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很艰难。”阎青和没有立刻回复,等了很久之后,才这么回答,“我看到的都是谎言,你要我如何相信?”
以阎青和的爆脾气,这会儿这种反应,已属反常了。
“的确很艰难呢,实际上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其他任何人说出这件事情。”顾凤璋的声音听起来很清澈,也很坦率“我不是我,可我又是我,这听起来多像是个玩笑,可它是事实。”
“其实我从头到尾都说过,我不是公子,我只是我,可惜没人相信。”顾凤璋轻轻一笑,笑声里充满了蔑视和嘲弄,“把假话当真话听,把真话当假话听,不正是我们身边这群人的特色吗?其实真话假话他们才不在意,他们只要听到他们想听的话即可。”
“可是,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所以,我对你坦白。”顾凤璋不容他逃避的盯着阎青和,“我说我把你当兄弟,从头到尾都是真的,你信不信?”
“你,真的很大胆。”过了许久之后,阎青和牛头不对马嘴的来了这么句。
“我一向很胆大。”顾凤璋慢慢的说,声音里有得意,也有萧瑟和悲凉,“如果不大胆,我就不可能拥有今天的一切;如果不胆大,我就不会今天在这里,跟你看着这篇风景,说着这些话;如果不胆大,我就会跟你坦白,跟你推心置腹……”
“你就不怕你的胆大用错了地方,我不接受你,怀疑你,背叛你,甚至,出卖你?”阎青和压低了声音问,他一向粗莽,能问得出这种话,已经属于破天荒了。
“怕,很怕,非常怕。因为怕,我才坦白,因为只有得到你真正的友谊,我才会不怕。”顾凤璋点了点头,“你对我很重要,所以我这么做,其实也是在赌。我将我所有的一切都当成筹码放在桌上,就是为了赌你的信任!”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值得!”
屋里又是长久的沉默。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太过沉重,所以不得不慎之又慎。这样的谈话节奏,注定快不了。
“如果不是贵族公子,那另一个你,会是怎么样子?”阎青和忽然张口问道。
“另一个我,或许,可能是乡野间的一名塾师,带着几个顽童,希望的学生可以考中秀才,举人……;或许是个七八品的小官,管着鸡毛蒜皮的小事,渴求年末的考绩能得一个优字,换到一个更富庶的地方任职。更或许,只是一个不得志的文人,在日复一日的挫败中磨掉所有的理想和抱负,将满腔热血化成一首首牢骚的酸诗……”顾凤璋轻轻的自语,然后笑了,“不管那种样子,都不是我想要的。所以为了让我能成为我,我铤而走险。”
“你想要什么?荣华富贵?锦衣玉食?”
“你觉得呢?”顾凤璋笑着反问道,笑声里有种被冒犯的恼怒,“我说过,纵然我不是我,可我的理想,我的报复,都是真的。”
“我想要的,只是个更公平的世界。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我讨厌这种按照出身把人分为三六九等的社会,我想打破它,哪怕把天捅窟窿也在所不惜。”
“其实很多人都对此不满意,但却很少有人真的会去做些什么。我不想成为我看过的大多数人那样,将所有不满和愤怒都变成牢骚,被时光磨平了所有的意气,成为一个庸庸碌碌的存在。”
“他们说,如果不满意一个世界,要么你去适应它,要么你就去改变他。”
“第一条路上走的人太多了,我不想跟人挤,所以,我要走第二条。”顾凤璋看似平淡的说完这些话,只是放在窗棱上的手却不自觉的握紧成拳。
“有的路上走的人多,只是因为那是最好走的一条路。”阎青和沉默了许久,才慢慢的说,“人少的路通常都不顺坦。”
“我明白。”顾凤璋点了点头,“我踏上这条路就是以血色开局的,我又怎么不知道这条路上的崎岖呢。可是只要一想到这条路上有那么多人在看着我,我就明白我要往前走了。”
“即使崎岖坎坷?”
“即使崎岖坎坷!”
“即使被误会被污蔑?”
“即使被误会被污蔑!”
“即使只有一个人?”
“不,我不止一个人。”说道这个,顾凤璋摇了摇头,眼里有了笑意,“我有许多同行人,许多许多,即便他们已经变成了那条路上的血色,我也知道他们还在我身边。”
“我从来都不孤单。”顾凤璋这句话,掷地有声。
“你……”阎青和坐在这里看着顾凤璋,很久很久,才忽然爆发出了一阵大笑,站在走到顾凤璋身边,猛的一捶他的肩膀,差点将瘦弱的顾凤璋锤了个趔趄,“好小子!”
“你……”顾凤璋又惊又喜的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人,惊喜的说。
“我说过,我交的兄弟是顾凤璋,而不是什么劳子的伯阳侯。”阎青和大笑着搂住了他的肩膀,“我们是一条道上的人,要把天捅个窟窿,这种热闹事怎么可以少了我!”
“放心,无论是乱臣贼子还是国之栋梁,兄弟陪你一起当!”
第35章 玲珑
原来是这样。
喜梅趴在角落里,透过疏落的树影,看着那两个在厅中大笑的男人,那是她不了解的世界。
原来,他假扮着进入顾家,只是为了这个。
没有在这个社会生活过的人,是没办法了解严格的身份制度所带来的压抑。就算是在惊才绝艳,但只要你出身寒门,拼死了也无法进入上层社会,无法实施展你的所学。而无论他如何粗鄙如何无能,只要他是高门大户,那他一出生便拥有你无所企及的高位,就算他尸位素餐,你也能忍住。
喜梅知道过这种不公平,实际上在哪里都有,可她完全没有想到,顾凤璋竟然会真的以一己之力去对抗。
他太大胆了。
依照顾凤璋原来的身份,他就算是再出色,这辈子也不可能进入大衍朝的权利核心圈子,而不进入核心权利圈子,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济于事。
于是,他便冒名顶替了。抛了祖宗姓名,抛了娘亲妻儿,完完全全的成为了另一个人。
好狠的心。
他对别人狠,对自己却也更狠。
在他的棋局中,他自己都是一颗棋子,何况是其他人?
当初抛弃自己和母亲是不得已,当初为顾家卖命也是不得已。对于自己母女俩的不得已,他用了另外一种方式来偿还,但对于顾家,他又会怎么样去做?
或者,自己和母亲的到来,本来就是一种开战的宣言。
顾家,已经制不住他了。
看着跟他勾肩搭背的阎青和,喜梅默默的祈祷,只愿这一路上被他当弃卒丢掉的人,不要太多。
坦白,有时候也是一种手段。
就算不坦白,身为他最亲近的朋友,阎青和也会猜出来。与其让他事后反诘,他不若早一步把话讲开,便不利为有利,多赚一份忠心。
顾凤璋和阎青和的谈话还在继续,喜梅却已经不打算听下去了,转身蹑手蹑脚的回到了厨房。
顾凤璋的确不是个坏人,但他的不择手段让人害怕。
……
顾凤璋的圣旨请的是雷厉风行,伯阳侯夫人知道的时候,当下惊得那个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就此过去了。
“姨母,姨母,你千万得挺住,你千万千万可不能出事啊。”阮冰本来是来报信的,她也是从宫里听到的口风后心里一慌,没头没脑的就过来求助了,压根儿没考虑到老太太的身体受不受得了这种打击,哪里会想到老太太听完话,两眼一翻的就倒了呢。
“大夫人,你别乱吼吼,先走开些让老夫人喘口气,然后让外面的小丫头去请大夫,说老太太病犯了。”玲珑见着阮冰扯着老太太的手就哭嚎了起来,当下顾不得尊卑,直接上前拨开了阮冰的手吩咐道。
阮冰这会儿也是没了主意,见有人出头,那叫一个求之不得,当下就点点头出去了。玲珑接过她的手,扶了老太太就势躺下,然后解开扣子帮老太太顺气,在她耳边慢慢劝道,“老夫人,你别急,大夫人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毛糙糙的没个正形。这事儿还不一定有影儿呢,兴许只是她听错了。”
老太太倒在榻上,口不能言,只能以目示意,听着玲珑这番劝告总算好了一些。等会儿阮冰带着大夫来了,都是在常跑顾家的,知道老太太病根儿在哪里,几针下去人便能动了。等老太太吐了几口浓痰,可以出声之后,大夫又吩咐了一些不能生气,不能沾荤腥之类的老生常谈,留下几章安神的方子便走了。玲珑检查了方子,正要吩咐厨房里伺候的去煮,却看到阮冰又坐在老太太面前摆足了架势开始哭,赶忙收起了方子挡住了她,“大夫人你这是打算做什么,没看见老太太精神头不大好。”
“我……”要搁着平常的丫鬟,阮冰早就几个耳巴子上去了,可玲珑一来是老太太那边的人,她不好发落,二来刚才玲珑的确帮了她,这会儿说的又是正确的话,她也没法子反驳,一时竟然哽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让,让她说。”老太太歪靠在引枕上,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哼哼唧唧的却仍然坚持说出这句话。看的出来,她对于此事的执着程度不比阮冰少。
“老夫人!”玲珑往日最是柔顺,这会儿却也像发了狠般的,竟然一推阮冰,坐在老太太身边哭了起来,“往日您老总说玲珑最懂事,那这次玲珑就不懂事一回。我不明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能让您连命都不要了!大夫刚才还千叮咛万嘱咐说你老千万不能劳神,不能费心,更不能动气,这会儿你却偏偏要听着少夫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万一待会儿病犯了可怎么得了。老太太你不懂得珍惜自己的身子骨,不在乎自己的这条命,那玲珑替你在乎,替你珍惜还不行吗!今天就是你要把玲珑赶出去,我也不会让你听半点烦心事的。”
“你,你这孩子……”老夫人见着玲珑这番没大没小,本来是要发怒的,可一听她又处处为自己着想,字字句句都是一片赤诚之心,于是满腔怒气变成了怜惜,只能发出一声长叹,挥了挥手让阮冰出去,这却是改了主意。
“姨母,我……”阮冰本来就是找老太太帮自己拿主意的,哪里能这样轻易的出去,见着玲珑这般作态,当下就急了,也不顾身份体统的挤了上前,却不想玲珑这妮子瘦是瘦,力气着实不小,竟然一把抱住了她就往门边推,“大夫人有什么话还是请改日再来吧,你没见着老夫人这是需要静养!”
“可是我这事儿,急,急啊!”阮冰不想走,急着挤着想站在原地,可被玲珑推着根本站不住脚,只能拼命的越过她朝着老太太那边叫。
“有什么事能急的过老夫人的病,奴婢可说一句不好听的话,老夫人就是这屋里头的定海神针,只要有她老人家在,咱们都能过的稳稳妥妥的,可若她有了什么不测,奴婢是个丫鬟,大不了被打发了,可大夫人你难道也能跟我一样被打发了不成!”玲珑见机一下子捂住了阮冰的嘴,在她耳边低喝着,这句话却是让阮冰如遭雷击,当下就安静了下来。
是啊,阮冰一直想着要老夫人帮她解决这燃眉之急,却没有想到,万一老太太没了之后,她该如何自处?这么多年以来,她仗着有老夫人撑腰,无论是跟丈夫还是跟着其它几个妯娌,都处的不大好。平时顾凤璋就不说了,那几个妯娌对她也是有怨不敢言,这会儿万一老太太真一蹬腿儿,她可就的确孤立无援了。
“玲珑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办?”在这重大打击之下恍恍惚惚的阮冰没察觉的就被玲珑弄到了门外,见着玲珑转身又走,慌乱之下猛的抓住了玲珑的手,病急乱投医的问,丝毫没有顾忌到玲珑年纪比她小,身份比她低微的多的事实,腿一软的就想跪下。
“夫人,夫人,这个使不得。”好在玲珑眼疾手快,却是比她反应早一步的跪下去托着她了。见着四周无人,玲珑扶她起来悄声说道,“夫人,你先别慌张,我们且不说那消息的真假,就算是大爷求了别的女人,还能越过你的头上去不成?”
“这,这倒是不能。”阮冰下意识的应了一句,然后又急忙辩解道,“可她进门就跟我一样了啊!”
“一样,怎么可能一样!”玲珑却是冷笑了一声,扶了她起来低语道,“不就是个说法而已,她又没你的身世背景,又没有人撑腰,一个乡下来的村妇,哪里就能跟你齐平了?”
“可,可是我……”阮冰有些语塞的说,玲珑的分析是对的,可她就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
“可是你就不能让她给你端茶递水捶背守夜,也不能大冬天的派她去洗被子大热天的去厨房里守茶水大风天的扫落叶了是不是?”玲珑也是家里的老人了,阮冰当初怎么对待柳如烟以及家里稍微具有点姿色的丫鬟的手段她是一清二楚的,一眼就看出了阮冰原本打的什么主意,只是寥寥数语,却已经把阮冰堵得说不出话来。
“大夫人,不是我说,你这脾气也得改改了。”看着她难堪,玲珑当下改了语气,闻言软语的相劝道,“这新人不管是怎么进来的,只一遭,她能进来,便说明当下是大爷心头疼着的,你这样整治她,岂不是打大爷的脸,给大爷难堪,让大爷心里添堵?”
“我不收拾那些狐狸精,难道还要她们爬到我头上来不是?不过一些贱胚,打杀了最干净不过。”阮冰面露凶横的说,却是让玲珑的眉毛忍不住挑了挑。
“大夫人,今时不同往日,你就算再不喜欢,也得忍!”玲珑待她发泄完,才继续相劝,“你越是不喜欢她,你就越得忍,不但不能收拾她,还得好吃好喝的待着,和颜悦色的相处着,甚至要高高的捧着……”
“你要我捧着那些贱婢?”阮冰听着这些话,还不等玲珑说完,就提高了嗓子尖锐的反问着。
“夫人……”玲珑被阮冰这反映吓了一跳,手都抖了一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屋内,发现老太太没有被京东之后,这才没好气的看着阮冰,语重心长的劝着阮冰,“夫人,你越是恨着她们,越是想要她们死得惨,你就越得捧着她们,敬着她们。”
“这,这是何故?”阮冰本来还想提高嗓门斥责,但是看着玲珑不悦的脸色,下意识的就小了些声音,变成了求教的声音。
好在她总算还没忘记,自己现在是来求人来了。
“你想想,我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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