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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夫君并没有教她应该如何应对,因为她到现在也还没有见过他。
今天一早本应共用早膳,但她刚起床就被告知“信王出门会友不能相陪”。想必是昨天晚上颠鸾倒凤折腾得太累,体力不支不能早起,这才有了这番推托之辞。
集雅宫的主殿上只坐了太后与皇后姑侄二人,并着嬷嬷宫女太监管事约摸十数人,并没有月影想象中庄严肃穆的大排场,问的也只是一些家常客套的话。因为还有各宫的妃嫔前来请安,奚月影并没有逗留太久,太后按照惯例赏赐了东西,也就让她告辞退了。
如此一来,她倒有心情回想起方才的觐见。姑侄二人都是鹅蛋脸丹凤眼的美人儿,皇后的身量更高挑一些,五官却不及太后细致,想必太后年轻的时候是极美的,那整治后宫罢黜孝瑞皇后的案子里,美人儿的作用不可小觑。
她正思量着,前方突然响起一阵喧哗,只见一大群宫女太监簇拥着两个宫装丽人正朝这边走来。
穿粉色衣裳的那个看起来年长一些,瓜子脸大眼睛,端的是难得一见的美人,神色间毫不腼腆,笑意生动妩媚,宛如一道明亮的阳光,看起来极易亲近。
月影看见她手中抱着一捧新摘下的睡莲,粉色的花瓣衬着她粉色的衣装,比任何首饰珠宝都要耀眼,看起来虽然不经意,想必也是特意为之。
而另一个拢着翠色轻纱的女子则看起来年轻一些,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面目和粉色女子十分相似,却是一脸的安静娴雅,唇角啜着淡淡的笑意,正是典型的大家闺秀模样。
皇宫果然是出美人的地方,随随便便遇上一个也是极品。哪里像在江湖中,就算是美女,四处奔波日晒雨淋还时不时地和人打上一架,再好的皮肤都要变粗糙了。
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为了嫁人在家里养了两个月总算可以勉强见人,可比起这两个水灵灵的美人,还是高下立见。
她的手还捂在脸上没有放下,身后的人突然间呼剌剌的跪了一地,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很是机灵,拉了拉她的衣襟轻声道:“信王妃,这两位是西宫周淑妃和重华宫的周贤妃。”
原来娇滴滴的美人儿竟是如此大有来头!
月影轻轻的吸了口气。按辈份,她是宗亲女眷,又是正妃,地位并不比皇帝的两位妃子要低,只是宠妃总不免特殊些,谦恭一些总不会错的。她敛了敛衣,先行行了半礼,早有小太监将她的身份告知二妃,美人儿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姐姐便是三王爷的新妃?”
片刻之后,一个宛如银铃般的声音响起。月影站直了身体,只见两位美人儿的眼睛都在看着她,眼神却都有些说不出来的古怪。
尤其是那位粉色衣裙的周淑妃。看到她的一瞬间,明媚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阴寒,但是很快的隐没在灿烂的眼波里,笑意晏晏。
而且,她称呼信王为“三王爷”?
慕容苏行三,在裕德帝还是楚王的时候确实是三王爷。但如今已经很少有人再提起,楚王既已为帝,往日的称号便没人叫了,人前人后,都是“信王”二字。
月影虽然觉得蹊跷,对这事也没怎么上心,规规矩矩的答了几句。倒是周淑妃对她颇为好奇,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笑道:“听说姐姐是龙骑大将军的掌上明珠,今日一见……果然是将门虎女呢!”
这是在夸奖她吗?
月影试图从她明艳的脸上看出端倪,但——实在很难。方才那一瞬间流露的寒意只是一次,这之后她都笑得阳光灿烂明媚如花,再没有半分破绽。
好在她也不想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淡淡的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留下了姐妹二人若有所思的望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
如果月影这时候回头,一定会看到周氏姐妹此刻的脸色和神情,已经和方才完完全全的不一样了。
第二章 直道相思了无益(二)
周雨看着奚月影的背影,明媚的神情凝住,眼色一瞬间变得冰冷。零 点 看 书
周露的心里有些不安,略略的退了一步,轻声道:“姐姐……”
“豆儿。”周雨唤着妹妹的小名,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你看奚月影如何?”
周露浑身一颤,低声道:“信王妃端庄温和,知书达理……”
“你真得这么想?”
“姐姐……”
周淑妃回过头来,明媚的眼睛闪出某种刺眼的光彩,仿佛带着剧毒的鲜花,仿佛色彩斑斓的毒蛇,竟然让她的脸显得更加的明艳美丽。
她轻轻的抚过妹妹的脸,笑道:“好一个端庄温和知书达理,不知道这样好的一个女人,面对痛苦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呢?”
她的声音很温柔,贤妃却有些不寒而栗,忍不住皱眉道:“姐姐,不要这样……柳昭仪昨日才在才藻殿断了气。你收手吧,就算为了敬儿积点德……”
“积德?”粉衣女子的眉毛挑了挑,“柳氏那是自作自受。至于这一位……”她轻轻的拨弄着手中的睡莲,冷冷笑道,“……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自从慕容晟跪在先皇殿前求我嫁给他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不再相信下辈子了!”
贤妃清雅的脸闪过莫名的震动和更多的怜悯,她垂下头叹了口气,轻声道:“你这么做,三哥哥会难过的。”
周淑妃明艳的眉间闪过一瞬阴霾,虽然只是很短的时间,却仿佛蕴着汹涌的风雷,似有缱绻柔情,又似是哀怨迷惘,最后却依旧化成一声冷笑:“你还叫他三哥哥?堂堂辽阳京呼风唤雨的第一王爷,早就不是你的三哥哥了!”
贤妃虽然柔弱,眼中却别有一番倔强,静静回道:“在我心里,他永远是我的三哥哥。零 点 看 书”
周淑妃冷冷的哼了一声,贤妃却继续道:“姐姐,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当初下旨要我进宫的人,我知道是谁……姐姐,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我不会怪你,你也是个可怜人。可是……若你让三哥哥伤心,我一样不会原谅你!”
她的声音如此安静平稳。
周雨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什么时候,这个柔弱纤细,处处需要依仗她的少女,竟然已经有了可以与她坦然对视的眼神?
思君令人老。她的思念让她长大,那她呢,又会变成怎样?
一步一步,她的前方,究竟还有多少阻碍?
还有多少,她算不出的,爱和恨?
太后传召,娉婷的身影渐渐远去,只留下一地揉碎了的粉色花瓣,残红尽褪,香消玉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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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自然不会知道背后的这些暗涌。她在回王府的路上考虑最多的事情,是怎样才能尽快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直到下辇入府,穿过花园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一阵低低的笑声。
——过分好听的笑声,温软如水。听到的时候,会叫人同时想起夜雨霖铃的清冷和缓歌曼舞的缠绵。
她心中一动,快步转过花径,迎面看到了假山顶上的两个人。
信王是个喜好风雅的人,坊间传言琴棋书画无所不能,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虽然在对待女人的态度上随便了一点,大家多半也可以理解。正因为如此,信王府中的亭台楼阁也都修筑的及其巧妙,借景入室,步步为景。
月影不懂这些,她此刻看到的,只是两个衣着华丽的人正坐在假山顶上的琴轩里风花雪月的晒太阳。
穿着上好的织锦缂丝白缎子长裙的女子正低首垂眉,手里拿着一柄牙梳,一下一下的替另一个人梳头。坐着的那个散着一头黑发,长长的发宛如流泉一般铺在肩上,衬着银丝滚绣的蓝色衣袍,远远看来别有一番倜傥风姿。
那笑声,正是此人所发。
身后的红宛和绿锦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齐声道:“奴婢见过王爷,二夫人。”
这人果然就是慕容苏!
琴轩里悠闲晒太阳的两个人听见了这边的动静,也一起转过身来。月影并不急着躲开,相反,她正想一睹这位传闻中风流倜傥文武全才据说全京城的花魁全都是他的红颜知己的辽阳京第一王爷,究竟长成什么样。
说实话,看到他的第一眼其实有些失望。这男人长得虽然不错但还算不上惊天动地的英俊,若只论五官,还没有颜啸云来得精致好看。但他有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瞳仁漆黑,眼波流转之间仿佛有千亿星辰一瞬间划过碎裂,衬着懒洋洋的神情,反倒有种让人心折的矜贵。
月影几乎立刻判断出了他是怎样的人。这种在别人面前永远笑眯眯眼带桃花的表情,早两年她行走江湖的时候也见过几个,大多是武学世家名门大派的后人弟子,自诩诗剑风流天下无敌,一心想要讨好她那位面若桃花心如死灰的师姐——只是那些人都没有眼前这位信王段数高而已。
她微微的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王爷。”
慕容苏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站起身来,携着那位白衣美人的手慢慢的走下了假山,站在她面前。
他看起来并不高大威武,身材偏于修长,甚至有几分瘦弱。月影打量了一眼,知道自己应该有把握在三招之内把他打趴下。此人不足为惧!
慕容苏在她身前站定,声音依旧像流水一样温柔好听:“原来是王妃回来了……今日早起请安,有劳你了。”
他说话的时候,身子略略俯低靠近,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眼神宛如春水柔和,看起来诚恳亲切无比,月影却不期然想起昨天晚上在西厢屋顶上偷听来的那几句对话,只觉得身上一凉,几乎要起鸡皮疙瘩。
她不动声色的后退半步,道:“王爷过奖。”
春风温柔的信王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下一刻居然毫不迟疑的牵起她的手,笑道:“王妃果然是个识大体的女子。婷儿,过来叫声姐姐。”
婷儿,梁婷儿,信王的侧妃,来自蜀地的绝色歌姬。
月影今天见的美人太多,因此就算梁婷儿的确是个绝色尤物,她也并不觉得如何惊艳,只觉得她的容貌气质和方才的周淑妃有几分相似,看来信王果然是皇帝的兄弟,看美人的眼光也是差不多的。
两边打过招呼,月影急着摆脱那双骨节优美其实在她看来不怀好意的手,因此没说几句就甩手告辞了。梁婷儿见她走远,身子一软偎进信王怀中,娇声笑道:“王爷,大夫人好冷淡哪!看来您被讨厌了喔……”
慕容苏却并不答话,看着曲折幽深的走廊,唇边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来。
第三章 风雨如晦夜夜灯(一)
月影在信王府中并没有等得太久。零 点 看 书
时值夏季,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很是平常。不过三五日之后便有黑云压境,到了晚膳时分,四下里更是一丝亮光都看不到了,风声渐起,卷起细小的沙粒树叶打在窗棂上,啪啪作响。
不出一个时辰,必然会下雨。
月影看着窗外,心里反复描摹着信王府的地形,几乎忘了眼下是在吃饭。
身边的红宛见她举着筷子发呆,以为是在想心事,抿了抿嘴道:“大夫人,再不吃菜就要凉了。”
月影这才回过神来,扒了一口饭,突然问道:“王爷今晚真的不回来了么?”
红宛一愣,心中也有些委屈酸楚,涩声叹道:“今日百济来的越阳王入京,王爷一早就进宫去了。恐怕得明天才回得来,大夫人还是不要等了,早点歇息吧。”
月影却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失望难过,只不过略微的点了点头,放下筷子,指了指身前的小丫头,却半天想不起她的名字,“……那个,你叫什么?”
“奴婢红宛。”
“红……嗯,这名字十分拗口,以后就叫小红吧。”月影随口替红宛改了名字,挥了挥手淡淡道:“我要休息了,你守着门口,不许任何人进来。”
看着她的背影没入里屋,红宛忍不住满心苦恼。这是生气还是没生气?这位大夫人的脾气,真是越发的捉摸不透了。
其实她也想不明白王爷究竟是怎么了。虽然大夫人不及二夫人温柔可人,但也是一个美人儿,更是皇上御赐的正妃,王爷为何要如此冷落她?难道不怕皇上怪罪吗?
月影却没有小红这般曲折的心思,她一回到房间,便找出了师姐贝叶书给她的一卷书册。。这卷书册是贝叶书的亲笔,里面事无巨细的分析了整个后稷大陆的格局形式,其中也包括了那位今日入京的百济越阳王。
越阳王是大酉国慕容氏之外唯一一个异姓藩王,姓殷,名叫殷吉。封地就在大酉国境之南的百济越州。虽然越州只是百济的一小部分,但广阔的百济沼泽中有上百个部落,却只有大酉国立的一位亲王,实属罕见。
这块没有领主的丰硕土地,从来都是各个国家虎视眈眈的地方。大酉跨出了第一步,这之后,东边的巨泽,绝云山脉之外的北六国,都想来继续分一杯羹,因此数年来百济周围大小纷争不断,乱民肆虐,很不太平。
从零星的纪录可以推断,殷吉此人严谨沉稳,想必不会夜夜笙歌。小红虽然说慕容苏不会回来,但小心一些总不会错的。
嫁妆里没有夜行衣这种装备,月影挑了一套平常骑马用的石青色窄袖襦裙,随身只带了一柄匕首,推开窗迅速无比的跃了出去。
她不想一直留在王府。这次嫁给信王慕容苏,固然是为了替父亲达成皇命,更重要的是替师门找回丢失的至宝。只有尽早完成任务,她才能分身去做更重要的事情。
这两天慕容苏还是没有来东上屋,倒是省了她很多心。自出师以来,她已经难得有这么清净的时间来好好练功了。
其实两人白天偶然也会遇上,不过是见面点头的情分。慕容苏的眼神总是温柔多情,但是漆黑的瞳仁里却看不出丝毫诚意,她亦并不觉得会与他深交。或许将来等她离开以后,连那一丝见面点头的情分都不需要了。
他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既然道不同,自然不相为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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