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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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祸-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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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以后,军队地位不断提高。

随着参政意识加深,越来越厌烦充当“驯服工具”的角色。

新一代军队领导人大都在“文化革命”期间参予过军管,尝过权力的滋味,又学到了管理政权的技巧。

那是一种影响深远的经验,使他们总是盼望再次发挥。

面对当前社会危机状况,他们早就认为军队该挺身而出了。

所以在主席“打招呼”的过程中,他们全都表达了盼望已久的心情,并对主席指定王锋为全权代表的决定表示服从。

但是,王锋对表面的笑容和巴结全不相信。

多年来,他对“林彪事件”的反复研究和思考提醒他处处居安思危。

当时的陆海空三军首脑全部是林的铁杆,关键时刻却不能为林放一枪一炮。

使林空握有五百万大军,孤零零地摔死在蒙古沙漠上,今天,他既没有林彪的权威,又没有林彪的体系,为了不落得林彪的下场,他就更不能指望别人。

他环视潜艇指挥舱。

所有的精密仪器都兴奋地闪亮。

至少,他心爱的这个杰作是属于他的。

他已经逐渐形成一个明确的想法: 这艘潜艇不能交出去。

在他现在这种地位上,他会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让这艘潜艇无人知晓地消失在大洋深处。

他也会设计一个巧妙的程序,让这艘潜艇只受自己一个人指挥。

至于做什么,他不知道,但总会是手里的一张牌吧。

只要一年就够了。

他相信一年内他就能控制局面。

如果一切顺利,这艘潜艇就会正常地交到海军去服役。

但愿一切顺利。

他看了看始终用立正姿势站在一旁的丁大海。

要保证潜艇服从自己指挥,关键是选择一个合适的艇长。

这个艇长不但要有极高的专业水平和实战经验,还必须不被任何部门所掌握。

不管是总政治部,还是海军﹑还是舰队司令,都不能对他下命令,甚至连花名册上都没有他。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还是对自己绝对忠诚。

王锋从来不相信什么“天意”一类的东西,然而他有时确实对“巧合”的奇妙感到惊讶。

同时符合上述三个条件的潜艇艇长可以说永远不会有。

一个能指挥战略导弹核潜艇的艇长是被黄金堆出来的,怎么会不在花名册上 可这个丁大海就是一个。

他当年以第一名的成绩从潜艇学院毕业。

十年艇长生涯中,档案的评价永远是三个“A”。

他是海军潜艇部队最好的艇长之一,仅当了两年常规潜艇艇长就上了核潜艇,后来又当上导弹核潜艇的艇长。

他这样的艇长全国仅有十几名。

但是谁也没想到,这个品格鉴定一向优良的丁大海,四年前在美国安那波利斯海军学院研究生院进修时,竟为一个美国女人把同班的美国军官打得颅骨开裂,被美国法庭判了两年徒刑。

当然,中国军队更不会容纳这种人,等他服完刑回国,海军已经把这个当年的骄子遗忘了。

年轻有为的新艇长英才辈出。

他默默地回他出生的渔村去打渔。

是王锋把他找回来,让他当上代表用户的监造人。

那时只是想利用他对核潜艇的使用经验,也是一种一般意义上的搜罗人才。

但自从王锋产生了自己掌握这艘潜艇的想法,每当想到“艇长”这个词时,脑子里就会出现丁大海那张永无笑容的脸。

他肯定是忠诚的,王锋想。

但如果命令他向他的渔村发射核弹,他会不会执行呢

March 26; 1998

北京中南海紫光阁1号会议室把自身命运交到别人手里,与其说是解决危机的办法,不如说办法本身就是危机。

娃娃脸的女服务员第三次掀开石戈的茶杯盖,见仍是没动一口,索性换上一杯新茶,随后端上一盘香喷喷的擦脸巾。

石戈接了一块擦掉额上汗珠。

她像得了奖赏,忙把空调制冷量加大一些。。电子书下载

开会前她因为石戈忘记关门“呲儿”了他一句,那声调很像外面公共汽车上的女售票员。

这个矮墩墩的光头来得最早。

只他一个人,那么普通,丝毫没有掌握权力者的威严,也不像后到的那些头头脑脑,前呼后拥一大帮。

所以她把他当成了一个生怕迟到的跟班,第一次能进这里的土老帽。

假如他风度翩翩,机智幽默,显得平易近人,也许她会把他当成自己人,可他对人视而不见,一副若有所思沉默寡言的穷酸相。

放跑了冷气,温度达不到标准是她的失职,她当然不会对他客气。

可是很快发现不像那么回事,陆续到的头头都跟他很熟,连最后入场的总书记和总理也跟他握手。

女服务员知道大头头里肯定没有“石戈”这个名字,在对话中只能听出他领导一个什么“十六号机关”。

那是个什么机构,她猜不透,但开会中他一发言每个人都竖耳朵,这一点她能看出。

她为自己刚才那句“呲儿”害怕极了。

虽然他当时连声道歉,可老资格的同事都说大人物整人从来不露声色。

石戈经常来这里,即使来得再多,也很难被服务人员记住。

除了模样普通,这回又换了个光头,还有他实际上不能算是一个“官儿”。

本质上,他跟坐在后排的那些跟班的一样。

他只是一个专家,专门负责处理紧急状态,制定和实施应急方案。

所谓紧急状态,就是“危机”

的好听一点的别称。

不过这些年,紧急状态已经不是一种特殊状态,也难以归到某类分工里,几乎所有工作全被紧急状态牵着鼻子走。

他的职权范围因此不断扩大。

领导的工作班子也从一个小组发展成现在三百多号人的“国家安全问题研究所”。

工作范围从应急扩展到预测,包括事先估计可能发生的危机和储备相应方案。

研究所对外只按门牌号称做“十六号机关”。

他以这个神秘身份参加过多次处理危机的指挥,有时权力可以相当于副总理。

然而对外几乎从无他的声名。

每次危机过后,他就回到研究所。

在中国式的等级序列里,只定为不带“长”

的“副部级”。

黄河流域大面积暴雨天气近日已转为晴好。

洪水减退。

救灾组织都已投入全力运转。

加上几十万军队的力量,黄河大堤决口处已全部堵死,灾情停止蔓延。

大水虽然还淹没着广大地区,随着疏导﹑下渗和蒸发,正在不断消退。

政府的当务之急已从抗洪转到安置灾民和重建灾区之上。

今天的会议由三个国家级智囊机构拿出各自的方案,互相评价,供最高领导选择。

除了十六号机关,还有中央政策研究中心和农村发展委员会。

这两个机构的级别﹑资历和规模远超出十六号机关,到会人数也多,但发言最多的是石戈。

对损失程度的估计,三个机构基本认同。

遭这次黄泛破坏的城市﹑企业﹑油田﹑水库﹑铁路,居民生活等,以当前的通货膨胀率计算,至少损失十二万亿人民币,相当于全年国民生产总值的8%。

对水灾将产生的连锁影响,彼此看法却有很大区别。

那两个机构着重经济后果,石戈首先强调的则是流民对社会的冲击。

“……初步估计,这次黄河水灾造成的灾民有一千九百多万。

他们的住所﹑土地﹑财产全部被毁,为了解决吃饭问题,必然向未受灾地区流动。

但任何地方也不可能供养这样一支乞讨大军,在饥饿逼迫下,灾民很可能采取的行动就是哄抢。

现在正值收获季节,哄抢现像已有发生。

而被哄抢的对像一旦颗粒无收,无以为生,就只有也加入流民行列,再去哄抢别人。

这种涟漪将会很快地传递……”

“为什么你就断定灾民只会抢,而不是生产自救 我们过去遭受过多次自然灾害,也都解决得很好嘛! ”说话的是中央政策研究中心副主任。

这种评价方案的会议允许当场质疑。

能看出副主任对石戈有种不太掩饰的不以为然。

“过去国家有粮食,而现在没有,这就是关键的区别。

这些年生态恶化,粮食大幅度减产,农民抗交公粮。

我们现有的储备保障城市居民当年供应还有欠缺,不可能再养二千万灾民。

而只要没有粮食吃,生产自救无从谈起。

曾国藩总结: ‘民无粮则必从贼,贼无粮则必变流贼,而天下无了日矣’。

大规模哄抢不仅破坏当年收成和分配,更严重的威胁是对于下年生产。

社会一旦失去秩序,劳动成果失去保障,就成为对生产力的致命打击。

下年就将更难,饥民更多,哄抢也就会更严重。

如此循环,陷入共振,有可能导致社会产生大动乱……”

“我们不是腐朽的清帝国,现在的灾民也不是太平天国﹑白莲教或者捻军。

我们有组织,不会放任自流。”农村发展委员会主任插了一句。

总书记一直没说话,有时起身来回走,有时扶着椅背站一会,偶尔用粗大的红铅笔写几个字。

他脸色阴沉。

每个数字都像一颗煞星,三个机构一块往外甩,这么一会就把一个愁云惨惨的天空笼罩在他头顶。

相比之下,陆浩然倒显得无所谓,坐在宽大沙发里,两手交叉置于丹田,眼睛向上,像是在调息。

“……引起清朝大动乱的原因除了社会制度不公平和政府腐败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催化剂,就是大量人口过剩。”石戈接着说。

“所谓驱人归农无田可耕,驱人归业无技教人,不士不农不工不商之人十将五六,由此使乞丐,僧道等次生社会集团勃兴,帮会组织兴盛,流氓﹑匪盗﹑娼妓等芸芸众生弥漫全社会,形成动乱产生的土壤。

这在本质上是人口与资源的失衡,而这种失衡最敏感的表现就是粮食短缺。

在这一点上,今天的严重性已超过太平天国时期。

至于我们的农村组织,从土地承包﹑公社解体后就等于名存实亡。

别说无法阻止饥民流动,更可能的是在两千万黄河灾民的冲击下,引发全国农村的两亿四千万隐性失业人口大流动。

最近几个月,仅仅是传闻中的黑龙江中日经济合作区就吸引了一千六百万人向黑龙江流动。

正式公布协议后,估计又有三﹑四千万人开始上路,举家迁移。

随着黄河水退,被困的灾民可能将有相当一部分加入这个行列。

另一个迁移方向是东南沿海各省,尤其是广东﹑福建﹑浙江,几年累计已有四千万人涌入。

最近可能马上掀起一个新高潮。

以往的流动还带有秩序性,遵守法律,而灾民的流动首先冲击的就是秩序和法律。

这种流动就像洪水一样,破坏性非常大,所过之处,法律秩序无存,连锁反应难以预料,搞不好也许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我们这么大一个国家,会像你渲染的那样脆弱,被一个小小黄河打倒在地吗 ”有人不屑的反问。

照理在场的都是专家,不该有这种语言和口气,也许这只是为了总书记的脸色而发。

“……不错,我们国家是很大,可是一个巨人走钢丝,一个小拇指就能使他跌下去,钢丝就是我国的人口已经达到了我国国土资源承载极限的临界,而黄河就有可能是那个小拇指。

极限之内和极限之外也许只差一个小小的‘1’,却会造成完全相反的结果。

这样的逻辑不是没有可能存在的: 黄河水灾造成粮食短缺,流民哄抢造成农业萎缩,农村拒绝交粮造成城市饥荒,最后导致国民经济崩溃,政治动乱接踵而来,社会冲突……”

总书记挥了一下手,打断石戈。

“还是谈解决方案吧。”

虽然总书记的声调没露出什么,却连娃娃脸的女服务员也能看出他的不快。

石戈把半截话咽了回去,端起茶一饮而进。

这回女服务员可没有马上给他添水。

关键是钱和粮,这一点看法一致。

即便对石戈的渲染不以为然,但对控制两千万灾民,防止他们变成流民甚至流匪,也是其它两个机构的共识。

做到这点唯一的武器就是粮食。

具体办法是对留在家乡的每个灾民,国家每天免费发放三百克到四百克成品粮。

这点粮食虽然不多,却能使人活下去,并且逐步重建家园,胜似朝不保夕的流浪。

这样保证明年春天恢复生产,秋天就可以收获新粮。

也就是说,国家至少要免费供应一年粮食,才能最终稳定住这两千万人。

大致算起来,共需六十亿斤粮食。

同时,消除水灾损失需十二万亿人民币。

如果根治黄河,还需三万五千亿元。

那么解决方案归结到一点,其实只是粮食和钱怎么来的问题。

粮食只能靠进口。

这些年世界人口爆炸,生态恶化,粮食日益恐慌,能出口大宗粮食的国家只剩美国﹑加拿大和澳大利亚。

粮价飞涨,六十亿斤粮食至少需要三十五亿美元。

这笔外汇国家无论如何拿不出。

重建所需的十二万亿人民币同样毫无来源,除非开动印钞机,那会使通货膨胀率从现在的三位数变成四位数。

根治黄河根本别想。

可大堤这次被冲得千疮百孔,明年再决一次又怎么收拾 后年呢……农业发展委员会主张在日本人身上打主意,很快被否定。

“包”出去一个黑龙江,现钱一分拿不到。

经营税要等日本接管一年以后才交。

转到日本名下的一千四百七十亿美元外债有近一千一百亿是欠日本的。

石戈很怀疑这笔债务跟承包黑龙江省之间有一种长久安排的隐秘联系。

眼看中国还不上钱却一直慷慨解囊不符合日本式的算计,除非算计的就是让你还不上,最终用日本想要的东西抵押,东西一到手就不会让你再占便宜,这几天日本舆论转向叫嚷吃亏就是得了便宜卖乖,明告诉中国别再伸手了。

冷场片刻,政策研究中心的一个年轻研究员开口,首先一再强调谈的是“个人意见”。

这种方式一目了然。

政策研究中心的正副主任默不作声。

做为一个机构不好说的话让“个人”说,头头不好说的话让下边说,年长的不好说的话让年轻的说,搞这行的人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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