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丁能通,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情不自禁地走到窗前,推开窗子,霓虹灯就像久违了的妩媚女人和空气一起涌了进来,夏夜的窗外犹如一片彩色地图,他索性关掉灯,房间里空荡荡的,黑暗中,他似乎听到了贾朝轩和肖鸿林在窃窃私语,好像两个人还吸着烟,似乎两个人在谈论“神是什么”,好像他们都认可神就是权力,自从“肖贾大案”后,他时常有这样的幻觉,特别是一个人陷入思考的时候,经常听到肖鸿林和贾朝轩在谈话,而且还时常听到哗哗的流水声,仿佛两个人一边洗澡一边在谈话,他不明白为什么幻觉中的这两个人经常在澡堂子里谈话,难道地狱里允许洗桑拿浴?大概阎王爷希望他们好好洗洗,洗掉良心上的污秽,好重新投胎转世。窗外不时响起汽车鸣笛的声音,马路上道道烟光彰显着首都的繁华,然而这些嘈杂之声就像玻璃稀里哗啦的粉碎声,他的脑海中燃起一道惨淡无光的火焰,他不明白这道火焰意味着什么,难道是布莱克的过分的翅膀?他可是主张以过分的行动去抵消另一种过分,不知为什么丁能通描绘的打私风暴很像是布莱克的翅膀,这位英国诗人说:“鸟飞不愁高,只要它用的是自己的翅膀。”然而,在乔伊斯笔下,斯蒂芬的脑海中,这是一句不耐烦的话,布莱克过分的翅膀一阵扑击,他听到整个空间的毁灭,斯蒂芬问,留给我们的是什么?这也正是他内心一直疑惑的,一次一次的斗争,一次一次的风暴,留给我们的是什么?好像纳博科夫回答过这个问题,他说,显而易见,只是忘却的安慰。忘却真的是一种安慰吗?斯蒂芬的口袋里有了一小把,被贪婪和苦难玷污了的象征。他认为象征不过是一种形式,但很多人将象征当作了价值,象征是什么?不就是天安门前的华表吗?不对,他耳畔有一个唠唠叨叨的声音,“你还不懂得金钱的意义,钱就是权。将来你活到我这个年龄就懂了。”这分明是戴汐先生的声音,但是这句话的出处却是“只消荷包里放着钱”,这可是莎士比亚悲剧《奥德赛》中的坏蛋伊阿古教别人干坏事时说的。他对这句话似乎很熟悉,好像很多人对他说过,贾朝轩对他说过,陈富忠对他说过,甚至丁能通似乎也对他说过,这句话仿佛《圣经》,有那么的信徒,不能不让他想起哈姆雷特的祖父,那个莎士比亚的阴魂,阴魂是不是一种象征?他无法回答,他不信奉阴魂,他只信奉灵魂。尽管灵魂是形式的形式,但“灵魂在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全部存在。”
洗完澡之后,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索性点亮床头灯,取出《尤利西斯》这本像砖头一样厚的书,这是他从东州带来的唯一一本书,据说这本书在中国能硬着头皮读完的超不过一百人,他却已经是第三遍读它了,在读书方面,他很崇尚曾国藩读书的习惯,曾国藩在每天必修的《课程十二条》中规定:“一书未完,不看他书。”他以前读书有一个毛病,一本书尚未读完,便去读其他书,结果是一知半解,看到曾国藩“一书未完,不看他书”的信条,他试着做,获益匪浅。眼下他读到布卢姆在帕迪·狄格南的葬礼上遇见一个穿着棕色雨衣的又瘦又高的年轻人,布卢姆的意识当中,一直在追问,他是谁?接着这个人像鬼魂一样轻盈地活生生地出现了十一次,布卢姆给这个人起了个名字叫麦金托什,然而到最后布卢姆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他自问自答地说:“布卢姆在自寻烦恼,却并不理解纠缠自我的谜是什么?”这个谜就是“谁是麦金托什?”起初他以为是葬礼上死了的那个人的阴魂,但他不信奉阴魂,乔伊斯是个制谜者,他第二遍、第三遍地读,就是为了揭开这个谜。然而他读着读着,思绪却又回到了傍晚的酒桌上,他觉得如果把酒桌上的几个人按性格安排在《尤利西斯》中,杨善水很像憨厚容忍的布卢姆,他一直认为布卢姆和足智多谋的英雄奥德修斯毫无关系,习涛很像是斯蒂芬,是修养很高的人,至于白丽娜当然就是莫莉了,尽管白丽娜与杨善水不是夫妻,但似乎白丽娜对生活中肤浅的可爱事物表现出丰富的情感很像莫莉,当然莫莉的通奸行为更不能与贞洁的珀涅罗珀相提并论,至于薪泽金无论外型、气质和性格都和壮鹿马利根很像,那么抑郁的徐江就只能是海恩斯了,那么丁能通是谁?想来想去,他都觉得丁能通只能是那个穿着棕色雨衣的神秘人。
这个神秘人究竟是谁,他不相信乔伊斯没有在书中给出答案,他记得纳博科夫描述过蝴蝶后翼上的“一个大的眼状斑点模仿着一滴液体,这一模仿尽善尽美,达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在昆虫的鳞翅目领域,“当一只蝴蝶不得不扮成一片叶子时,不仅一片叶子的所有细目都得到了美妙的表现,就连被蛴螬咬破了边儿的洞的斑纹也模仿得淋漓尽致”。蝴蝶有蒙骗天敌的本领,纳博科夫通过研究蝴蝶学会了蒙骗读者,同样,乔伊斯也有这样的本领,两个人都是该死的制谜大师。他喜欢揭谜,因此他执着地在书里寻找答案,至于发现斯蒂芬在图书馆里大谈莎士比亚:“他把自己的名字藏了起来,就是那个好听的威廉,藏到剧本里,却以一个跑龙套的或是小丑的角色在这里或那里出现,就像过去的意大利画家把自己的脸画在画布的黑暗角落里一样……”他想起纳博科夫描述的那只躲在树上酷似叶子的蝴蝶,他恍然大悟,好你个穿着棕色雨衣的的人,你以为你躲在角落里,不显山不露水,就没有人认识你,你这个布卢姆的创造者,你以为你写了《尤利西斯》这么伟大的作品,还能把自己藏起来吗?不过这倒提醒了他,他决定在即将创作的《驻京办主任》中,有必要将自己潜伏在驻京办的角落里,像间谍一样破获驻京办的全部秘密。
·3·
他:突发奇想的会面
三
一连几天,丁能通都忙得没露面,因为突发了一起上访事件,皇县后插镇失地农民进京上访,一下火车就去了天安门广场,丁能通接到国家有关部门的电话后,立即组织驻京办的工作人员到天安门广场截访,也不知道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他觉得自己闲着也是闲着,便决定搞一个小小的调查,心想,昌山市驻京办撤销时,京城媒体采访自己,自己声称,昌山市驻京办撤销只是个案,说明不了什么,不过是因经营不下去而被撤掉了,其他省市的驻京办会如雨后春笋一样拔地而起。当时他也是信口开河,觉得应该是这么一种趋势,手里并没有证据,既然这几天丁能通忙得没露面,何不借机在北京城里转一转,看看有没有新建的驻京办。他信步走出北京花园,随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问:“兄弟去哪儿?”
“去后海。”他想看看撤走后的昌山市驻京办是个什么样子。
车启动后,出租车司机问:“到后海什么地方?”
他微笑着说:“昌山市驻京办。”
出租车司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说:“黄了。”
他淡然一笑问:“你怎么知道?”
出租车司机用京油子的口吻说:“报纸上炒作好几天了,再说,出租车司机都是活地图,我这个人最喜欢吃风味,吃正宗的地方风味,你就得到驻京办。就拿昌山市驻京办来说,地锅焖嘎鱼、九转大肠,味道做得真地道。”
他听了出租车司机的话,哈哈大笑,心想,对于北京市民来说,驻京办的意义可能更多的是品尝各地的特色美食的餐馆或者购买各地特产的一条途径,这是否意味着驻京办已经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潜移默化地融入到北京的地方生活之中了呢?尽管北京市民不会想到当地的税收中,驻京办也是一只重要的力量,但答案仍然是肯定的。哪个城市都希望全国各省市县政府把钱花在自己的城市,然而由于北京是首都,只有这座城市能够吃到这种独食。不过,驻京办作为政府派出机构却越来越向商业机构演变,这种演变背后折射了什么深层次问题呢?
诺大个北京城,后海一带的京味儿最足。这里不仅依然能看见北京四合院建筑群的缩影,而且依然能咀嚼到那似乎早已远去的皇家遗韵。沿海走走,一不留神就会看到碧瓦红墙。在那些高大庄严的大门外,只能看到院内高大森郁的树木,悠悠透着神秘,从给贾朝轩当秘书时起,他不知来过多少次北京城了,但最让他流连忘返的,还是与故宫的龙脉相连的后海。
出租车穿了几个胡同,停在一处仿古建筑前,他下了车,眼前正是被每天炒得沸沸扬扬的昌山市驻京办,以前给贾朝轩当秘书时,丁能通在这里的“昌山之家”请他吃过饭,眼下早已失去了往昔“昌山之家”的喧嚣和繁华。这里虽然紧邻后海酒吧街,却是处于闹中取静的风水宝地。他在心里感叹,这么好的地方怎么可能经营不下去了呢?
院子里还停了几辆车,包括两辆奔驰、两辆凯迪拉克和两辆林肯,车窗里还摆着进京证。大门上贴了两张告示,上面是“非本单位人员谢绝入内”,下面是“内部装修”。尽管这座小楼的每扇窗户都贴了封条,但他并未看到任何关于昌山市驻京办已经撤掉的字样。收发室内有一个老头,他饶有兴趣地问了几个问题,老头都一问三不知,只说他只管看东西。他有些扫兴,想到最早在首都设立驻京办的是内蒙古,那还是刚解放的时候,当初被称为“内蒙古自治政府驻北平办事处”,于是他又萌生了到内蒙古驻京办吃午饭的想法。只好又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美术馆后街。
到了内蒙古宾馆,在蒙古包餐厅刚点了菜,手机就响了,他看了看号码,是丁能通打来的,他诡谲地一笑,心里骂道:“狡猾的狐狸终于露尾巴了。”于是他打趣地问:“能通,恭喜你又为首都的维稳做了一回贡献!”
丁能通用焦急的口吻问:“怀远,你在哪儿呢?”
他觉得丁能通的口气不太对劲儿,便收起笑容说:“在内蒙古宾馆喝奶茶、吃羊肉苞花饼呢。”
丁能通不假思索地说:“那好,我马上到,有事和你商量。”说完便挂断了手机。
听口气丁能通遇上了大麻烦,他顿时想到了清江省打私风暴,“会不会是专案组盯上了驻京办那几辆奔驰车了?要不就是周纪和王祥瑞出事了?”“丁能通比韦小宝都精,按理说,不应该给自己惹上麻烦呀?”他一边品着香气扑鼻的奶茶,一边胡思乱想着。
大约二十分钟,丁能通急三火四地走进蒙古包餐厅,他向丁能通挥了挥手,丁能通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二话没说,自斟一杯奶茶一饮而尽,然后定了定神说:“怀远,驻京办出了点事,你得帮我拿个主意。”
他心里咯噔一下,心想,难道真是那几辆奔驰车被专案组盯上了?便谨慎地问:“出什么事了,至于把你丁能通急成这样?”
丁能通沮丧地说:“妈的,别提了,以前北京花园的进口烟都是从永盛集团进的,眼下省里打私形势紧,我让善水停止进永盛集团的烟,这件事一直由善水主管,也是想让他捞点油水,结果断货了,这老伙计通过一个狗屁朋友认识了一个供货商,一下子进了七十万元的DAVIDOFF,也就是大哥大,你不知道,梁市长最喜欢抽这种烟,结果货到以后,善水自己留了一条,抽着味道不对,赶紧到工商局报了案,工商局会同公安局立即拘捕了供货商。在仓库内发现制造假烟的器材和烟盒。”
他插嘴问:“既然造假者抓住了,货款就应该能追回来,你还急什么?”
丁能通苦着脸说:“我急的是工商局为了显示自己的打假成绩,将这件事透露给了媒体,现在北京花园大堂坐着十几个记者要采访我,你是著名作家,应付媒体比我应该有经验,你给我出出主意,应该怎么解释这件事。”
他一听不是专案组找丁能通的麻烦,反倒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不过他心理清楚,媒体绝不会放过这件事,正值昌山市驻京办撤离京城炒得沸沸扬扬之际,东州市驻京办购买了七十万元的假洋烟,这可真是“珠联璧合”的好新闻,媒体不炒才怪呢!
想到这儿,他揶揄道:“舆论一直说驻京办是‘蛀京办’,我说的是蛀虫的蛀,地方领导的行宫,滋生腐败的温床,潜规则的传播基地,媒体找证据还找不着呢,你们还准备好证据给人家送上门去了,这可真是百口莫辩啊!”
丁能通气恼地说:“行了,你就别挖苦了,我找你是让你给我出主意的,不是让你挖苦我的!”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丁能通的尿样,他笑着说:“这事你不能出面,让杨善水应付去吧,打电话告诉他,这批烟不是驻京办用烟,是为东州一家宾馆买的,王祥瑞在东州不是有五星级酒店吗,就说为东州永盛大酒店代买的,之所以求驻京办代购,是相信驻京办在北京有人脉,能买到真货。反正钱能追回来,组织上不会把你怎么样。”
丁能通略一思忖,莞尔一笑说:“怀远,你要是来做驻京办主任,绝不会比我差。”说完给王祥瑞和杨善水分别打了电话,然后如释重负地说:“我还没吃饭呢,上壶马奶子酒吧。”
他哈哈大笑地说:“你就不怕明天早晨东州市驻京办成为媒体的众矢之的?”
丁能通摇了摇头说:“媒体肯定知道你刚才的主意是屁话,但是不管是香屁还是臭屁,只要能自圆其说就是好屁。”
他嘲笑说:“不管杨善水面对记者怎么自圆其说,东州市驻京办也躲不过京城媒体的炮轰,明天早晨你就看报纸吧。”
丁能通强词夺理地问:“拜托大作家,我们驻京办买了假烟,是受害者,总得有点同情心吧?”
他不冷不热地说:“对于慷公款之慨的招待烟、招待酒,老百姓恨之入骨,谁会同情你?他们会问,这些烟是给谁享用的?驻京办买那么多高档烟干什么?能买七十万的好烟,是不是也可以买一百万元的好酒?他杨善水一抽就知道是假烟,绝非普通人办得到的,肯定抽过大哥大呀,并且常抽,我出的主意虽可自圆其说,但也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负作用,怎么辩解也难逃‘腐败’二字的诟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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