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是我操之过急。”他叹口气,用手轻轻揉着她的发。
他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人,甚至没来得及跟她举行一次像样的成亲仪式,就这样草率地要了她……他的陆梨是那么素净美好,值得用一切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去陪衬,而他什么都给不了她,还要她反过来照顾自己,却这样轻易将她变成自己的人……
他确实太过草率仓促。
陆梨抬头看着他,从那样细微的表情里捕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几乎立刻明白他在想什么了。
“你后悔了?”
他没说话。
就算觉得愧疚,可他不后悔,因为他自私地想要拥有她,拴住她。
陆梨叹气,无可奈何地在他唇角印下一枚轻吻,“笨叶琛,笨得无可救药!”
她轻快地起身离去,走进厨房前还小声地嘀咕了句:“就算你后悔了,我也会追着你要你负责……”
院里传来叶琛的轻笑声,她满意地扬起唇角,开始准备早点。
她知道他听得见,这话原本就是说给他听的。
除夕这天,依旧是天气晴好。
陆梨醒过来时身旁还是空空如也,叶琛又早起了。
她没有多想,披上外衣仍然在院里找到了他,他的脸和往常一样在日光下显得白皙透明,有种即将消失的惊心动魄的美丽。
她心头有些慌张,近日常常会产生这样的错觉,好像他随时会消失不见。她给他把过脉,脉象虽然较弱,但也只是余毒未除和旧伤未愈的缘故,并无大碍。她强压下心头的异样,笑自己太过多疑。
彼时叶琛笑得温润灿烂,扬起的衣袖如白色的蝶翼在风中飘扬,她忍不住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好像只有这样他才不会乘风而去。
“怎么了?”叶琛注意到她的沉默,微微抬头问道。
她迟疑了片刻,笑着说:“每天都起这样早,害我觉得自己是个懒虫。”
叶琛笑了,“今日我们去市集吧。”
“去做什么?”
他轻快地答道:“准备六礼用品。”
六礼……六礼是最隆重的成亲仪式,只有最身份地位尊贵无比的人才会举行礼节如此繁杂的六礼,叶琛显是将她看得极重极重……
她知道他心怀愧疚,觉得她为了他放弃了太多太多,更知道他因为不能给她一个安定的生活而自责,纵然她并不在意,甚至为此开心,可他却无论如何也轻松不起来。
她想说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可是话到嘴边,再看到他那样认真坚定的模样,就化作一声轻叹融化在空气里。
“……好。”
严格说来,这是她和叶琛第二次一起逛集市。想到上一次在集市上惊心动魄的马下救人场景,陆梨现在还心有余悸。
这个镇子很小,集市也更为拥挤,街道曲曲折折,纵然并不长,各式各样的杂货铺也已令人目不暇接。
陆梨推着叶琛走在街上,引来不少人回眸。她本就生得极为好看,气质清雅,再加上叶琛一袭白衣温润似玉,一对璧人分外惹眼。
陆梨本来有些担心叶琛会不愿意在这样人潮拥挤的地方让人看见他的……他的残疾,可从他淡淡的表情里看不出什么不适应,于是也就稍微安了点心。她一路走一路告诉叶琛路边有些什么铺子,最后经过一家成衣店时叶琛忽然开口要她停了下来。
老板娘很热情,和这里的所以镇民一样,都认识这两个新来的年轻人。她操着地道的乡音对叶琛说:“请问叶公子是要给自己买衣服还是给你夫人买?”
夫人……陆梨微微红了脸。
叶琛湣鹉懿炀醯剿谋浠崆岬厣焓峙牧伺乃氖直常缓笪潞偷囟岳习迥锼担骸扒胛收饫镉屑抟侣穑俊�
这次陆梨的脸彻底红透了。
老板娘倒是笑得很开怀,乐呵呵地拉过陆梨,“前阵子就听说你们二位要重新举办成亲仪式,我还正纳闷着你们怎么没找我做嫁衣呢,今天可把你们盼来了。”
她又转过头去对叶琛说:“叶公子,这嫁衣可不能买现成的,我来帮陆姑娘……哈哈,是叶夫人,我来帮她量一量尺寸,三日后保准奉上一套美美的新娘嫁衣!”
“那就有劳你了。”叶琛感激地开始掏钱。
谁料老板娘连连拒绝,“自从叶夫人来到镇上以后,常常免费帮大家伙看病,我们欠你们太多了,这点小事就当是我们的心意,希望你们二位不要拒绝。”
陆梨笑起来,也不推辞,“那就多谢大婶了。”
小镇淳朴,人情温暖,这是她在历经这么多事情后再次看到的美好,不同于江湖上的尔虞我诈、**贪婪,在清溪镇,只有善良的镇民,只有宁静的生活。
接下来是购置红烛、剪纸、胭脂水粉、瓜果喜糖,若是在寻常人家,新娘子一定不需要亲自做这些事情,可在这里,一切都需要她自己来。
在回家的路上,叶琛沉默很久后忽然握住她的手,低低地说了句:“委屈你了,连这些繁杂琐事都需要你来做。”
陆梨无声地把头埋在他肩上,温柔地说:“一点也不委屈,相反的,我觉得很幸福。因为我大概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在夫君的陪同下一起筹办成亲仪式的新娘子了。”
她这样专注地望着他,望着他好看的眉眼和清冽的面容,只觉得人生里所有的美满幸福都汇聚在了此刻。
她就要嫁给他了,从此朝夕相伴,晨昏与共。
所有的悲伤不堪都已远去,他们在这里找到了天荒地老,于是一切哀伤都成了今日的铺垫,再也不能叫人觉得悲苦。
只是她未曾想到的是,平静的生活就要被打破,在她以为所有彷徨不安都已远去的这一刻,命运之轮又开始转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哎哟,伪后妈本质发作了……转折转折,下章开始剧情变换了。
打算两万字内把这篇结束,然后!果断!开坑!
宁欢那边绝对不走这种路线了,累死我了艾玛……我要2,我要欢脱,我要撒狗血!
☆、46第四十六章失踪索仕(18:35)
成亲那天;他们谁也没请;窗纸上贴着大红的囍字,桌台上燃着高高的红烛,床幔和棉被都换成了大红色。
陆梨穿上火红的嫁衣,安静地坐在铜镜前,轻抿胭脂;淡匀朱粉;然后就看见叶琛推着轮椅走进了房间。
沉默好一会儿,她好奇地透过铜镜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想象你穿上嫁衣的模样……”他微笑着对她说,“本想亲自为你画眉;只可惜我看不见。”
嘴角含笑;可字字句句间惆怅无限。
陆梨心里蓦地一抽,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好。
半晌;她才执起他的手;把眉笔放在他手心,然后用自己的手覆住他的手,引领着他往自己自己眉上轻描。
一笔两笔。
举案齐眉。
三笔四笔。
白头偕老。
“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双眼。我会告诉你春暖花开的美丽,会告诉你冬雪皑皑的壮观,会告诉你每道晨光的绚丽,会告诉你每轮夕阳的余晖。”
“阿琛,我很开心能够嫁给你。”
由于叶琛看不见,行动又不便,于是所有的一切都得由陆梨来布置,这样忙忙碌碌了一天,觉得有些累的同时,心里又感到十分满足。
只是她隐隐有些不安,叶琛这样安静顺从地把一切交给她,心里一定不会好受……
所以当他笑着坚持要去亲自点亮院门口的红灯笼时,陆梨答应了,却并没有如他所说那样盖着头巾在床边等待,而是悄无声息地拉下红盖头走到窗边凝视着那个身影。
叶琛推着轮椅来到院门口,然后扶着院门努力地去够那个灯笼,他试图拖着一条麻木的腿艰难地站起来,试了好几次也没能成功。他的背影在黄昏里颤抖着,背朝院内,所以陆梨看不见他的表情。
寒风凛冽,吹得他衣袂飞扬,这段时间他瘦了很多,看上去有种羸弱的美感。
他又一次扶着门框艰难地站了起来,尽管拖着一只毫无知觉的脚,却执着地没有倒下。他慢慢放开一只手,去摸索头顶的那只灯笼,虽然灯笼在风中摇摆不定,所幸最终还是触到了。岂料在取灯笼的时候,不知是为何,他忽然失去力气重重地跌掉在地,手里的火折子也掉在了一旁。
陆梨倒抽一口气,几乎就要不顾一切拔足而出,可脚步却在抵达门边的时候僵住了。
她不能出去……若是在这个时候出去,叶琛一定会更加痛苦的!
他最不希望的事情不是跌倒也不是残疾,而是被她看见他软弱无力的一面……
她咬着嘴唇站在原地,深呼吸告诉自己一定要克制住,可是那个跌倒在地的背影牵动着她的心跳和呼吸,看他艰难地爬起来,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对她的一次凌迟。
叶琛几乎使不出力气来,他的胸口又传来那种刀绞般的痛楚,一下一下,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来得更加猛烈难熬,他要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已到嘴边的闷哼声,那种极痛苦的感觉简直令人难以承受。
陆梨站在门内,心如刀绞。
叶琛靠在门槛上,一声不吭。
她怕他伤心,他怕她伤心。他们都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只是这样默然无语。
这样的时光无限延长,最后那阵心绞过去时,叶琛已然大汗淋漓。他咬牙爬上轮椅,擦了擦汗,若无其事地回了屋,进门时甚至还笑着说:“风太大了,火折子点不着,看来还是得你去了。”
陆梨也含笑应他:“这点小事儿还累不着我。”
她脚步轻快地走出门去,寒风刮得面颊生疼,她一眨眼,一股湿意便蔓延出来。她捡起地上的火折子,吹了吹,然后踮脚点亮了头顶的灯笼,摇曳的烛火像是天际最后的晚霞,孤独而晦暗。
转身进屋,屋内暖意融融,隔绝风雪寒冷,俨然另一片天地。
她走到叶琛身旁,看着他身上的大红喜袍,那红色耀眼似火,越发衬得他面容莹白似雪。她有些不安地伸手触了触他的面颊,那温度凉的有些过分。
“冷吗?”她把他往床上馋。
他一边低笑一边摇头,“到底是不能给你一个像样的仪式。”
她恍若未闻,转身舀起桌上的交杯酒,自己一杯,递给他一杯,然后笑得一脸温柔,“这是最后一项仪式了吧”
他点头,“辛苦你了……不论过去,还是现在。”
“我不要你道谢,如果真觉得亏欠我的话,就舀剩下的一辈子慢慢还吧。”
他轻笑几声,带点无奈,“欠的太多,恐怕要下辈子才还的完了。”
她难得俏皮:“那就下辈子继续还,下辈子还不完还有下下辈子,我倒是希望你永远都还不完,生生世世纠缠不清,这样最好。”
他握住她的手,温言道:“那就说好了,下辈子也要遇见,下辈子换我来照顾你,就当是还债。”
“还有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要相见。”
“但愿我们以后的每一世都能够平凡简单,就算清贫困顿也不为所动,只要能在一起。”
“阿梨,遇到你是我此生最幸。”
他好像一辈子都没有说过这样多煽情的话,那样认真的表情,如同誓言般的语气。
陆梨想笑,一边悄悄揉着眼眶一边把头埋在他肩上,“不管下辈子如何,先把这辈子过完了再说。”
她坐在他身旁,和他手挽手,共同饮下了交杯酒。
彼时烛光缱绻,窗外风雪漫天,窗内温暖平静,她看着他好看的眉眼,清冽的面容,听到自己心里春暖花开的声音。
经过那么多曲折磨难,她终究成了他的妻。
她笑得那样满足,一股前所未有的平和宁静席卷而来,下一刻她便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而叶琛坐在她身旁,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礀态完美的雕像。
陆梨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面她和叶琛站在梨花谷里,梨花盛开,春意暖人,阿爹阿娘都站在林子里朝她微笑,一如从前。她梦见了很多画面,有关叶琛,有关爹娘,有关一切美好动人的事物,都如皮影戏一般缓缓划过眼前。
最后又回到了梨树下,她回过头去,叶琛完好无缺地站在她身后,眉目波光间透着丝丝暖意。
她听见他用温润清冽的声音对她说:“阿梨,再见。”
阿梨,再见……
她愣愣地站在那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然后他的影子就逐渐在视线里变浅变淡,直至融化在透明的日光里,消失殆尽。
她猛地反应过来什么,一边大叫着不要,一边朝他扑过去,可是哪里还有叶琛的半点影子?空气透明稀薄,湣鸫永床辉嬖诠庋桓鋈恕�
“叶琛!叶琛……”她茫然无措地对着四周大叫着,带着哭音,带着心慌。
他不能就这样消失!他不能离开她!
她觉得自己在歇斯底里地恐惧着什么,脑子里一片混沌,只有要把他留住的念头。
终于有什么声音把她拉了回来,她费力地睁开眼,发现头顶是洁白的床罩,垂下头来,身上盖着鲜红的喜被,有那么一丝炫目,叫她忍不住眯了眯眼。
她揉眼的同时触到了面颊上的泪水,于是僵硬了片刻,想起了之前那个梦。
真是可笑,她明明和叶琛才刚成亲,喝下交杯酒,怎么会做这种古怪的梦……她笑了笑,可嘴角才刚裂开一个弧度,就又凝固了。
交杯酒……喝下交杯酒以后呢?她只记得他们喝下了交杯酒,然后发生了什么事?……她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她慌忙摸了摸身旁的空位——一片冰凉,压根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她开始心慌。
“叶琛?”她不顾天寒地冻的,一把掀开被子只着单衣就下了床。
没人回答。
“叶琛你在哪儿?”她急急忙忙地打开门跑到了院里,他最常待的梅树下也空无一人。
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爬上心头,梦里的场景在脑子里一遍一遍重复,有关于叶琛消失在她眼前的那个画面。
厨房,柴房,甚至院外,她都找遍了,最终也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她的心开始狂跳起来,面色苍白得像个鬼一样,四处搜寻无果。
他消失了……真的消失了!
她在重回小屋时满怀希望地想着也许推开门会突然发现他就在屋里,可是冰冷的木门里空空如也,凌乱的大红喜被还摊在床上,湣鹪诔靶ψ潘男禄樯睢�
叶琛呢?他究竟去了哪里?
她一步一步走到床边,颓然地坐了下来……难道他后悔了?后悔娶了她?
她咬着嘴唇一动不动,心里有种恐惧如潮水般汹涌而出。
难道他还因为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