坐下,抱着膝一言不发的看着村人往来。村子中间有一条很小的河流过,大清早就有妇人背着小娃儿在洗衣,小娃儿闹得狠了,她便解下背上的包袱轻声呢哝着哄孩子,那些歌她听不懂,也不会唱,她的孩子通常都是由奶娘带着,连哭闹都很少。她还清晰的记得,那孩子有一双像莲花般清澈美丽地眼,可是那双和他相似地眼睛,最后却在她怀中永远的闭上了……
    眼眶又沉重酸涩起来,可她地眼泪已经流干,再哭不出来了。往常的岁月里,她从来不相信因果轮回,即使她喜欢在寺庙里上香参佛,也只是因为在那个地方藏着她隐秘地回忆,她不相信报应,她只相信自己。
    可现在,她有些信了。
    假如那个时候有所坚持,假如那个时候有所放弃,现在的她,是不是也会和那个浣衣的妻子一样,和所爱的男人住在某个平静美丽的地方,她会带着他们的孩子,安心的等着他归来。
    说不上哪种生活才更幸福,因为做了选择,未来就不能两全。
    可她为什么还是这么伤心?
    当那个本不该属于这种选择的小生命戛然而止的时候,她为什么还是这么伤心?
    不知不觉间,炊烟四起,她恍然回神,竟已是半日光阴悄然而过。她习惯于匆忙紧凑的思考,如今空下来,漫无目的的发呆,时光竟也毫不停留。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正要站起来,村口的田埂上匆匆走来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衫并不显眼,满头青丝也被包在头巾里,低垂着脸,不施脂粉,但即便是这么不起眼的打扮,行止间也有种与众不同的风韵,不像是乡野女子。
    吴夫人待要细看,那女子已经转了个弯进了村,她的手里提着两个很大的包袱,进了村也不说话,找了块大晒场把包袱放下了,从里头拿出一件件叠的很整齐的衣服,立刻就有许多人围了上去。
    她看的纳闷,正巧姜婆婆过来找她,便询问了起来。
    姜婆婆告诉她,这青衣布裙的女子姓梁,前几个月才搬来这里,说是没了丈夫,独自带着一个才一岁大的小女儿,住在离村子半里远的地方,平时靠替周围的乡亲们织补浆洗来过生活,有时候也会自己织了布裁了衣来卖,手工都是极精细的,看起来有些神秘,倒也过得不算穷。
    “她比你好些,至少女儿还在……但孤儿寡母,也怪可怜的。”
    吴夫人听着姜婆婆絮叨,一双眼睛却望定了那个青衣背影,眼光若有所思起来。
    这一天入了夜,吴夫人一直没有睡着,直到确定姜婆婆和她老伴儿都睡着了,这才从粗糙的土炕上支起了身子,打开门,借着山间清亮的月光,沿着小河走出了村子。
    穿过大片的菜田,半里之外果然有几间小小的砖垒小屋,吴夫人走到屋门前,只见屋中尚有一灯如豆,正要起手敲门,突然身后一凉,竟有一柄匕首隔着衣物抵在她的后心,一个沉沉的女声道:“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吴夫人却意外的镇定,她没有回头,淡淡笑道:“我是来看你姐姐的,小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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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他生未卜此生休(二

           听到吴夫人的话,女子持刀的手明显有些停顿。。片刻之后,她试探着问道:“朱丽?”
    “是。”吴夫人笑道,慢慢的转过身来,“小晴,好久不见了。”
    匕首慢慢的放了下来,浅淡的月光照射在青衣女子的脸上,清冷眉目,素颜似雪,正是梁晴!
    木门被人从里面一下子打开,探出一张和梁晴颇为相似的脸,只是这张脸更具风情,长发散散的披在肩上,身上还穿着白天那身布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细白的脖子。
    她迫不及待的道:“小晴,你回来啦……”
    然而后半句话,却因为看到陌生人而硬生生的停了下来。那双原本妩媚的眼睛因为恐惧和猜忌而凝成一道冷光,戒备的落在朱丽的身上。
    朱丽曾经在信王府见过侧妃梁婷儿,那是一个皮肤腻白,举止妖娆,一颦一笑皆有风情的女子,她记得她穿着翠色洒金的罗裙,穿梭在宾客中来往敬酒谈笑风生,也记得她偎在慕容苏的怀里慵懒的拨弄筝弦。朱丽曾经为了月影,暗中将她骂了无数次,但她不可否认,这样的女子天生就是招男人喜欢的。
    可这样的梁婷儿,为何会甘于做一个乡野村妇?
    心中虽然疑惑,她的脸上却露出和善的笑意,欠了欠身,道:“梁姐姐。”她没有说出任何别的称呼,她相信此时的梁婷儿必定也不需要有人来替她回忆过往。
    “你是?”梁婷儿戒备地打量着她,突然一愣。“你是朱……不,是王爷的……”
    “王爷”二字脱口而出,她一愣,立刻住了口。飞快了看了一眼朱丽,黯然垂眸。
    “难为梁姐姐还记得我。”朱丽笑道。刻意忽略了对方地伤情。只对身边神色复杂地梁晴道。“你不请我进去坐吗?”
    屋子并不大。只有一床一桌。勉强可供两个人睡下地木床边。放着一架小小地摇床。墙角里还放着一台织布地木机。和屋子里地其他东西比起来。这两样东西显得极为精致。
    朱丽只朝前走了几步便看到了睡在摇床中地小女孩。盖着红色地缎面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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