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吞了吞口水,她想起那个场景都觉得丢人,更不用说周家人了。
周氏虽然没有亲见,但她知道她那个好三叔、好三婶的品性,想也能想得出那对夫妇会怎样的丢人现眼。
脸颊只觉得烧得慌,周氏道:“后来呢?”
虽是问话,但话语里并没有多少疑问。因为她知道,祖父好面子,四叔还要在官场上走动,更不能引人嘲笑。
所以,不管当年周至礼夫妇做了怎样天怒人怨的事儿,如今周老爷子也只能让他们进门。
婆子道:“老太爷跟三爷约法三章……另外。还要他来谢家负荆请罪,求得谢家的宽宥,才能重新回周家……”
周氏闭了闭眼睛,道:“算了吧,别让他来谢家了。没得丢人!”
谢家原不原谅有什么用?反正周家不能真把周至礼一家赶出去,到底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再说,当年周至礼的罪过,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关键是太恶心人。
当年燕王靖难,战火并没有蔓延到苏扬,但世间不缺趁火打劫的人,除了那些在南边儿就藩的王爷们,就是某些领兵的将军们也想趁机捞一笔。
明着造反他们或许不敢,但在周遭以及自己辖区内趁乱搜刮些好处,却是不碍什么的。
扬州附近便有那么一位都指挥使,打着靖难的旗号,在扬州、苏州等处‘筹集军饷’,原本这与谢家、周家无关,那时谢家已经回到蜀郡‘守孝’,谢家大宅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而周家也在京城。
但这世界上有种人叫‘内奸’,对外或许不行,但最惯常窝里横,算计自家人什么的做起来不要太顺手哦。
周至礼便是个没节操的内奸,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竟领着那位都指挥使麾下的亲兵去谢家大宅‘搜查奸细’,将谢家祸害得不行。
这还不算完,周至礼又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说是谢家在庄子里埋了现银,又悄悄领着一群地痞去谢家庄子‘寻宝’……
反正吧,周至礼就认准了一件事:往死里坑谢家。
三年靖难,明明扬州没有战火,可谢家在扬州的产业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周家的几处产业也都落到了周至礼的手上,或卖、或送人的,折腾一空。
消息传到蜀郡的时候,周氏刚刚生完长子,正在坐月子。
听了这个消息,她也顾不得休养,直接去谢嘉树面前跪下请罪。
谢嘉树被周至礼恶心得不行,对周氏也有些迁怒,但一想到白白胖胖的大孙子,以及周至礼连周家都没有放过的消息,再大的火气也消了。
命谢向荣扶起周氏,只说了句:“你已经嫁入了谢家,是谢家人,与周至礼有甚相干?”
周氏便明白了,谢嘉树的意思很明白,自此以后,谢家便不认周至礼这个姻亲了。
其实周氏心里也不想认这个叔父,薄情寡恩、忘恩负义,简直比市井无赖还无赖。更是给周家人丢尽了脸。
谢家虽然没有怪罪周氏,可周氏心里总觉得对不起婆家,侍奉公爹、照顾小姑小叔的时候分外用心。
这次谢向荣起复,明面上是走了方明儒老先生的门路。但事实上,周氏悄悄给父亲生前的好友写了信,所以谢向荣才能非常顺利的重回翰林院。
原本她能以‘官婢’的身份嫁给谢向荣这样的好儿郎,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和运气了,周氏对夫君、对婆家人由衷的感激。
周氏无比珍稀现在的生活,尤其是生了长子后,她觉得自己已经与谢家融为了一体。
周至礼带人糟蹋谢家的产业,也就是糟蹋她儿子的东西,她心里比任何人都恨他。
只是碍于身份,她才忍着周至礼夫妇。如今有了谢嘉树的话。她也能名正言顺的去和三叔三婶划清界限了。
所以,一听说周至礼要来谢家请罪,周氏第一个反应就是不答应。
那婆子略有迟疑,“这事要不要回禀老爷?”
周氏摆摆手,“父亲早就表示与周至礼断绝来往。也不愿再见他。”
周氏嘴里这么说,心里还是有些犹豫,打发了那婆子,她想了想,还是起身去了天香院。
“哎呀,大嫂,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谢向晚正在书房里伏案写着些什么。听到丫鬟的通传声,忙起身迎了出来。
周氏小巧的鼻翼动了动,似是闻到了墨香,“是不是我来得不巧?打扰你办正事了?”
“大嫂说笑了,旁的地方我不敢说,我的天香院。大嫂想来就来,说什么巧不巧的?”
谢向晚笑着将周氏让到罗汉床上坐下,解释似的说道:“也没忙什么,昨日接到消息,仇家姐姐进京了。上个月我和方家姐姐商量好了。待仇家姐姐进京后,便请她们来咱们家做客。正巧这个月是三月,我想学一学古人,在家里办个曲水宴……方才正在写请柬呢。”
周氏心念一动,笑道:“这个好,既文雅又有趣,到时候我也要来凑个热闹,还望妹妹不要嫌弃才是。”
谢向晚笑道:“大嫂能来,我高兴好来不及呢,哪里会嫌弃?”
周氏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道:“对了,你准备宴请哪些人家的小姐?”
谢向晚回道:“方家姐姐,仇家姐姐,还有成国公府的四小姐、五小姐,以及靖国公府的八小姐、十一小姐。”基本上都是与谢家相熟的人家。
“都是京中有名的闺秀呢,”周氏想了想,略带犹豫的说道:“不过,这人数是不是少了些。曲水宴人多才有趣呢。妙善,要不要再多邀请几位?”
周氏说这话,是真心为谢向晚考量。她知道,自家小姑子办这个曲水宴,为的是结交朋友、开拓人脉。
可这些人家原就与谢家有旧,并不算开拓新关系。与其这样,还不如多邀请些年龄相近的贵女,这样也有利于谢向晚能尽快融入京城的上流社会。
谢向晚却笑着摇头,“这些就足够了。大嫂,我明白您的意思,不过,咱们家的出身摆在那里,有些人家未必肯赏脸呢。”
谢向晚语气中难掩骄傲,道:“所谓结交朋友,须得在出身相近、地位对等的情况下。倘或两人的地位相差太大,那就不是结交朋友,而是攀附。那些人嘴里不说,眼中也会带着不屑。”
而她谢向晚也是个骄傲的人,断不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处境。
周氏愣了下,思索再三,发现谢向晚的话颇有几分道理,无奈的点点头,“是我想左了。”
过了这么久,她还是不能轻易抛下侯府千金的身份啊。
谢向晚浅浅一笑,轻声道:“我知道大嫂是为了我好……对了,大嫂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儿?”出身这个话题太沉重了,还是换个话题吧。
周氏生完长子后,便彻底接管了谢家的中馈以及东苑的所有产业,而谢向晚也不再插手。掌管着这么大的一个家,周氏每日都很繁忙,谢向晚可不认为大嫂有这个闲工夫跟她闲聊。
周氏欲言又止,“妙善,七妹他们来顺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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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ps:像许多中国的古代风俗一样,曲水宴源自中国,却没能传承下来,反而成为日本彰显文化的名片,唉,悲哀啊。
☆、第063章 曲水宴二
谢向晚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茶盏,正欲送到周氏面前,听了这话,她的手顿了下,“哦?七姐姐回来了?”
也就是说那个恶心的周至礼及其娘子也回来了?
对于这对夫妇,谢向晚如果说不讨厌,那是不可能的。
毕竟自己好好一个家,就是因为这两个人弄得乱七八糟。
家里私下里(主要是避着周氏)谈论此事的时候,谢向安曾经很纳闷的说:“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咱们家对周家不薄,且看在周七姐姐的面子上,对他们夫妇也诸多照拂……咱们也不求他们知恩图报,可、可也不能这般恩将仇报吧?!”
更重要的是,他们这样做对自己毫无益处。
谢向安是个成功的小商人,在他的意识里,‘损人’可以,但必须有所回报。因为这才是做生意的态度嘛。
可周至礼的行径,分明就是损人不利己,让谢向安很是不理解。
谢向晚却知道,世间就是有这样一种人,他们见不得旁人过得比他好。哪怕这人曾经帮过他,可一有机会,他便会反咬人家一口。
不是为了什么利益,为得就是自己心情顺畅。
周至礼的心态也好揣摩,曾经他是高高在上的侯府世子,可突逢大变,从天堂跌落尘埃,心理落差不是一般的大。
反观谢家呢,不过是一介盐商,却能过着豪奢的生活,如果两家没有交集也就罢了,偏两家成了亲家。
周至礼每每想到自己堂堂世子爷,竟要靠他向来瞧不起的盐商亲家接济才能过日子,心中定然极不平衡。
时间久了,这种不平衡就会扭曲他原就不怎么正常的心态……当遇到恰当的时机(扬州大乱),周至礼便会爆发出来。
幸好谢家大宅的贵重物品全都撤走了,而田庄的银库也藏得隐秘。所以除了明面上的一些损失,谢家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
谢家上下不待见周至礼,谢嘉树甚至直接写信给周老爷子,表示要与周至礼断绝姻亲关系。主要还是觉得恶心。
如今这个恶心的狗皮膏药又追了上来,谢向晚只觉得有些纠结——周至礼夫妇确实可恨,可周安歌却很无辜,而且这姑娘因着父母的行径,自觉没脸面对谢向晚和谢向安,几年都不敢给蜀郡写信,只悄悄的求佛拜神的保佑谢向晚能尽快康健、谢向安能平安成长。
每次接到扬州的线报,谢向晚都觉得莫名的窝心。虽然周安歌的做法不会有任何效果,可贵在一片赤诚。
而谢向晚最看重的便是这种发自内心的关怀。
微微叹了口气,谢向晚道:“说起来。自离开扬州后,已经有三年不曾见过七姐姐了呢。”
周氏将茶盏放在小炕桌上,偷眼看了下谢向晚的脸色,试探的问道:“妙善,你、你不怪七妹妹吧?!”
周氏对堂妹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为了周安歌的父母她有些迁怒周安然。另一方面她又忘不了两人在家族惨遭覆灭的时候相依为命的情谊。
恼怒、更多的却是可怜。
周氏自己过得幸福,也希望那个与她‘共苦’的堂妹也能有个好姻缘。
所以,周氏才会特意来寻谢向晚,她知道,在谢家,谢向晚和谢向安对周安歌还是抱有好感的,如果谢向晚肯原谅周安歌。谢嘉树也不会说什么。
谢向晚勾了勾唇角,笑道:“我为什么要怪七姐姐?她父母造的孽,与她何干?”
周氏松了口气,暗暗念了声佛,“那就好,我就知道妙善最是个明理的人。唉。我是可怜七妹妹,她今年都十八岁了,可因着周至礼夫妇的缘故,到现在还没有——”
父母如此德行,稍微好一点的人家都不会选择周安歌。眼瞅着周安然要变成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周氏也有些心焦。
“是呀,七姐姐比我还大着三岁呢。”十八岁在大周绝对称得上大龄剩女了。
谢向晚蹙了蹙眉头,有些犹豫的说道:“我也想帮一帮七姐姐,但我毕竟是个外人啊。”还是个与周至礼断绝来往的‘外人’,根本就没有理由插手周安歌的事儿。
周氏感觉到了谢向晚的善意,忙道:“这倒不难,我、我想由祖母出面,把七妹妹送到我这里来……只是不知道妥不妥当。”
谢家豪富,白养一个周安歌也不妨什么,周氏担心的是,周至礼夫妇会借着周安歌的名义再黏上谢家。
谢向晚想了想,道:“无妨,只要亲家老夫人出面,想来周三爷不敢造次。”
周至礼一家刚刚回到家中,肯定会努力表现以求在父母面前刷个好感度,再加上周老太太是他的母亲,身份上就能压制他,所以,谢向晚并不担心。
再者,周安歌算是谢向晚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谢向晚也想让她有个好的结果。
周氏很是感激,伸手握住谢向晚的手,“我代七妹妹谢过妹妹了。”
谢向晚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漾着笑意,“大嫂又跟我客气了,对了,正巧我这里要办曲水宴,早些把七姐姐接来,我也好多个帮手呢。”
周氏眼睛一亮,紧接着便明白了谢向晚的意思,看向她的目光愈发感激——谢向晚这是帮周安歌在那些贵女面前刷存在感啊。
想想谢向晚请的那些贵女,方家、仇家、还有几位公侯人家,无一不是在京中颇有些体面的人家。
只要这些贵女们帮周安歌说一两句好话,即便不能立时帮她找个好姻缘,但在她说亲的时候,也能多几分筹码呢。
“……妙善,我真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你对周家,对安歌……”
周氏想帮周安歌,一来是顾及姐妹亲情,二来也是为了周家的名声。毕竟有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与周家来说,真心不是什么好事。
周氏姓周。与娘家是‘你好我也好’的共利关系,且她的父亲为了家族费了那么多心血,她也想为周家做点儿什么。
谢向晚反手握住周氏的手,轻声道:“大嫂。咱们是一家人。”
谢向晚对周氏这个大嫂还是比较满意的,撇开她为谢家生下的嫡长孙不提,单说这些年来的表现,也令人不由得点头。
周氏不愧是侯夫人亲自教养长大的女孩儿,懂规矩、有教养,一言一行颇有法度。管家理事亦是一把好手。
谢家不是官家,但豪富几辈子,家中的琐事繁杂,对外的姻亲故旧也不少,每日里家内家外不知有多少事。周氏却能游刃有余的料理清楚。
就像上个月谢向晚的及笄礼,请了那么多的贵人,来来往往的热闹了一整天。
从东堂的布置、安排,到随后的酒宴准备,再到饭后的百戏、游乐。周氏都办得很是周全。
不管是金陵旧勋,还是应天新贵,不管是清贵的学士夫人,还是豪放的将门少奶奶,周氏都轻松自在的应对,与人谈话的时候,也总能轻松的找到让对方感兴趣的话题。
某某家与某某家不睦。谁谁家与谁谁家有亲,哪家夫人爱看戏,谁家少奶奶喜欢杂耍,周氏都记得清清楚楚,在她的妥善安排下,所有到场的宾客都有种宾至如归、如沐春风的感觉。
宴会结束后。所有的女宾们都忍不住暗暗称赞:这周氏,不愧是堂堂侯府千金,落架的凤凰也终是神鸟啊。
有些东西,的确不是随便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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