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你和宝宝不是同年纪吗。”
徐子洋不动声色的说了句,展颜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脸。
“走,我们去吃顿好的,然后送你们回家。”
展颜突然想到什么,马上冷静下来说:“不用啦师兄,应该是我请你,不过大概要到我找到正式工作。今天我还要带Nimo去打预防针,就不用送我们啦。”
“你确定?”他狐疑的盯住不擅撒谎的某人。
“嗯嗯,很确定!”展颜猛点头。
“好吧,”他拍拍她的头顶,把Nimo还给她,又说:“明天再带给惊喜给你,到时别哭鼻子。”
展颜憨憨一笑,朝他摆摆手,抱着宝宝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母子俩在风景如画的校园里散步,互相咿咿呀呀着说话,虽大多听不懂,倒是沟通愉快。不期然,她又看见那张海报,正被校工撕下来处理掉。
“意志力真能超脱肉体?——解读医学无法解释的现象”
她回想那天明亮热闹的报告厅,突然垂下头自嘲低笑。
Nimo,其实还真的不能怪爸爸给的答案不好呢。
因为事实,确实如此。
如果韩天齐说不,那他的所作所为又算什么。如果说是,或许她与他都会好过些,一切比较能解释的通。
会不会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相信科学呢……
展颜甩甩脑子,不愿再想。韩天齐的话盘旋不去,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她弄不清楚了!她只知道,唯一能确定的事,就是自己亲眼看到的一幕,真切的发生了,不可改变,不可重来。
她对着Nimo说,宝宝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要躲着爸爸,只是有些事情妈妈真的不能当没有发生过,妈妈也不自信这件事以后不再发生。你明白吗……
你当然还不明白……展颜耸了耸Nimo继续往前走。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爱的女孩,你一定要善待她,如果你不爱她了,也请你早点诚实的告诉她,不要让她看到你□裸的背叛。如果你还爱她,就请肉体跟着心灵一起走。
她回头留恋的看一眼残破的海报,已经被丢进了垃圾车,色泽不再鲜艳,广告不再新鲜,唯有活生生的话语还在耳边,不知何时才能褪色消失。
迷局地图(二)
“庄小姐,这条裙子衬肤色极了,也可以作小洋装出席正式点的场合。不过您的身材那么好,穿什么都靓啦,天生的衣架子。”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侧扬起脸,看着落地镜中被包裹的凹凸有致的身体。她垂下浓密的睫毛,精致的眼线在眼梢处提笔上扬,微动嘴唇说:“劳驾,帮我包起来吧。”
店员忙不迭答应,庄锦玫闲闲的对着镜子拨弄头发,一错眼的功夫看见玻璃橱窗外悠悠散步的母子。
年轻妈妈身前背了个蓝色婴儿兜,里面的小宝宝正好奇的四处张望。宝宝很是好动,不一会儿头发就被汗湿,妈妈将浓密的头发随意捋了几下,倒捋成了一个标准的三七分少爷头,像擦了半瓶摩丝一样的齐整。
她忍不住笑,宝宝也跟着笑起来,半颗门牙关不住晶莹口水,顺着小小的下巴流淌下来。她用系在脖子上的小围兜细细擦着,最后摩了摩宝宝的小鼻子,似在说他调皮。
庄锦玫僵在玻璃窗前,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街边阳伞底坐下,宝宝被放在另一边的椅子里,年轻的妈妈不住捏着酸痛的胳膊。
外面的日头很烈,阳光折射进来近乎刺眼。
展颜休息够了,把头发放下来轻轻甩动,顺滑的黑长发像缎子一样在太阳下熠熠生光。她抬起头,双手随意抓了几下头发又重新绑在脑后,耳边自然垂着几缕发丝。
刚刚要伸手抱过宝宝,Nimo突然涨红了脸,小手指根根蜷紧,瘪了嘴似要掉眼泪。
Nimo哥你也太会挑如厕时间了!
展颜立刻明白过来,焦急的四处张望,想着是去挤不远处商场的洗手间好,还是老着脸进沿街一排高级成衣精品店。
Nimo已经开始哭出声音小腿乱蹬,展颜听了越发心慌,宝宝每一声哭都要剜了妈妈一身肉。Nimo刚出生的时候,多少次年轻又无经验的妈妈手足无措,只好跟着孩子一起哭。直到现在,宝宝皱的红红的小脸,仍然可以让她轻易酸了眼。
“这位太太,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这句话简直如同天籁,五步之遥的气派店面中,一个妆容精致的店员推开门向她伸出援手。展颜感激不已,忙快步进了店中。
在散发着清新香味的洗手间里,Nimo淋漓释放了一把,小脸平静下来,漆黑的眼睛又灵动起来。展颜一边清洁着这个赤条条的小子,一边不忘教育儿子:Nimo哥你下次有点创意好伐,突然袭击这一招已经过时了。
正循循善诱着,Nimo咯咯一笑,小手捧牢了自己的饭碗叽叽咕咕。展颜抬手看表,原来是他的饭点到了,这倒是误差不超过三分钟。
她坐在软凳上解了上衣扣子,Nimo准确无误的一头扑上去,五根粉嫩的小手指扒着她。开头还喝的有劲儿,Nimo渐渐放慢了节奏眯起眼,小嘴若有若无的吸着,而后进入梦乡。展颜轻拍宝宝的背,看着小家伙嘴边还有细细蜿蜒的奶汁,她想脱开身可Nimo即使睡着也霸着不放,一动就小鼻子唔唔两声,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展颜只好保持这个姿势,看着孩子恬静的睡颜,抬手轻拂他的前额发,怕贴着额头不舒服。她仔细听着门外的响动,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占了人家这么长时间。
她不知道在Nimo砸吧砸吧喝的起劲时,外面有个黯然的身影强自镇定,竭力保持微笑和店员打招呼离开。她架起一副宽边太阳镜,突觉这实在是项伟大的发明,掩盖了多少难以表露的神情。
如同曾经的一个葬礼上,有人也这样顶着遮去半边脸的太阳镜进来,她一直以为这叫做嚣张,现在渐有体会,或许是最深处的自卑有时一不留神就要出卖自己,即使是掩耳盗铃,也是好的。
在一个个张扬背影后面,都只有自己和自己相拥,一开始选择昂起头,就再也不能低头了。纵然这颗头颅不再高贵,她也要苦苦支撑。越寂寥,越要向五光十色的地方走去,在这个人人都只有一个角色名的世界里,才最是安全,才不枉一段曲折人生。
展颜从洗手间出来时,向店员诚恳致谢,怀里酣睡的Nimo大概也增加了不少印象分,眼睛长在额头的店员倒很是和气,还聊了几句家常。
玻璃墙外一辆贴膜严密的黑色轿车缓缓发动,光亮可鉴的漆色冷傲的扫视着碌碌过客。送客人上车的店员回来,用手扇着风,嘴里不住说:“不就是个细脱星,架子倒不小!”她拿起柜台里的一本八卦杂志,愤愤不平的骂了几句,拿起来猛扇冒汗的脸。
展颜看见那张哗啦啦翻飞的封面,心口突突的跳,一下子冷了手脚。她抱着Nimo机械的走出店门,在太阳底下呆立片刻,也没能暖回来。
才躲着他不到24小时,那些前尘记忆就都来追债了吗?她竟精神恍惚到把某个人当成封面女郎了吗?
三个字,一个人名,忽的张牙舞爪跳出来,她愣愣的不懂反抗。任由难以磨灭的画面汹涌而来,彼时Nimo还是个小小种子,就和她一起经历了最痛心的难堪。
可是……她从来没有萌生过放弃宝宝的念头,即使这个生命并不被期待,即使它不能得到平等的祝福与宠爱,即使它的出生会是一个无情的嘲笑,她仍然要抱紧了Nimo一起走,一起走……
一声清脆的门铃响,欢快的小步子一路踢踏而来,Michelle高喊:“爹地别动!我来开门我来开门,是Miss 展来上课啦——”
Ivan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女儿踮起脚尖拧开门,鼻子里呼出温热欣慰。
“Miss展你好——呀,Nimo也来喽!Hello,小Nimo!”Michelle连声拍手。
“Hello!”
两个孩子倒是开始了礼貌的会晤,他们的家长有些一反常态。Ivan看见展颜澄净的脸,像是午夜安然绽放的花朵,独自芬芳。上面还有疑似露珠滑过的痕迹,却被一个大大方方的笑容遮去。
“不好意思Ivan,叶阿姨回了老家没人带宝宝了,我今天只好带Nimo来上课……下次一定不会发生这种事是我没考虑周全,给你添麻烦了真是对不起非常抱歉……”
Ivan看着这小鸡啄米似的道歉,眼里不禁含了笑:“没关系,孩子们沟通交流也是成长的重要一课,或许比弹钢琴更有深远意义。”
展颜还是朝他抱歉的笑了笑,Ivan给了她一个宽慰眼神。展颜心觉自己真是幸运,能遇到Ivan这个良师益友,不仅是模范父亲潜移默化让她学了不少育儿经验,更像是稳重从容的师长,总有安定心神的力量。
上完充足的两个小时钢琴课,Michelle早迫不及待冲向她的小点心,扑到餐桌前时看见Nimo一手一个羊角面包,正舔的起劲。面包刚烘焙出来的香味啊,引的Nimo牙床痒痒却缺少攻坚利器!
Ivan打开烤箱,第二盘金黄的面包也新鲜出炉,他摘下隔热手套,装好两个瓷盘放到女儿和展颜身前。而后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橱柜上静静看着餐桌上神态各异的吃相,觉得今天的净水都格外甜。
展颜擦了擦嘴,把原木餐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下,打算和Nimo告辞。Ivan极自然的掏出车钥匙,她忙阻止:“Ivan不用麻烦了,我今天没开车出来,就是想和Nimo走走。”
这个谎撒的太别扭,展颜说不出的难受,几时自己也这样死撑面子起来。Ivan看着她,渐渐收回手。
“对不起,其实是那辆二手车今早刚挂牌销售,用完了最后一滴汽油正等待套现。”她抬起头来,一口气说完全身松下来。
Ivan低头笑,这个男人露出洁白的牙齿,在她眼前晃了晃说:“天要黑了,还我送你们吧,别忘了本人热衷于做车夫。”
“可……”展颜刚松快起来的脸又垮下去,笨了嘴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好又老实回答:“我正准备搬家,今天不住那里……”
“找到住的地方了吗?”他开始觉得这次事情不简单。
“呃……”
正嗫嚅着,突听Michelle一声尖叫!她从椅子上跳下来冲向爸爸,一下抱住Ivan的腿哭叫起来——
他们都愣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五岁的小女孩穿着灯芯绒背带裤,刚才还像小鸟一样活泼欢快,现在突然满脸泪,大颗大颗泪珠不住砸下,是发自心底的悲戚。
“爹地……不要……爹地不要!我不要Miss展住在这里!不要留他们在这里过夜!不要不要!爹地……爹地!爹地!”
孩子哭的已经喉咙都沙哑,展颜也不自觉模糊了眼睛。
“Michelle!怎么可以对展老师说这种话?”Ivan几乎从没对女儿大过嗓门,但Michelle的行为实在出人意料,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教着她种种道理,生怕她偏了性子,现在还是让他心寒了。
可她哭的不依不饶,抓紧了爸爸的裤腿,最后两眼饱胀起来哭号的没了力气,颤抖的小身子喊出了心底的话:
“爹地……我不要Miss展当妈咪……妈咪只有一个,Michelle不要任何人做妈咪,Michelle要等妈咪回来……不要让人在我们家过夜,这里只有妈妈能住!不要不要不要!”
这个干净简洁还散发着面包香气的房子,此时如坠冰窖。无数冰渣子漫天漫地刺来,直如肺腑。Michelle嘶哑的孩童声音满是酸楚,她抱住爸爸的腿愤怒的盯住展颜,像是在捍卫心中小小圣神的家。
Ivan怔在原地,顿时失去知觉,门开了又关的声音也没听见。那一声声呼唤妈妈的话语在耳边回荡,抽去一切思考的能力。
许多时候,我们常常会有头顶光源突然被拔去电源插头的时刻,没有任何征兆的,啪一下熄灭。眼前失去景象,唯有寂静将沉默照亮。
在这个时刻,有个人在一扇门前敲打,拍击,重锤……
他原以为门背后是他的一家妻小,将会是黯然生命里最温柔的灌溉。
就在他努力抬手的时候,发现自己原来还在数不尽的黑夜里等待。面前紧闭的门,黑暗的灯,他的心里也有一扇门,开了又关上,吱吱呀呀割锯着心灵。
迷局地图(三)
她不得已抱了Nimo站在大马路上,地铁已经停了,出租车很贵,川流不息的车灯刺眼。而她抱着孩子躲来躲去只为了躲孩子的爸爸!
风吹乱了满头长发,也吹不散浓重雾色。Michelle一声尖锐的哭,击打着心中某个不曾思虑的角落。
每个孩子,是不是都有一种天生的执念,要找回赋予骨血的人……即使这个人不知身在何方,即使素未谋面,即使不曾从这个人那里享受到一丝一毫宠爱,仍旧觉得他无可取代……
Nimo会不会在某一天,也大哭着要爸爸,等爸爸回来,不愿第三人踏足家中。
可是Nimo,妈妈不得不说,这实在是孩子才有的傻气。你和我一样,犯了一厢情愿的错误。
妈妈独自生活,不代表爸爸也会孑然一身。现在让你们相认,或许不久你就要有后妈,也许还要有弟弟或妹妹……
妈妈的爱情已被人分走,我不想你的父爱也不完整。既然没有全部,还不如从来不曾拥有。
展颜驼着腰,满身酸累向老房子走去。脑子里还转着这个话题,步步心酸,想到最后几乎抽泣出声。
韩天齐离异单身,没有孩子,家世优越,依然可以做个钻石王老五,会有大把的女孩想嫁他。她……就无谓给那些追爱的女孩造成负担了。
在这个世界生存谁都不容易,能少伤害一个就放过一个吧。自己已然道路崎岖,希望别人一切都好,不要重蹈她的覆辙。伤心人少一个,空气也会多轻快一分。
是的,你的爸爸依旧潇洒,会有大把的好女孩等着嫁他……
展颜没能说服自己,更没感觉到空气多轻快一分,相反的,她走在漆黑的夜色中,风倒灌进鼻腔,窜至头顶满心凉。
她看了看居民楼前的停车处,没有那辆等待的车子,松了口气倒笑起自己神经过敏。他根本没想转身寻她,她还连夜离开,又一次自作多情。
展颜提起脚步上楼,莫名失落了眼眉。
旧式居民楼的楼道灯已不灵光,偶尔亮了一整个白天,又在夜晚默默休息。她疲惫的摸至家门,掏着口袋钥匙。
等等!那是什么!
展颜吓的一个激灵!门边有团黑影伏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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