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心都用结实的铁片保护着,应对冷兵器绰绰有余,但毕竟是金属,再薄也有一定重量,考虑到她的身高和负重能力,其他部位都由漆黑的皮制战甲代替,的确是一套又轻便又得用的护具。
临行前,商从谨派贴身的聂侍卫送来的最后一样礼物,就是这套甲胄。
叶央想了想,在带好两把匕首后,又把那支能当吹箭使用的乌木发簪绑在左手小臂内侧。如果发生意外,它将是保全自己的最后一个机会。
三十六人也已准备完毕,如一尊尊雕像在月光照明下沉默地等待命令。叶央将人分作两队,一队先由她带领,另一队交给李校尉推荐的人,外号叫做小炮仗。
小炮仗当过先锋兵,个子和叶央差不多高,功夫又不错,很适合潜入敌营。
黑火。药配置完成,因为没有条件提纯,所以需要携带的重量比预计的多出不少。现代一小包炸药便有惊人威力,但神策军的敢死队需要每人背上半个麻袋那么多,才勉强有同样的效果。
李校尉和几个手下将一袋袋用衣服紧紧裹好的火药分发出去,三十六人皆沉默地把这可能害死自己的东西背在身后,唯独叶央空着手。
“怎么没我的?”她扭头问李校尉,虽然人还没成年,但叶央有信心背负一半的重量仍然不妨碍活动。
李校尉犹犹豫豫,摇头道:“您是统帅,怎么能以身犯险呢?”
这个时候叶央不想和他扯什么身先士卒的道理,只是说:“多带一些,万一不够也好补救。”
“您……”李校尉明显不答应,半天都没动作。
大敌当前,居然还有人跟她犯浑!叶央来了脾气,厉声道:“东西给我!”说罢不等李校尉做出反应,就自己扛了半袋黑火。药在肩上。
“您不应该亲自去!”李校尉一跺脚,壮着胆子跟统帅抢起东西来,“交战时主帅应在后方指挥才是,您要是亲自潜入敌营,谁来带领剩下的士卒?”
本来叶央已经扣住他的手腕正打算把人放倒,听见李校尉如此解释,声音缓和了几分:“点兵时的多多益善是军神才有的境界,连邱老将军从前也说,自己不过能掌兵十万。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带领大部队作战并不合适,对于偷袭却很能说得上心得。反倒是李校尉你经验丰富,能够将剩下的两千人发挥出最大的作用。从此点来看,这个安排最好,和谁是主帅无关。”
带领十几个人打群架很简单,可这个人数乘上十,乘上一百呢?
叶央有自知之明,指挥成千上万人完成一件事对现在的她来说还太难。军中上下每个人的成长环境不同,理解能力也不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带领这么多士卒打仗,怎么才能让所有人都听从自己,怎么训练他们,甚至出现突发情况,传染病蔓延或物资不足都该怎么办,这都是叶央需要学习的。
别说指挥两千人作战,就是把这两千人平安无事地带回京城,都是一项艰巨的挑战。她没有机会适应,也没有时间学习,她只能挑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任务去做。
自认为解释的很清楚,叶央又要去拿火药,谁知李校尉终于绷不住话,表情藏在浓密的胡子里大声道:“怎么能这样!你不能去送死,你才十四岁呀……怎么能!让老李去罢,就是溜进去点燃那玩意儿,简单得很。我已经三十多岁,有了一儿一女,你怎么行!”
他的长子都比叶央还大,怎么能看她送死!
黑白分明的眸子在月下隐隐泛着狼一样幽深的光,叶央定定地看住他,断然道:“我就是行。”
说完,眼疾手快地抢过东西背在自己身上,绕过李校尉走了,还轻松丢下一句含着笑意的话:“要抢我报仇雪恨的机会,你想的美。”
未见过一面的父亲,逃难中折回追随的母亲,还有为了巩固家族的二哥,他们都死在了库支手里。
叶央心急如焚,她千里迢迢从京城跑到西疆是为了什么从不敢忘。她已经等待了这个机会太久,绝不可能轻易拱手让人!
“整军,出发!”
抄近路在丛林间穿梭奔袭,叶央带领三十六人的队伍,一颗心紧张急切得几乎跃出喉咙口!脚下的路并非平坦大道,偶尔有水洼或深坑横在那里,却不能阻碍她的速度半分。李校尉带领其余人马从另一条路绕至雁冢关附近,战马轻蹄俱按照叶央的意思,用软布包好,行进时不发出一丝声音。
撕扯布条时叶央还笑着说,还好天气不冷,穿少点也没关系。
算算时间,晋江城外的邱老将军也得到消息,时刻准备支援他们。前几日双方苦战,谁都没有多余的经历搞偷袭,叶央派去的斥候再三保证,才得到来之不易的信托。
她要送神策军和镇西军一场期待已久的胜利,或许会有人牺牲,但那不是叶央率先要考虑的问题!
紧张的心情在坚定的意志下逐渐平缓,离晋江城郊越近她就越小心,趁着月色屏息睁大眼睛,不放过一丝可疑的痕迹。
大军扎营时,营地附近必定有人潜伏护卫,叶央要找的,就是库支的守卫,同时也暗暗希望之前的交战耗尽了他们的剩余精力,此时睡着才好。
果不其然,在一朵乌云离开月亮时光芒大盛,密林中打头的叶央隐约看见树上趴着个人形,拦住身旁的小炮仗,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前方树上。
两支队伍中的士兵陆陆续续停下脚步,原地蹲下,只有草叶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不仔细看会以为是被风吹出的动静。叶央接过小炮仗身上背的火药,后者会意,无声地向树上爬去,逐渐靠近那个库支蛮子的旁边。
叶央只能模糊看见小炮仗离那人越来越近,然后猛地伸手扭住他的脖子。库支兵真的在打盹儿,惊醒后一时使不上力,慌乱挣扎片刻连一声闷哼也未来得及发出,便软软的向下坠去。
“快接住他。”叶央低声吩咐周围的人,率先矮着身子爬过去。
只是慢了半分,落地时还是发出了扑通一声响,叶央心里一慌动作却很镇定,右手略略举高后下压,意思是让所有人留在原地。一人接到命令后立刻重复给旁边的人看,未漏下一个。
不多时,草丛又传来了哗啦哗啦的响声,来者似乎是库支其他值夜的士兵,听见了异动便前来看看。这回不等叶央发出号令,在敌人接近的那一刻所有人暴起发难,几乎一瞬间就制住了全部敌人!
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杀人于无声!
“换上他们的衣服。”那是一支六人的库支小队,以叶央现在的身高很难找到合适的尺码,便让其他人先扮作库支士兵。
小炮仗从树上溜了下来,也穿了一套,重新将火药背起。
第一关过的有惊无险,更难的还在后头。挨着雁冢关山丘居多,哪怕库支未能在开阔的平地上扎营,给他们的潜入带来便利,但那一队队的夜巡士兵却很让人头疼。
在看见库支营地火光的那一刻,叶央的心突然彻底静了下来。在黑暗中双目如电,游走在清醒的库支士兵之间,又看看地形,吩咐道:“在这里分作两队,按之前排好的顺序,分散潜入,一队先随我来,我们绕到那个小山丘后面去。”
不要求爆炸的范围恰好联成一条直线,弯弯扭扭能从中截断库支士兵的道路便可。库支最主要的防御力量集中在前方,和大祁对峙的那里,相对于此,后方的警惕性总是低了些。
高大的雁冢关门就离营地不足一里地,此时正大敞着,火光通明,却因为晋江城的方向大祁将士死守,而不能放更多的人进来。
神策军突袭的三十六人,论潜入难度,一队比二队艰巨的多。二队尚可在营地混乱时趁虚而入,一队就只能靠自己摸索。
叶央的脚步轻捷无声,瞄准巡逻士兵离开的空档,在地上一个侧滚翻便躲进了最近的营帐后头,蹲在角落里尽量蜷缩身体,一动不动地像个影子。为了养精蓄锐,库支主帅往往不会让太多士兵值夜,否则次日若进攻则影响士气。粗略估算看见的巡逻人数,叶央心里便沉了些许。
“若是再拖下去,恐怕库支又要发动进攻了……”
她没在营帐角落里躲太久,仗着个头和身手不断深入敌营,尽量跑到另一端去。身旁没人跟着,一队俱分散开来,各自找寻合适的位置潜伏。
叶央甚至在五十米外的地方看见了小炮仗的身影,他被一个起夜的库支兵发现了踪迹,但立刻掏出随身的匕首割断对方喉咙,一抹鲜血无声地溅在地上,库支兵被小炮仗拖到了黑暗的角落。
不知道从前的叶央,在定城郊外潜入敌营时有何感觉,是镇定还是慌张?那时候她年岁更小,除了红衣师父做帮手外再无一人,居然也办到了。
叶央握紧拳头,摸索了一下装备。匕首挂在腰间,火折子也没丢,一个木哨安安稳稳地呆在怀里,很好!
每隔十余步便有一个铺着兽皮毡布的营帐,散发着淡淡臭味,时不时传出惊天的呼噜声。一路走来倒没发现存放粮草的地方,不然叶央能顺手再烧一回库支的补给。她蹑手蹑脚地穿梭于库支营地之中,终于摸到了另一边,这数百米的距离白天不过跑一会儿的事,晚上却走得人分外心惊。
抬头看看,月亮在天空的位置偏移了一些。叶央看不见她的任何一个同伴,但无比清晰地知道他们就潜伏在周围。第一声爆炸是个信号,她已经准备好了!
叶央立刻挨近边缘的一个营帐,放下背后的东西摸到引线,吹亮了火折子。
有了会中途熄灭的教训,叶央改进了引线,用浸泡过油脂的布条做,还混了一点儿威力不太大的火药粉。好处是极其易燃,但相应的燃烧时间会缩短,用来躲避的距离也会变少。
“轰!”
冲天的爆裂声,让叶央矮身向西跑出很远的一段路还清晰可闻,脑子都被震得了一下,嗡嗡的。那个最先爆炸的营帐几乎被烈火和气浪夷为平地,周遭几个也受到牵连,烧着熊熊大火。
“真应该再泼点油的……”叶央只回头看了一眼,脚步不停地往前跑去,缩在选定好的藏身处。
“轰!”“轰!”
在睡梦中被惊醒的库支士兵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紧接着十八声同样的巨响咆哮至天际,如神明发怒般骇得人魂不附体!
浓烟火光冲天而起,慌乱的脚步声从营帐里蔓延到到营帐外,用听不懂的库支话急速交谈,巨变之下没人发现躲在黑暗处的叶央。
一股焦糊的血味飘过来,她静静地观察这一切,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第67章
时不我待!
初见成效的兴奋没有持续太久,这里毕竟是危机重重的敌军大营。
混乱里叶央死死盯住来往晃动的影子,试图找出空隙穿过,但终究没寻到机会。虽然小炮仗经验丰富,以防万一,她还是尽快赶到二队那里为好。
当睡梦中幸存的库支人被一声声巨响惊醒过来时,手里个个都提着兵刃,还夹杂着几个弓。弩手,一手拎着箭囊一手提着长弓,上衣都没穿好。而当他们看见那些被炸成飞灰的营帐后,除了庆幸自己还活着,就只有愤怒。
“祁人偷袭了!”用叶央不明白的语言大声交谈,库支士兵在战场上的勇猛并非只有蛮干,迅速地穿起护甲,握着长。枪利剑的手也变成了进攻姿态。
只是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烈火,让他们列阵时的脚步犹豫了几分。
“聚在一起吧,等着被我们再次打败。”扫了一眼浓烟冒起的位置,歪歪扭扭几乎能连成一条线,将库支营地截成两段。叶央在心里说了一句,库支人五官粗犷头发蓬乱,很是健壮,细看能瞧出和大祁百姓的不同,可再怎么细看,也分辨不出当年是谁攻入了定城,是谁攻上了雁冢关。
没关系。
叶央抹了一把额头沁出的汗水,重复道:“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们一个个都干掉。”
因为绝大部分库支士兵都从营帐中出来了,她前进的路分外艰难,瞄到的空隙也分外少,几次险些被人发现,几乎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
天无绝人之路!外头的人越来越多,前进时左右都有一小队库支人接近,叶央冒险钻进了一个军帐,里面居然是空的!似乎人都出去查看情况了,没人留意到某个猫腰走路的少女。
“来人,有刺客!”还未来得及喘口气,营帐外又一阵大乱,脚步声有目的地往某个地方而去,叶央心说不好,看来神策军的某个人被发现了!
紧接着是近在咫尺的轰隆一声!
叶央没有防备,只觉得气浪滚滚而来带着逼人的灼热,藏身营帐的顶棚突然消失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滚去,不断有燃烧的火雨落在她身旁,几乎要烧着头发。
爆炸之后有一瞬间她头痛欲裂,什么也听不见,茫然地睁着眼睛环顾四周。叶央站在火场边缘,眼前是支零破碎库支兵的尸体——刚刚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有位队友被人发现,不得已提前引爆了身上背的黑火。药!
叶央不知道那人是谁,也没有时间将他的尸体拼凑起来,用力拍了拍脸颊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借着库支人因恐惧四散开来的机会继续向前奔袭。
三十六人,出发前她记住了每一个的脸,就像当年的叶央做的那样,若是有谁死了伤了,她侥幸存活一天都要报仇!
快一点,再快一点。
此番偷袭,叶央还是有考虑不周的地方。比如第二队的人可以趁第一轮爆炸时潜入,但若有一人在库支军出营查看情况时没有走到预定的位置上,那么被发现的几率就会提高很多!
唯一庆幸的是她已经预料到了足够多的状况,也吩咐过众人,点燃火药的顺序一定是从北到南,只有看见最北边的火光,其他人才能行动。所以现在有人意外丧生,剩余的十七个却没有自乱阵脚。
在商从谨和叶央改良配方之前,这个世界还没有热武器。所以火药对于大祁和库支都是新鲜东西,包括主帅在内,没有库支人知道刚才为什么会发出能把人炸飞的巨响火焰,“天神发怒”这个念头蔓延到了一些人的心上,但未接到主帅命令,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连脚步都迟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