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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夏末秋初,西北之地依旧酷热难当。附近常常有融雪坍塌引发雪崩。那一天晚上,周围地山谷里又响起隆隆之声,士兵们习以为常,正要就寝,却没想到四周的悬崖峭壁上突然冲下了无数骑着战马地灰甲军士,碎石夹裹着弓箭,立刻就将措手不及的对手打的溃不成军。
这一战一直持续到天亮。白朔骑兵以不足一万五千人的兵力大败大酉五万大军,大酉军死伤过半,俘虏上千,成为两国交战以来规模最大也最为惨烈的一场交锋。
黎明到来之际,身负重伤的右副将军李丘带领剩下的两万余人拼死退入紫霞关城堡,偷袭地优势既去,白朔也在晨光中鸣金收兵。据说。那一带激战过得的谷地上,到处都是士兵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盔甲,秃鹰低低盘旋,血腥气弥漫不散,仿若人间炼狱。
最糟糕的是,如今天气炎热,不到三天尸体就开始发出阵阵异味恶臭。若不及时处理,很快就会有瘟疫蔓延。卧床不起的李丘只得派出人手回到战场之上,幸存的士兵们亲手翻检着曾经与自己并肩作战地兄弟。还要亲手将之焚烧,那份绝望的心情,笔墨难描,其中的痛楚早已不是平常人所能体会。那几天,从紫霞关城堞箭垛上望出去的,都是一双双空洞的眼睛。
然而这一切还不算完,战败的消息还没有传到京城,东北方向的碧石城又发生了意想不到地变数。
原本在碧石城对峙不下的巨泽国白王沈荇飞和逆臣子陵王,竟在一夜之间尽数撤军。随后白王下旨。册封子陵王沈夜勋为“梁王”。另赠东北之地城池数座,黄金财物无数。
这一来。等于正式承认了沈夜勋的身份,虽然梁王和白王之间依旧以君臣之礼相见,却基本割断了从属关系,并且生生将巨泽国土分去了一块。
消息传到大酉国内,朝中无不震惊。白王一向和子陵王势不两立,不是你死就是我忘亡,如今这番忍让退却着实引人猜疑。更麻烦地是,一直在碧石城督战的白朔如意侯斑雎莲,如今就要搬师回国了。
既然白朔再无分兵之说,只要有点头脑的君主,都会想要一鼓作气拿下紫霞关。
两份军报几乎是同一时间送到裕德帝的御案前。他是个聪明人,隐隐嗅出了这些危机在时间上惊人的巧合,但此刻的他却一筹莫展,因此思虑再三之下,终于决定暂时向太后妥协。母子二人多日的冷战。最终在皇帝的率先表态下,暂告段落。随后,裕德帝连发数道急诏,先是命令正在回京途中的何倥偬调转行程,立刻率领一万黑骢军返回紫霞关援手;之后,又遣数将带领三万先锋急行军,分三路前往紫霞关。这些统帅大多数都是太后一党中地前朝勇将,帝党中则只有寥寥数名年轻将领出征。
皇帝筹谋数年地亲政,再一次无限期的延后了。
在满朝文武惴惴不安地翘首北望之际,九月初,滞留在紫霞关的右副将军李丘因为伤势恶化,终于死在了病榻上。
裕德帝手下两名最有前途的年轻将领先后去世,让皇帝一连数日郁郁寡欢。然而边关之事虽急,九月的秀女入宫一事还是要照常进行。既然皇后被幽禁,此事便由太后一手主持。一连数日,京中张灯结彩,歌舞升平,说不尽的盛世风流,繁华胜景。
经过几番筛选,太后亲自为皇帝选定十位才德兼备的女子充入后宫。其中,自然有那位之前就传得沸沸扬扬的护国公家的小女儿,龙曼儿。
龙曼儿的品级是从一品夫人,重华宫贤妃。
这宫中又多了好些莺莺燕燕,一派旖旎春景。似乎早已经把不久前才去世的周贤妃遗忘在了宫闱深处。
没有忘记的,除了贤妃的姐姐周淑妃,还有一个人。如今重华宫里住了人,再不能去睹物思人了。皇帝便时常到含霖殿坐着,和周雨聊一些从前的事情。有时候午夜梦回,他经常会把身边的周雨认成了周露,直到脱口而出喊出了“豆儿”,才想起佳人已杳,只能暗自喟叹。
他从年少的时候就爱上了吏部周家的大女儿周雨,现在也依然爱着,但是直到周露死了,他才发觉,那个娇弱纤细的女子,才是这世间唯一对他毫无所求的人。
皇帝做得久了,他已经不奢望爱了,只想有一个真心实意对他的人。可是就连这么一件事,也那么的难。
九月中,何倥偬在返回紫霞关途中遭到暗算,主帅帐中被人投毒。何倥偬中毒受伤,折道往东,遭遇如意侯斑雎莲的八千精锐,黑骢军大半失散,小部分人护送何倥偬借着水路逃走。激战中,长史杨宇腹部中箭,下落不明。
九月末,信王侧妃梁婷儿产下一女。彼时,信王携正妃奚月影正在京城北部的莲墅消暑,回信中,替女儿起名“慕容珊”。
同样在九月末,遥远的蜀地颐州传来消息,蜀王妃朱丽有孕。
十月,寒露。如意侯斑雎莲趁何倥偬行踪不明,大酉援军未到之际,在一个冷雨潇潇的日子,带兵大破紫霞关,取到往西,直奔号称天下第一关的彤云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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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良辰美景奈何天(一
边关的战事再如何腥风血雨,在遥远的辽阳京里,依旧是繁华若锦,歌舞升平。。首发
金殿之上的忧心忡忡,千里之外的哀鸿遍野,似乎都比不上深秋时节的落叶纷纷更叫人扼腕。月影望着满园的草木凋零,秋菊怒放,不由的想起一年前宫中的那场夜宴。眼前依稀仿佛的,是周露身穿绿裙手捧菊花的样子……
原来,自己已经在这里停留了那么长的时间。
她微眯起眼,倏然间轻啸一声,拔剑,跃起,剑尖有清光闪烁,剑风带起紫衣翩迁,在落叶轻舞之间,别是一种轻灵飘逸。
片刻后,一缕琴音悠悠响起,如空谷裂冰,如影随形。月影愣了愣,剑势却并未停下,直到一路落莲剑法使完,才收势而回,长长的吐了口气,看着树下盘膝而坐的青衣人影道:“这么晚了,你倒是很有雅兴。”
“不及你。”
慕容苏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带出一连串不规则的铮琮之声,笑道:“我一直记得你那时候在辽阳公子府上舞剑的样子,小伦的琵琶很衬你,我也总想试试。如此秋景,也当得起一舞剑器动四方玳弦急管曲复终了。”
“我可没你那么诗情画意。”她一边用袖子擦着额角的细汗,一边走到他身边坐下,“我心里有些烦闷,不过是想借着练剑排解一些。”说罢抬眼看了看四周,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襄襄呢?”
“今天阿歆来莲墅找她玩。两个人到后山疯了一天。现在已经睡下了。”他一手支颐,侧着头看她,“自从你说不要拦着他们,我就没再管了。”
月影笑了笑,突又问道:“夏天早就过了,我们什么时候回京?”
“你急着回去做什么?”
“那一直住在这里又做什么?”
“培养感情啊。”他的眼神似笑非笑的停驻在她脸上。眼底的星光衬着幽深笑意,蓦然间便有种勾魂摄魄地邪魅。
月影愣了愣,感觉自己看着他地时间有点太长了,这才急忙转过头去道:“你的女儿刚刚出生,难道不应该回去看一看吗?”
他神情微冷,声音散漫道:“我一点都没有做爹的感觉,回去了又能怎样?”
“慕容苏,小孩子是无辜的。男子汉大丈夫。别迁怒于人!”
听她说完,他突然眼神一动,倾身过来掠起她鬓边汗湿的发丝,低笑道:“月影,你喜欢孩子吗?”
“我们生一个好不好……”他的唇几乎已贴在她耳垂上,温热暧昧地气息惹起她一阵酥痒,忍不住捂着耳朵跳开,却又被他搂着腰抓回来,带着捉弄成功的可恶笑意。道:“别跑啊,还有东西送给你。”
她挑了挑眉:“又送东西?”
“别人只有嫌少的,偏你嫌多。”他一边叹气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只精巧的瓷壶递到她手中。月影拔开壶盖,一股馥郁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她眼中顿时一亮:“什雅的落松酿!”
“原来你知道?”他笑道,故作失望的摊了摊手,“本王还想在王妃面前炫耀一番的。没想到王妃已经成了酒中之仙了。”
“胡说八道。”她瞪了他一眼,又道:“这酒本是极珍贵地,听说什雅国内一年也不过酿制百坛。只是因为啸云曾经带给我喝过,这么特殊的香味,闻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她的唇角泛起淡淡笑意,正要畅饮,慕容苏却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瓷壶又放进自己怀中。然后拉起她的手站了起来。道:“这么晚了喝酒不好,早些回去睡吧。”
“喂。慕容苏……”
他回过头,乌金般的瞳仁幽深如潭,唇角的笑意含着某种危险的信号:“别人送过的东西,本王绝不会再送!所以……这壶酒没收了!”
芬芳地酒香似乎仍萦绕在周围,月影忍不住皱眉道:“小气。”
“你冤枉我。”他眨了眨眼,“我只是想给你别人没有的东西,这样你才不会忘了我。”
这句话状似无心,却让月影沉默下来。直到两人一同进了屋子,她才道:“你快去睡吧。我还要去水房沐浴……”
“不要。”
“难道你想跟我换?”她挑了挑眉,“当初不知是谁才睡了一天就抱怨不止,说榻上的褥子太薄,睡多了腰疼。”
“谁说我要睡在榻上。”他轻叹口气,关上屋门走过来,冷不防从身后抱住她,声音腻腻软软,勾人心魄:“我们一起睡……”
她习以为常的伸手去扳他地手指,一边道:“当初来这里的时候我们明明说好的,同房而住,分室而居。你要我重复多少遍?”
“一直睡在榻上,你不会不舒服吗?”
“我又不是你。再差的地方我也住过……”
“月影!”他突然用力将她扳转过来,打断她道:“为什不不可以呢?我们是夫妻,为什么不肯给我?
他的声音并不急,也不生气,反倒更加的低哑诱人,她只觉得呼吸一滞,定了定神道:“我们不是真的……”
“别说。”他伸出手指抵在她唇上,低声道,“我不想再听这句话。”说罢,轻轻抚弄她的唇角,笑道:“不是真的,就让它变成真地……你不愿意吗?”“月影。”他地声音依旧温柔低哑,说的很慢,像是思虑了很久,“我知道你喜欢自由,你不想参与我地生活,不想管我的事,对权力和财物更没有兴趣。而我,却不是个好人,还曾经想过要害你。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人,理应走不一样的路。”
“说的没错。”
“可是人的想法,有时候是很神奇的。”他执起她的一只手轻轻的贴在左胸,道:“它告诉我,不能放你离开。”
她的手掌感知到清晰有力的心跳声,仿佛有什么神秘的力量,连带她的心也越跳越快起来。她怔怔的抬头看他:“你是说……你的心里有我,是吗?”
他笑了笑:“我不信你的心里没有我。”
她轻轻的吸了口气,表情有一瞬间的挣扎,默默的低头不语。他的眼神炽烈起来,搂住她的身子慢慢的放倒在宽大的床褥间,下一刻,却被她的手挡住了脸。
“慕容苏。”她只是那样把手轻轻的盖在他脸上,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动粗,静静的问道:“如果……我给了你,你能不能放弃篡夺王位的计划?”
他热烈的眼神倏然间一冷,紧闭着唇不说话。月影等了很久,眼中终掠过一丝遗憾,淡淡笑道:“是我太傻了,就当我没说过。”
他直直的盯着眼前如月般皎洁的脸庞,心头忍不住浮起微薄的犹豫,然而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外已经传来了司徒星的声音:“王爷,风校的王先生来了,正在前面等着您。”
他皱了皱眉,翻身而起,替她理了理散开的发丝,道:“你等我一下。”
想了想,又从怀中拿出那只装着落松酿的瓷壶放在枕边,这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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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良辰美景奈何天(二
盛放的菊花丛中,正有一人坐于亭中,对月独酌。。首发
此人一身文士打扮,面白无须,温文尔雅,正是那天月影从门缝里看到的那位客人,也是苏襄襄和慕容歆曾在北市天桥的破屋子里见过的说书先生。
那一天,苏襄襄正是见到了他,才会突然间变得惶恐不安。
最近在百姓间散播流言扰乱民心的,正是此人。他叫王峥,原先是何倥偬手下黑骢军风校的军师,何倥偬去了瑶城之后便一直为慕容苏所用。之前一直在暗处筹谋,随着事态的发展,如今亦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见到慕容苏,起身行礼道:“在下深夜造访,打扰王爷清梦了。”
慕容苏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无妨,在他对面坐下道:“王先生是来告诉本王好消息的吗?”
王峥执起酒壶将他面前的酒杯斟满,笑道:“王爷英明,的确算是好消息。”
慕容苏执杯浅抿,虽然不语,王峥却明白他的意思,低声道:“傍晚时分,在下收到了将军的消息,将军已经在泗水一带整合召集了分散的黑骢军。除了雷校二队的张远兄弟带了一千人先行赶回京城襄助王爷,其余的人都扮作了普通百姓,沿着大军行进方向折回。”
慕容苏放下酒杯,微微点头道:“舅舅做事,总不会错的。”
“说起那位白朔的斑雎侯爷,的确是位带军打仗地人才。他佯攻彤云关,主力却从边路绕道奇袭了康县,将金老将军率领的那一路援军杀得人仰马翻……将来。此人可是王爷的大敌啊。零点看 书”
“那是将来。”慕容苏慢慢的把玩着酒杯,笑意捉摸不定,“现在的阿莲还只是个很会打仗地孩子。刀下多几条冤魂,也是年少无知,怨不到别人头上。”
王峥被这笑意中隐约的无情摄住了心神。片刻后才道:“如今前锋军出师不利,白朔骑兵一过康县山区更加势如破竹。听说已有朝臣提议让龙骑将军亲自带兵北伐,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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