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獒不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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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獒不是狗-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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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快来到震塌的牛粪堆前;揭起他的羊皮大衣;看到中间松软的坑窝里;八只小藏獒安然无恙。

它们乖乖的;有的睡着了;有的醒着;醒着的没有乱跑;似乎它们天然就知道;在碉楼不再。母獒不在的时刻;静守不动比调皮捣蛋更是聪明的选择。袁最又把羊皮大衣给它们盖上;看了一眼依然拴在地桩上的强巴的马;走过去;把嘎朵觉悟和马拴在了一起;然后直扑碉楼废墟。

乱石乱木的堆积层里;缝隙依然像一只睁大的眼睛。袁最趴下;朝里看了看;还能看清母獒各姿各雅的嘴脸;和它挤在一起的;依然是强巴的黑眼睛;扑楞扑楞地亮着响着。

袁最喊了一声:“你们还活着?上帝啊。”

各姿各雅吐出鲜红的舌头;呵呵地回应着;那是哀伤也是感动:你回来了;你来救我们了。

袁最惋惜地叹口气;喃喃地说:“对不起了母獒;如果我一个人能救你;就决不会把你丢下。但是现在;这里需要许多人才能救你。救你也就等于救了强巴一家。要是把他们也救出来;八只小藏獒甚至嘎朵觉悟就不属于我了。”

母獒各姿各雅大概听懂了;轰轰地叫起来。袁最也听懂了;那是各姿各雅急切哀求的表达:不要这样;人啊;如果你还是人;就千万不要这样。

闭嘴吧母獒;请你不要谴责我。上帝已经给了我力量;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是袁最;世界上的袁最。在袁最活着的时候;很多人都会死去;藏獒也会死去;这就是我和你们共同的命运。就在各姿各雅的哀求声中;袁最搬起脚前的石块;扔进了缝隙;觉得没有扔到纵深处;便抬起脚朝里蹬了蹬。就这样他把许多石块塞进了缝隙;直到缝隙被填实抹平;没有了任何可以让气息出来也可以让空气进去的可能。他拍打着手上身上的灰尘;平静地想:就算压不死;也会闷死。唉;可惜了母獒;你是人的殉葬品。

3

袁最一手拉着公獒嘎朵觉悟;一手牵着强巴的马。马背上的牛皮搭链里;是八只小藏獒。他就这样离开了傍晚的麦玛镇。离开时他非常担忧嘎朵觉悟会挣脱自己的牵扯;跑去寻找原来的主人孕藏布。结果发现担忧是多余的;地震在毁掉麦玛镇的同时;也毁掉了嘎朵觉悟的家园以及跟家园和主人有关的一切标识;甚至也有可能毁掉了它的记忆。它似乎被震傻了;在茫然无措中跟着袁最走向了远方。

袁最沿着公路往北又往东;四天后到达了巴颜喀拉山口。他在那里用路边店的公用电话(他的手机早已没电了)给远在蓝岛的妻子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很快他就能回去了。

妻子喊起来:“我以为你出事了呢;怎么才来电话?”

袁最说:“回去再说;回去你就知道了。”

妻子又说:“单位要求给地震灾区捐款;你说我们捐多少?”

袁最说:“平时捐款都是三十五十的;这次多捐点…

妻子说:“那就捐一百?”

袁最说:“以你的名义捐一百;以飞飞(他们的孩子)的名义捐一千。”

他向一个藏民出价两千元卖掉了那匹好马;花钱搭上了一辆向地震灾区运去救灾物资后空车返回的卡车;一路顺利。

又是傍晚;卡车停在了一个叫花石峡的小镇。解了手;吃了饭;就要再次上路时;袁最长出一口气;挥挥手:再见了;青果阿妈草原。仿佛嘎朵觉悟也知道;这里是故乡草原的东部边缘;它用低沉而伤感的声音叫起来;吸引了很多人的眼球。有个戴着藏式礼帽的汉人走到车厢前大声问:。这么好的藏獒;老板;是你的吗?多少钱买的?”

袁最站在车厢里;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人;爽朗地回答:“三百万。”

那人看看他;又看看伸出车厢的獒头;笑着说:

。你不是獒主…她看袁最一脸疑惑;又说:“这么好的一只藏獒;如果你是它的主人;脸上就会有霸气。再说藏獒心里不在乎你;看它眼睛里的光亮就知道了;它对你一点热情都没有。”

袁最斩钉截铁地说:“错了;我是它名副其实的主人…

那人意味深长地摇摇头;大声说:“后会有期…转身走了。

袁最盯着那人的背影;心里冷冷的;眼里阴阴的:

你是干吗的?我是不是主人关你屁事。

第二天下午;袁最到达了西海府。卡车停在中心广场边的马路上后;司机下车朝袁最招呼了一声:。该下车了…然后消失在对面的饭馆里。

袁最从车厢里站起来;扭动着酸痛的腰腿;到处看了看。陌生的环境让小藏獒们有些畏怯;蜷缩在车厢角落里不肯向前。袁最把嘎朵觉悟拴在车厢板的铁销子上;抱起两只小藏獒;跳下了车;再爬上去;抱起另外两只往下跳。当他最后一次跳下车时;发现最先放在地上的一只小藏獒不见了。他跑向就近的广场花园寻找;没有;正要跑向不远处稀稀拉拉的树林;就听身后嘎朵觉悟忧急地吼起来。他回头;看到嘎朵觉悟已经从铁销子上解开铁链子跳到地上;堵在卡车旁边一辆白色越野车的前面张嘴怒叫;一副你再往前走我跟你拼命的架势。袁最跑过去;一把抓起铁链子:“怎么了;怎么了?”再一看;上帝啊;不得了;那只跑不见了的小藏獒就在白色越野车的车轮下面。他抱起来;心疼地摸了摸;指着越野车里的司机骂道:“瞎了眼哪?想轧死我的藏獒;轧死你赔不起…司机疑惧地望着嘎朵觉悟;开着越野车小合翼翼地绕开了它。袁最拍着嘎朵觉悟的头说:“多亏了你;你是怎么看见的?”嘎朵觉悟冷漠地躲闪着他的手;拽松铁链子;蹲踞到一边去了。

袁最不愿在西海府久待;想直接去火车站;打听了一下;从这里穿过广场往东走一站就有去火车站的货运车;便把嘎朵觉悟拉到了小藏獒跟前。

一会儿;中心广场上的许多人看到:八只小藏獒有四只在袁最怀里;沉重的负担让他身子后仰着;脚步滞涩地蹭着地面;还有四只在嘎朵觉悟身上。

袁最卖掉了强巴的马却留下了牛皮搭链;现在马搭涟变成了狗搭链正好可以用来运输小藏獒。嘎朵觉悟紧跟在袁最身后;它的个头超过了袁最的腰际;让人觉得它就是一头驴。但它的嘴脸绝对没有驴的温顺;它昂起头;冷峻威严地走向人群;咄咄逼人的四目大吊眼瞄上谁;谁就会不寒而栗。人们纷纷闪开。

终于有人尖叫了一声;好像嘎朵觉悟的眼睛是远距离的牙齿;已经咬得他遍体鳞伤了。他同样牵着一只狗;他一叫;他的狗也叫了。那是一只身姿矫健的大狼狗;它俱怕着藏獒却又不想给主人丢脸;便耸起身子朝前扑了一下。按惯例这时候主人一定会拽住它;那根代表权力的牵引绳会在一紧一松的过程中告诉它你不该这样。但这次主人因为惊惧手软了;它一扑牵引绳就脱手而去。大狼狗回头看了一眼主人;也看了一眼拖在地上的牵引绳;尴尬地停了下来。它其实是做做样子的;并不想真的扑上去;可是主人放开了牵引绳也就等于怂恿它扑咬;它到底扑不扑?短暂的犹豫之后;大狼狗还是选择了扑上去;不过不是直线而是带着徘徊的之字形曲线;表明它既要忠于职守又不想惹来祸端的内心矛盾。

嘎朵觉悟停下了;呆望着大狼狗;好像在沉思:

扑来的是狼还是狗?不管沉思的结果如何;它只能后退。它怕了;怕的不是大狼狗;而是整个陌生的环境。

这里不是草原;不是它嘎朵觉悟的领地;这里是大狼狗的领地;它来到了大狼狗的领地;首先在道理上就不占优势;怎么还能跟人家厮咬打斗呢?它怯惧的眼神和后退的举动一下子鼓舞了大狼狗。大狼狗奔扑的曲线立刻变成了直线:咬死藏獒;咬死藏獒。不知道嘎朵觉悟听没听懂大狼狗牙齿的语言;袁最听懂了;他叫了一声上帝;赶快放下怀里的四只小藏獒;朝着大狼狗横挡过去。当危险来临时;袁最下意识地颠倒了他跟藏獒的角色:不是嘎朵觉悟应该保护他;而是他应该保护嘎朵觉悟。他是狗;一只真正的守护狗。

大狼狗毫不留情地咬住了袁最的小腿肚子;咬住就不松口。既然这个人的藏獒如此法懦;它为什么要松口呢?袁最疼得几欲倒下;揪着大狼狗的耳朵使劲往后拽;哪里拽得开。这时大狼狗的主人惧怕着藏獒不敢过来;能挽救袁最的就只有嘎朵觉悟了;只要它上去厮咬;或者用前爪拍一下;大狼狗就会落荒而逃。但是嘎朵觉悟无动于衷;它冷漠地观望着;就像欣赏一出戏。这说明它并不承认袁最是它的新主人;它对他的跟随只是暂时的搭伴;并不代表它内心的依赖和信任。它觉得自己会离开他;一定会离开他。

但是它也明白;就是这个它极不愿意接受的人;为了它挺身而出;挡住了大狼狗恶毒的利牙。它有些惭J傀;晃晃沉重的脑袋;冲着大狼狗吼了一声。就是这一声吼;仅仅是一声吼;让大狼狗浑身一抖;松开了咬人的嘴。

大狼狗用吼声威胁着;渐渐退回到主人身边去了。嘎朵觉悟望了一眼疼痛得扭曲了脸的袁最;低下头去;等待着他的责备。但是袁最没有责备;他庆幸地看着完好无损的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獒;一屁股坐了下来。在他看来;让他用任何代价!任何方式保护嘎朵觉悟都是天经地义的。嘎朵觉悟是多么名贵的一只藏獒啊;怎么可以用来胡乱打斗呢?它虽然是狗;但活着的意义决不是保护主人或者帮助牧民放牧牛羊!守卫财产;它只是用来被展示被欣赏被赞叹的;就像人类最好的雕塑!最好的绘画!最好的建筑那样。

袁最把裤筒挽上去;看看伤口和鲜血;仇恨地望了一眼前面;发现大狼狗正在被主人拉着迅速朝广场外面走去。他喊了一声:“站住;你得送我去医院。”

主人回望一眼;拉起大狼狗就跑;一溜烟跑得不见了踪影。袁最摇摇头:完了;只好自己去医院了;还得快;这大狼狗的犬牙上十有八九是带着狂犬病毒的。

他站起来;瘸着走向地上的四只小藏獒;正要抱起来;就见有个警察快速朝他走来。他愣住了;盯着警察一动不动;突然浑身一阵哆嗦;一头栽倒在地上;昏过去了。

大狼狗刚一咬住袁最;就有人去喊警察了。替察提着电警棍走来;看到袁最倒在了地上;想过去;又不敢。他寻思这是一只多么可怕的藏獒;能吃了我。

有几个旁观的人说:“没事;这是只猪獒;看上去威风;其实不咬人的。它要是会咬人;它的主人也不会是这个下场。”警察警惕地瞪着嘎朵觉悟;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4

袁最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医院;第一个念头便是:

我的藏獒呢?他忽地坐起;看到嘎朵觉悟就在病房门口;脊背上依然是牛皮搭链和四只小藏羹。他喊起来:“还有四只呢?”年轻的女护士立刻指给他看:“在这儿;在这儿。”袁最趴着朝床底下看去;发现四只小藏獒正围着一个白搪瓷的医用托盘舔甜牛奶呢。

女护士说:“多心疼(可爱)的小藏獒啊。”

袁最放心了;问道:“我没事吧?”

女护士说:“你?你有什么事?好着呢。”然后说起袁最不省人事时;嘎朵觉悟的种种表现;“我们一下救护车;看到这么大的一只藏獒守着你;都不敢过去。大藏獒知道我们是因为它才不敢过去的;也知道我们不过去就救不了你;立刻趴下了;把头埋在两条前腿中间闭上了眼睛。我一看就知道这藏獒太懂事了;第一个跑了过去。我们把你抬上了救护车;正要走;它突然跳起来;挡在车门那儿不让关门;冲我们喊几声;又冲四只小藏獒喊几声。还是我第一个明白的;又把四只小藏獒抱上了救护车。我当时想;能不能把大藏獒和它背着的另外四只小藏獒也带上呢?

可是不行;救护车里只有一个患者和四个救护人员的位置;大藏獒只能丢下了。我们是救人;不能耽搁;救护车拉响了鸣笛;一路疾驰。开始我们还能从窗口看到大藏獒在追撵汽车;后来就看不到了。我们说大藏獒只能和主人分开了;等他醒来;再去满大街寻找吧。可是谁能想到;刚刚给你做了检查;大藏獒就出现在急诊科;真不知它是怎么找上来的;大街小巷;弯来拐去;离得那么远也能闻出你的味道?它一进急诊科;就吓得医生护士到处跑。我们来了十几个保安;都远远看着不敢靠前。我说不要紧的;它是来探视病人的。我朝它招了招手;它就过来了;一来就守在了病房门口。我们进进出出它都盯着看;那双眼睛好吓人。我胆子比较大;拿了牛奶面包喂它;它不吃;也不让它背着的四只小藏獒吃。我又给这四只小藏獒喂;它就管不着了。嘻嘻;多好玩的小藏獒。”

袁最赶紧说:“谢谢你;谢谢你。我今天遇到好人了。”

女护士说:“谢什么;我家也养狗;不过是一只小盲犬。”

这时医生进来了;看他已经醒来;就说:“已经打过狂犬病疫苗了;你去交费吧。”

袁最下了床;问道:“医生;我为什么会昏过去?”

医生说:“有的人流一点血就会昏过去。”

袁最说:“我不是这种人;我曾经流过很多血都没昏过去。”

急救费加上狂犬病疫苗费;贵得让袁最吐舌头。

疫苗至少要注射三次;医生让他明天再来。看样子必须在西海府住几天了。他带着藏獒离开医院沿街走去;想找一家既便宜又能接纳藏獒的旅馆;找了几家都让他失望;不是太贵就是没地方安置藏獒。他说:“你们不用另外安置;我跟我的藏獒住一间房就可以了。”旅馆的人说:“那就更不行了。”无奈之下;只好在大街上流浪;吸引了一帮孩子跟着看。嘎朵觉悟不时地停下来;盯着路过的饭店橱窗里的肉食和摸摸看。袁最知道它饿了;小藏獒也饿了;便牵着藏獒走进了一家饭店;立刻遭到了驱赶。他退出来;让嘎朵觉悟带着小藏獒守在门口;自己进去称了五斤手抓肉;来到门口;把一半丢给嘎朵觉悟;一半用盘子托在手上;开始喂小藏獒。小藏獒还在吃母奶;不能自己撕咬肉类;只能吃肉糜;他就嚼碎了肉;耐心地一点一点喂。让他发愁的是;从麦玛镇出发后一只小藏獒始终不肯张开嘴;这会儿仍然紧闭着。他喂完了肉;又去买了两碗肉汤;嘘嘘地吹凉了;放一碗在嘎朵觉悟面前;一碗自己端着;让小藏獒们一只舔了几口。那只刚才不肯张口吃肉的小藏獒同样拒绝喝汤;似乎它还不会自己喝。它神情呆滞地思念着母亲;就想着去母亲的乳头上吮奶了。

喂完了汤;袁最才意识到自己也是好长时间没吃东西了。他走进饭店还了碗;想买两个摸慎充饥。柜台里的店家说:“你把肉钱先结了吧。”

他说:“你把摸摸给我;我一起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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