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琛没错。
“小姐,他回来了!”宁欢掀开船帘走进舱里,拾掇好一旁的盘缠,准备好离开。
陆梨一直坐在知夏旁边出神,脑子里尽是各种毒的解法,看样子是沉思未果,此刻站起身时眉头仍是皱得紧紧的,看得宁欢止不住叹气。
“我说小姐,刚才还说生死有命的人是谁啊?这毒解得开,算这姑娘命大;解不开,也怨不得你,别这么殚精竭虑的。”
陆梨倒了杯茶送到嘴边轻呷一口,也不说话,仍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宁欢只得再次撩开帘子走出去观望。
知夏是叶琛亲自抱到大船上去的,宁欢把这小船拴在岸边的木桩上,然后也扶着陆梨走上了大船。走上去一看,饶是在神医谷一向过着不愁吃穿的生活,也比不得这大船的奢华。
船身雕着青龙纹饰,栩栩如生,面目凶厉,那龙眼竟是红色玛瑙做成的,在阳光下散发出耀耀光芒。船舱是由好几个房间组成的,中间是一条宽阔的通道直通大厅,每隔几丈就挂着一盏琉璃灯,将室内托得比外界还通亮。大厅里几把檀木椅围着当中的一张红木桌,桌上的白瓷花瓶里插着一支红杏,含苞待放,将开未开,细看之下还沾着雨露。
宁欢忍不住嘀咕了一声:“这哪里是行路的船只,分明是出行游玩的游船。”
“姑娘说笑了,这船是在下的,听闻见风公子要用船,在下特意送公子前去神医谷。”
说话的是刚进大厅的一个眉目粗犷的汉子,先前上船时主仆二人只当他是船夫,没想到竟是这艘船的主人,当真是人不可貌相。不过想想,其实也不稀罕,大名鼎鼎的见风阁少主叶琛就算是要洗个澡,想来争着给他搓背的江湖名士也是门可罗雀的。
陆梨朝他微微颔首,“有劳了。”
那汉子在江湖上行走几十年,身边跟着的尽是些不拘小节的江湖儿女,血雨腥风的场景也是数见不鲜的,可这柔柔弱弱的姑娘还是第一次应对,于是面上一红,还是舀出以前那一套,抱拳朗朗道:“姑娘不必客气,听闻姑娘是神医谷的前任谷主陆御风之女,能送姑娘一程实属小生的荣幸!”
语气还是那般爽朗,字句却是文雅不少,偏生他又不是个拘礼之人,这番言
语说出口,他黝黑的脸涨得更红了。
小生?他少说也有三十多岁了,还自称小生……
陆梨眼底藏着笑意,宁欢却是不给面子地笑出声来,眼见着那汉子越发窘迫,陆梨咳嗽两声睨了宁欢一眼,后者才止住笑意。
“这位大哥不必拘礼,我叫陆梨,这是宁欢,如不嫌弃,叫我二人名字就好。”
从房间里安置好知夏走出门来的时候,叶琛便听见陆梨的这番言语,饶是他之前就对她毫无神医谷谷主的架子感到诧异,此时也经不住再次感叹,她果真是没有半点骄纵之性。脑子里不自觉就浮现出知夏在自己面前偶尔骄纵任性的模样,只觉心下一片酸涩。
如今,就算是他有耐心放下一切纷繁事务来陪她,恐怕她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对他发脾气亦或是撒娇了。
他的知夏一向冷漠刚强,只在他面前露出小女孩心性,曾经觉得面对她的种种撒娇耍泼有些力不从心,可现下,他垂眼,表情模糊地看了眼地面,琉璃灯的影子在斑驳古老的木板上忽明忽暗地摇曳着,配合着船外传来的阵阵江水声,像是一句语焉不详的怀念。
半晌,他才走进大厅帮陆梨和宁欢把包袱舀进房内,素来寡言的人只是轻轻地朝陆梨点点头,说了声“抱歉耽扰了陆姑娘行程,还望见谅”,得到陆梨的一个微笑便转身离去。而宁欢站在陆梨身后,不甘心地嘟囔了句:“什么嘛,就只是耽搁了小姐的行程?那我算什么?当我是阿猫阿狗吗?”
房内的陆梨、房外的叶琛都是忍俊不禁。
☆、3第三章。月夜闻笛声
此地离神医谷的路程要整整三天,一想到好不容易出趟远门,结果不满半月就得回去,宁欢就忍不住埋怨。
你瞧瞧,就为了个半死不活素不相识的姑娘和那什么什么贱疯公子,她们就得牺牲自己的幸福时光在江上颠簸三日,真真是气人。
再说那叶琛,你说这人取啥名号不好?非得又疯又贱的,照她看来,搞不好那贱疯阁里住着的都是一群失心疯!不然怎么会取出这种名字来?
她这样想着想着便觉得心里好受多了,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而陆梨先前又给知夏施了一次针,尽量压制着乌月不攻入她的心脉,此时躺在床上依旧是辗转难眠,苦苦思索着解毒之法。
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一直在耳边断断续续地回荡着,这让她更是睡不着,就这么翻来覆去数次,突闻外面传来了细细的笛声,曲调苍茫壮阔,似是瀚海澜歌、落日长河。她怔了怔,细细地听了许久,像是能听出那笛声里的悲凉凄婉之意,终于披起衣衫推门走了出去。
船头,叶琛似雕像一般吹着笛子,迎着夜风,衣抉飞扬,像是一点也感觉不到这初春寒气似的。陆梨拢了拢衣衫,禁不住打了个哆嗦,看着那个静止不动的人影隐约有种错觉,好像他鲜明的白衣是一把劈开苍茫夜色的剑,斩开浓稠的雾气,在这样寂静的夜里乘船披荆斩棘,一路前行。
笛声还在继续,她就站在舱门口静静地听着,既不上前也不出声。
一曲终了,笛声在一片呜咽中戛然而止,船头的人没回头,却淡淡开口,“陆姑娘这么晚了还不睡?是我打扰你了么。”
她一怔,暗想这人当真深不可测,不仅知道有人来了,还能从步伐声里听出来者何人。碍于外面风太大,她当下退回了船舱,笑道:“是我打扰公子了。”
本欲转身回房,岂料船头的人忽的转过头来,“陆姑娘请留步。”
她站定身子不再走,看向他的眼神安静透亮,似是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果然,他要问的还是关于知夏的事。
“陆姑娘,知夏的毒,有几成把握能解?”
陆梨看着他握住笛子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指尖都泛白了,那清隽的容颜上却沉稳得似是冰雪一般万年不化,当下只道:“这个我也说不清,也许回谷之后翻阅医书会有线索。”
她想,阿爹一向把很多东西都记载在笔记中,也许她曾经错过了乌月的解法,又或许是还未曾翻阅到记载有乌月的那一本。
叶琛垂眸看着江水,夜色迷蒙,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半晌才说:“有劳陆姑娘为知夏费心了,叶琛无以为报,不论乌月是否解开,今后只要陆姑娘一句话,叶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陆梨不知为何想笑,有个念头非常不应景地冒了出来,她问:“若是我解不开乌月,知夏姑娘就没办法活下来,看你对知夏姑娘一往情深的样子,我猜那时候你能否活得下去都是个问题,还谈什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呢?”
叶琛一怔,抬头看向她,那双眼眸清浅似水,此刻正含着狡黠之意望着自己,“叶琛不是殉情之人,不会做这种傻事。”
“我看未必。”陆梨的唇角弯了起来,嘴角浮现出一颗小小的梨涡,尽管只一边有,却煞是好看,她语气轻快地说:“我瞧见你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饭,筷子动了动就放下了,看这样子可不像是不会殉情之人。要我说,再过几天到了神医谷时,指不定你连抱知夏姑娘下船的力气都没了。”
叶琛恍然大悟她是在变着法子提醒自己要注意身体,这么久以来第一次露出笑意,尽管只是微微扬起嘴角,也似是温软春风迎面拂来,“多谢陆姑娘。”
陆梨被他突如其来的一笑给弄失了神,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一边摇头笑自己一边说:“叫我陆梨就好,常年待在谷里,没人叫我姑娘,听着怪不习惯的。”
这一次换叶琛怔忡片刻,半晌很轻地应了声,“嗯,陆梨。”
“很难见到谷外的风景,即便只是无月无星的漆黑江面,也好像和谷内的全然不同。”陆梨走上船头,眼神清亮地看着江水,青衣乌发,素净简洁,配上这初春寒夜,有一种沉婉的意境。
“你很少出谷?”叶琛疑惑地问她。
“儿时曾经随我娘一同出谷过很多次,我爹因为要留在谷中诊治病患,所以不能和我们一同出来。后来我娘中毒了,我爹给她解毒花去了三年时间,自然是没人带我出谷。再后来娘的身子好了,爹却因为疲劳过度心力交瘁去世了,谷主之位就交给了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一大堆病患等着我医治,因此就更没有机会出来看一看了。”
陆梨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眼眸里的神色也是无比沉静,看得叶琛一愣。
他以为这番话应该是带着无限遗憾和孤寂的,却不知为何从她口中说出来就叫人听不出感伤了。
“那为何如今有空出来?”
陆梨朝他笑了笑,“因为我不能为了救人而放弃自己的人生,风姑姑认为我说得有理,便答应帮我照看谷里三月,放我出来了。”
叶琛被她逗得一笑,“难怪我打探你的消息时,江湖上的人都说神医谷的陆谷主嫁了人,跟着夫家离开谷里,浪迹天涯了。”
陆梨一听之下,满眼都是笑意,“都是阿欢那丫头,她怕这三个月去谷里求诊的人太多,风姑姑忙不过来就会叫我们回去,因此想出这个主意放风出去,叫人都知道我不在谷里。”
叶琛笑了笑,不再说话,船头顿时变成了两个人的沉默。
江水奔流,寒风扑面,陆梨叹口气,知道身旁的人因为知夏的事一直放不下心来,她是没有经历过什么至死不渝忠贞不屈的爱情,可是换做是宁欢或者风姑姑中了毒,她也会寝食难安。
半晌,她转过头去望着他,“生死有命,但我会尽力而为,至少先保她三月无事,在这三月里,我争取找出乌月的解法。”
她并非心软之人,也不是那种萍水相逢就能两肋插刀的勇者,她只是从这个男人身上看到了她爹的影子。从初次见面起,他眼里深切的关忧和痛楚就像针扎一样唤醒了她的回忆,她湣鹩挚吹剿窃跹锨尥场㈤榫呗堑匚司人锒炎约汗卦谑榉坷镆灰褂忠灰梗歉鍪焙颍钐鬯陌⒌谷豢梢砸涣礁鲈虏桓狄痪浠埃皇俏锼拇Ρ疾ㄗ牛挂约倘盏匮八甲盼谠陆夥ā�
她想,若是当时没能救回她娘,也许阿爹会当场崩溃。
叶琛就像当时的阿爹,若是没有一线希望,随时会重重倒下,一蹶不振。
她不愿见到她爹的影子就这样倒下。
叶琛看了她半天,最终点头道:“多谢。”
像他这样的人,地位尊贵得无需向任何人低头道谢,可自从遇见她以来,他似乎总在说这句话。
陆梨点点头,转身回房,心下一片叹息。
知夏,那究竟是个怎样的姑娘呢,值得这样尊贵的男子抛下高高在上的一切为她四处奔波,俯首言谢。
那夜的陆梨是在迷迷糊糊的梦境里睡去的,梦里她爹眉头紧皱地在书房里翻着医书,而她在门外静静地瞧着,后来被她爹听见声响,抬头朝她看去,那一瞬间她只觉脑子一片空白,因为那人哪里是她爹?分明是面目清秀坚毅的叶琛。
隔日醒来时,宁欢已经不在房里了,陆梨穿戴完毕走出门时就听见外面传来她欢快的声音,“邬大哥,你是说有一种水贼是从水里焀破别人的船然后劫财?”
她走出船舱,便看见宁欢和昨日那汉子相谈甚欢,而叶琛不在。
宁欢见她起来了,像只小猴子似的从桌上舀起一碟馒头跑到她身边,“小姐,趁热吃吧,邬大哥刚才去集市上买回来的。”
原来船停过,她睡得太沉,竟然丝毫没察觉到。她一边朝那姓邬的汉子点点头,一边舀起一个馒头送到嘴边,不一会儿又疑惑地问:“叶琛呢?”
宁欢撇撇嘴,“还能在哪儿?一醒来就往知夏姑娘房里钻,真是郎情妾意好不感人。”
“阿欢。”陆梨憋着笑意朝她摇摇头,示意不可如此无礼。
于是宁欢一边耸肩一边小声地嘀咕:“不说就不说嘛,谁稀罕老是提起他,一提就想起我那匆匆逝去的三个月游玩生活……”说到这里,悲从中来,她干脆苦着脸趴在桌上要死不活地哼哼起来。
恰巧此时叶琛从船舱走了出来,看样子是听见了她的话,一走出来就问邬清:“今天早上买馒头时还顺路带了只猪回来?”
众人皆憋笑去了,只有宁欢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盯着他,咬牙切齿地说了句:“有种再说一遍!”
叶琛这才如梦初醒般欠身道:“真是不好意思,不知道宁姑娘的声音和某种动物这般神似,是我唐突了。”
宁欢怒道:“放屁!你的声音才和某种动物神似!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陆梨心头一紧,阿欢真是口无遮拦,竟然不看对象就说出这种话来,她飞快地看了叶琛一眼,打量着他的神色。却见叶琛微微一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多谢宁姑娘,叶琛今日算是领会到了。”
一时之间,宁欢是又急又气,陆梨和邬清都是忍俊不禁、
这叶琛可真是个人才。
☆、4第四章。三月梨花谷
在江上行了三日,饶是宁欢这等强悍之人都忍不住头晕目眩食欲大减,船才终于在第三日清晨缓缓靠了岸。
邬清的任务完成,向他们辞别后就乘船原路返回,三人于是沿着小道朝山里走去,叶琛的怀里还抱着知夏。
这是叶琛第一次来神医谷,先前只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踏上这片土地。
小道很窄,只容得下两人并行,宁欢和陆梨走前面带路,叶琛抱着知夏跟在后面。
道两旁都是山,偶尔宽敞些,便有些树木花草,在这人烟稀少的地方长的尤为茂盛。有一种粉紫色的花朵出现的次数尤为频繁,几乎占了山坡的大部分地方,远远看去像是皑皑积雪,只是颜色更为绚烂。
见风阁里也有不少名贵植物,叶琛却从未见过这种花。回头时见他的目光频频在那花丛中停留,陆梨细心地解释道:“这是辛夷,入药可以驱散风寒,因其生长所需的环境很特别,故只在这谷中生长繁茂,外界并不多见。”
叶琛点点头,并不多言。
宁欢还记恨着他,嘟囔着对主子说:“小姐你又何必对牛弹琴?反正他也是听不懂的。”
陆梨看她一眼,眼神里夹杂着一丝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