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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梅走了两步,就停在地毯边上不敢走了。她就只有那么一双鞋,穿着上山下河的,平素还不觉得,可是到人家的地毯上一踩,一步一个黑脚印,好不明显。
前面的两个人也发现了顾喜梅的异状,站住脚不转头看,兰儿更是满脸不悦的低声训斥道,“怎么不走了?”
“我脚脏,怕过去污了你们的毯子,还是站在这里回话吧。”喜梅低着头轻声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不过就是一条毯子,污了就污了,有什么好在意的,真是小家子气!”兰姑娘听到了喜梅的理由,冷哼一声说出了这句话。
喜梅是个好脾气的,听到这话却忍不住升起一股子怒气。什么叫小家子,我这是爱惜东西而已,你不过只是个为奴为婢的丫鬟,就算有脸面些那也是人家的奴才,在这里充什么大方?还真是今朝得意就忘了自己的根底呢!
惠儿的反应则跟兰心略有不同,她的脚步只是微微停留,接着便继续往前走,等到了榻前行过礼后停下,弯腰低声与榻上的人开始说着什么。喜梅听不见话里究竟说了什么,只嗅得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香气,如兰似檀,闻着让人不知不觉就心情平静下来。
“脚脏?那就索性把脚砍下来,这样该不脏了吧?”在一片安谧中,突兀的响起这么一句话,顿时让喜梅从混混沌沌中清醒过来,惊愕的抬起了头,连避让都忘了。
顾喜梅抬起头,最先看到的就是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如黑曜石般纯粹的黑色眼珠中泛着种特别的光辉,对视的片刻感觉整个人的灵魂都会被吸进那片无底洞里一样。但当喜梅稳住心神再看时,不由得诧异于那双眼睛里所闪动的带着恶意光芒的雀跃眼神,暴戾且冷血。
这双眼睛的主人,自然是兰姑娘口中的那个主子。她年纪并不大,看上去才十三四岁,黑色纱制里衣,血红色重锦外衣,腿上搭着条没有一丝杂毛的雪白狐裘,满头如瀑黑发并未挽起,只随意的披在肩上,衬得脸色惨白如雪。当喜梅望向她的时候,她正坐在榻上靠着个跟惠儿她们差不多的婢女冲着喜梅微笑,满目的天真无邪,仿佛刚才那样残忍的话不是从她口中说出来一样。
顾喜梅一路上见到的婢女们都非常漂亮,尤其是兰姑娘以及惠儿,以及这里面或站或坐的几个女孩子,简直都可以算上极品了,但在这个女孩子面前一衬,却瞬间都变成了庸脂俗粉。她虽然年纪尚幼,还没完全长开,但眉目间却已经带着浓浓的艳色,美的有些凄厉。
顾喜梅望着她的脸,完全忘记了低头避讳,傻呆愣愣的站在那里,而她竟然也不阻止,带着笑容的坐在那里任她看,过了很久才有些得色的问道“我好看吗?”
她的声音并不十分清脆,带着一股子沙哑的味道,联系刚才听到的咳嗽以及她白的不正常的脸色以及空气中的特别的香味,顾喜梅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人的脾气会如此古怪。
“何必呢。”顾喜梅轻轻的叹了口气,垂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砍了别人的腿又不能让你快活一点,那干嘛还让自己做这种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
“你在可怜我?”刚才还满脸笑容的少女陡然变色,满目狰狞的抓着靠着人的手臂尖叫了起来,另一手拿着桌面案几上放的青色的瓷碗朝顾喜梅的头上砸去,“你个蝼蚁似的贱民,凭什么敢来可怜我!”
第14章 喜怒无常
瓷碗呼啸着从自己耳边飞过,落在身后的地毯上,发出了清脆的碎响。喜梅听着那响声有些晕晕乎乎的想到,人都说好瓷器有四个标准,“青如天,明如月,薄如纸,声如磬”,别的或为可知,但这瓷盏在声如磬上可的的确确做足了。
她的表现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在场的其它人可就没那么淡然了,这少女一发怒,周围的人有下跪求饶的,有扑上去拉人抱人的,离少女最近的那个婢女更是一把抱住了挣扎要下来的主子,惶恐的劝道,“主子,主子,你别动怒,不过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说的几句浑话,您跟她一般见识什么。有什么不顺眼的让外面人打杀了出去就是,为此伤了您的贵体可就不值当了。”
真不愧是主仆,还都是不把普通人的性命当回事儿的主。顾喜梅看着眼前乱成一锅粥的景象,竟然没有觉得怕,还颇有闲心的想如果能让袁思齐跟过来瞧瞧就好了,如果见到这富贵后面的东西,不知道他刚刚立下的目标是否会有所动摇。
“同情?你觉得你值得人同情么?”隔着乱成一锅粥的人群,顾喜梅跟她遥遥相望,很平静的问出这句话。
“我当然不需要同情!贱民,你以为你是谁,竟然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你知不知道我……”那少女一把甩开扶在她肩上的手,从榻上半跪着直起了身子,对顾喜梅怒目而视。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也不觉得你值得人可怜。你住则有高屋华厦,出则有驷马高车穿的是绫罗绸缎,用的是珠宝玉器,如果连这样都叫可怜的话,那那些在外面辛辛苦苦讨生活,风餐露宿还吃不饱饭穿不暖的人算什么?”顾喜梅声音并不大,但却很稳。当她们对话时,周围的丫鬟都惊恐的屏住了呼吸,所以她的声音在这小小的空间里竟然格外的清晰,一字一句,像是敲打在人心上那般深刻。
那少女听到顾喜梅的话,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一时忘了继续发怒。
“你也没想到,这个世上还有这样生活的人吧。”顾喜梅继续平静的叙述,她倒没有觉得什么好愤怒或者不平的,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穷人和富人,她只是想让眼前这个女孩子更懂得珍惜她现在的生活,“你口中的那些贱民生活的远比你想象中的要艰辛的多,跟他们相比,你的确没有被人可怜同情的资格。”
“放肆!”顾喜梅这话说的有些重,坐在女孩子边上的那个婢女见着自己主子变了又变的脸色,赶忙出生呵斥住了顾喜梅。她是这群婢女中少数几个能坐下的,而且是跟女孩子坐的最近的一个人,可见她的身份超然。只是当她转过头面对顾喜梅时,喜梅才发现在这一大堆角色美人中,她的面貌竟十分平常,顶多算做是小家碧玉。
不过这人的性子倒是不坏,她这样训斥自己,其实也是在救人,她先发落了自己,总好过被那女孩子随意处置。喜梅看到这名婢女眼中的焦灼,明白她的用意之后,平静的望着那个女孩子的眼睛,丢下一句“既然不想被人可怜,那就不要做出任何让人误会你可怜的举动,更不要在心里把自己当做一个可怜虫”的话之后便低下头,望着自己的鞋间不再言语,摆出一副任君处置的样子。
四周一下子变得静寂无声,只听到风到锦障上的声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惊胆战的等着被顾喜梅激怒的女孩子发飙,但让人意外的时,预期中的怒吼并没有到来。过了不知道多久,才听到她用沙哑的声音吩咐道,“看座。”
所有人听到这句话,都吃惊的愣了半响,连顾喜梅也不由自主的抬起头,想知道这是否是另一个恶作剧。但是当她再次看到那女孩子时,发现她眼中的暴戾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平静。
“怎么,不敢坐了?”女孩子似乎十分享受顾喜梅惊讶的表情,看到她张望的样子,脸上不由得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后的满足笑容,很是愉快的问道。
“是有点不敢。”这个的性子太过于喜怒无常,如果要揣度她的心思,真不知道会死多少脑细胞,所以喜梅索性就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你这人真是有趣,不知道是聪明还是蠢笨,竟然敢在我生气的时候触怒我,如果杀掉那真的太可惜了。”她自言自语了两声,然后抬眼斜了顾喜梅一眼,“你过来坐不坐?我的脾气可不大好,要是在再让我等的话,我可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儿了哦。”
这样美的一个女孩子,脾气却如此霸道,简直跟土匪一样野蛮,可见上天果然是公平的,给了她出色的外貌就不会给她幅好脾气。顾喜梅在心里吐槽了几句,也不敢怠慢,瞅着有丫鬟搬来凳子,便索性接了过去,自己顺着地毯走到离她座榻最近的地方放下,站在外面蹭了蹭脚,这才小心翼翼的坐上去问她,“这样可以了吧?”
那女孩子看着喜梅的动作,先是一愣,然后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整个人乐的滚到了那个长相平凡的女孩子怀里,让她给揉揉肚子,“真好笑,笑死人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人,她比我这一路上见到的杂耍班子加起来还有趣。”
她这一笑,其他人也跟着笑了,满屋子莺莺燕燕,顿时一片明媚,如春风般和煦,仿佛刚才肃杀的气氛根本不曾存在过一样。顾喜梅有些尴尬的站在角落里拉了拉自己的身上的衣服,身为笑料也要有很强的心理素质啊。
“我们从扬州过来,一连坐了好多天的车,人都快闷死了,见着今儿日头好,他们便安排让我出来晒晒太阳。”那女孩子笑够了,才像最初一样,靠在她身边那位大姐姐的怀里,没头没脑的说起话来,“惠儿在车窗里看到你,说你极其有趣,而且年龄也跟我相仿,所以我就想见见你,看看是个什么有趣法,现在一瞧,还真是没有说错。”
她这几句话说的没头没脑,却解释了为什么会突兀的叫顾喜梅过来的缘由,顾喜梅听着忍不住在心里问候了几句那个说自己有趣的惠儿,这还真是飞来横祸。自己这么个老实人,怎么就有趣了!
第15章 客串一把神棍
“我在车里看到过你,那么小的人,却搬着那么口大锅,还要忙着招呼这个应付那个,跟个小陀螺似地有趣极了。”少女笑吟吟的看着顾喜梅,非常温和的说,“我瞧着心里就欢喜起来,很想见你一面。”
是因为好奇另一个世界的人的生活,所以才特意驻足的吗?顾喜梅看着她的好奇,心里掠过一丝酸楚,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回话,只能轻声嗯了一句,表示自己知道。
“你卖茶好玩吗?”她又问,目光里闪烁着耀人的光泽。
只要这女孩子不随便发怒,整个人身上就会出现一种特别的气质,类似于上位者常年累月而积攒出的一种威压,让周围人不由自主的就对她产生敬服,从而服从她的要求。
“不好玩。”顾喜梅这次也没有反抗,很自然的摇了摇头。天不亮起来,挑着沉甸甸的担子赶路,然后忙忙碌碌的烧水煮茶招呼客人,又怕被坏人欺负又怕被人骗,还要应付各种难缠人等,卖茶的自己却干到喉咙冒烟都喝不上两口水,这样的生活的确算不上好玩,但是,她却不讨厌,“但卖茶能吃饱饭,所以我很喜欢。”
“听着真令人羡慕。”少女望了一会儿喜梅,然后收回了目光,黯然的看着自己的腿,“我腿脚不好,不能久站,所以看到你站在那里,我就觉得特别羡慕。”
所以才在盛怒之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砍人的脚吗?顾喜梅望着她那双覆在褥子下的腿,这也是她刚才为什么说“砍掉”那句话的原因。从她进来看到少女不管如何都没有愤然起身,以及大热天的腿上还盖着褥子以外,喜梅就猜测着这女孩子的腿脚应该有问题。她以前有个学生也是类似的情况,挺好的一小姑娘,但因为腿脚落下了残疾,所以凡是遇到跟腿脚有关的事情总会莫名的暴怒起来,有次甚至还把自己养的宠物狗的腿摔断来发泄,这种反应跟这位少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有异曲同工之处。但这个少女显然身份更高,养尊处优长大的孩子一般都自尊心特别明显,她这种身份摊上这样的一件事情,心里扭曲的程度肯定会更厉害。
不过,喜梅仔细打量了打量她和周围几个婢女的脸色,觉得这事还是有些不对劲儿。以这家的财力,怎么样的名医请不到,会让小主人落下残疾至今吗?还是说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已经查到连这种病都治不好了?
这个腿脚的毛病似乎是这少女的死穴,当她主动跟喜梅提起的事情时,周围的小丫鬟们明显倒吸了口凉气。而当顾喜梅的目光大大咧咧的放到她的腿上时,更有几个的表情几乎是快要厥过去了。
“你们家请不起大夫?”顾喜梅没有管周围几个人警告的目光,装傻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对于这种人,其实你自己用坦然的态度对待她,不把腿脚不灵便当做一件缺憾来讲,才是最能避免刺激她的方法。
果然,听到顾喜梅这样问,那少女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请不起大夫?你还真会想。莫说是大夫,所谓的名医神医我看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各式各样治腿的法子能想到的都试遍了,但这腿还是老样子,我觉得,应该是好不了了。”
问题有这么严重?顾喜梅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连下地也不能?”
“那倒不是。”她摇了摇头,似乎被顾喜梅感染了,神情也有些黯然,“走路是能走,可是一走快的话就有些跛,一瘸一拐的难看死了,吃了多少药,扎了多少针也不管事儿,所以自此我就不爱走路了。”
原来是这样。顾喜梅听后觉得恍然大悟,她的这种毛病在后世并不少见,许多人在受过重伤之后,就算痊愈,但是自己也会在心里感觉到自己受的伤并没有好,从而对实际行动产生影响。这是心理上的疾病,而并非心理上的,听她说她看过那么多的名医,可想而知她的腿应该是的的确确没有问题了,只要她能克服她心理的恐惧,那就能跟正常人一样行走。
只是,在这个没有心理医生的年代,这种病几乎是无药可治的。帮她看的名医越多,就有越多人对这种情况束手无策,于是连患者自己都会怀疑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以至于到最后真的相信自己是无药可医的了。
也罢,就算为了减少几个被她盛怒之下跺去脚的人,她也该冒把险,努力帮她解决掉这个问题。顾喜梅想到这里,长长的呼了口气,让自己的脸上带了几分笑意。
“你笑什么,难道觉得我这样子很可笑。”果然是敏感的家伙,当喜梅脸上刚有些笑容,那少女立马就跟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竖起了毛,一脸不善的瞪着她。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喜梅笑着瞪了她一脸,脸上的表情仍然很是从容,“你不要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