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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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牵手-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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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和方草也跑到了塌方地点,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跳到水里,他犹豫了一下也跳了下去。方草看着他也要跳被他拦住了。那两天他发现她的脸色很不好看,像是病了。他说你别下,浪太大你会被卷走的。方草正犹豫着被刘万全看见了。刘万全说快下啊你还愣着干什么?方草顾不得多想跳了下去。他一把抓住她,说抓住我,别让浪头冲倒。湖水在不停地起伏摇晃,人墙也随着起伏摇晃。他发现方草越来越有些支持不住了,她的脸煞白没有一点血丝,非常吓人。他说你能支撑得住吗?她的头随着人墙的起伏摆了两下,他不知道她是说行还是说不行。就在这时一个浪头呼啸着扑过来把她和他冲散了。方草想抓他的胳膊但没有抓住倒在了水里。几个人扑过去抓住她才没有让浪卷走。他把她托上岸,看到她身边的湖水红了一大片。人们都愣住了!刘万全也看到了,他站在堤上骂:谁叫她下去的,是闹着玩的吗?   
    方草病倒了,他责怪她不该对自己的身体不负责任,他说你来了例假完全可以不去,你干吗要拿自己的身体去冒险,方婶的教训还不深刻吗?方草说你以为我想这么做吗?她只说了一句就没再说了。她哭得很伤心,泪水像金瓦湖决口的洪水一样汹涌奔流,那泪水让人心酸让人动容。他为自己的话而后悔。后来才他理解了方草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行为让他感动又让他难受。她就像个溺水者明知自己生还的希望非常渺茫,但她仍没有放弃最后的努力和挣扎。她和其他学生一样需要用行动来证明自己!他为方草的挣扎流下了热泪。   
    汛期过后,方草被评为当年抗洪先进个人。开表彰大会那天她没有去领奖,那张奖状太沉重了,她付出的代价将和她的母亲一样,一辈子都要忍受由此带来的巨大痛苦。那张盖着刘家湾大队党支部公章的奖状是他带回来的。                    
无处牵手 第五章(6)   
    32   
    招生开始了,大队照例召开了一次动员会。刘万全老调重弹给二十几个下放和回乡知青讲了许多大道理,要求大家都要做好一颗红心两种准备,不论上大学还是扎根农村都一样干革命,党叫干啥就干啥。会议一结束,消息灵通的人就打听到了今年有两个名额,并且说得更具体,下放知青一个回乡知青一个。大家根本没有心思排练了。   
    推荐是秘密地进行的,小道消息不断,但实情谁也不清楚。没过几天下放知青的一个名额就定下了。原来大家都说陈永涛最有希望,他不仅能唱会跳人缘好,而且还为大队搞过几次平价化肥,为刘家湾作出过很大贡献,这个名额理应是他的,谁也不会有意见。陈永涛自己对这个名额也充满信心,当然他的理由并不是为大队搞了几次平价化肥票而是他送给刘万全的那一辆凤凰—18型自行车和一块上海牌手表。谁知大队最后决定的却不是陈永涛而是一个从浦城来的学生,她的一个姨父给公社书记打了电话,公社就把名额戴帽子直接给了她。陈永涛不知道这些内幕,他认为他被刘万全欺骗了。当时宣传队正在排练,陈永涛将一根竹笛劈成了两半,然后一脚踹开刘万全办公室的门。陈永涛说:刘万全你是不是人,讲话算不算话?你当初收老子东西的时候怎么对我说的?刘万全说:小陈你听我说……陈永涛一口痰射到他面前的地上,骂道:去你妈的,老子没时间听你放屁!   
    陈永涛一气之下愤然离开宣传队回到了省城。   
    大家的注意力开始集中到那个回乡知青名额上,大伙都猜李扎根的可能性最大,因为他为刘家湾立了大功。可没过几天,大家正在排练,忽听得刘万全的办公室里传来一个男人嚎啕的哭声,一听原来是李扎根的声音。大家都停下排练一齐跑过去,只见李扎根满脸泪水边哭边骂。刘万全生气了,他说你要冷静些,今年的名额有限,你要表现出一点高姿态。支部不会忘记你,明年会有希望的。你这样做对你不好!李扎根像是疯了一样,根本听不进刘万全的劝说,他拼命地哭着吼着:老子舍命保了大堤,救了整个大队,谁不知道?这个名额不该我该谁?金保把李扎根往外拉。金保说:扎根你要冷静些,今年不行还有明年,支部没有忘记你,你这样闹对你确实不好。李扎根一把揪住金保的脖领,朝他挥动着拳头骂道:你是什么东西,你怎么不下去摸暗洞?你们都是一样的混蛋!这时民兵营长和几个青年进来把李扎根拉出了办公室,他被几个人架着一路哭喊着离开了大队部。   
    那个回乡知青名额成了一个谜。   
    就在李扎根哭闹的那天下午,程小英突然失踪了。程小英临走时谁也没有告别,单单和她的冤家对头方草道了别。她对方草说她要走了,她请方草原谅她过去对她的误解。方草说我早就原谅你了,我根本不恨你。方草问你要去哪?程小英说她要去一个没有怨没有欺骗的地方。方草问那地方很远吗?程小英点点头说是的。方草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她说这不好说,也许永远也不能了。程小英说着泪水流了下来,她说方草我要走了,有一件事本来不想告诉你,但我不想让你成为第二个受害者,所以我还是告诉你。金保不是个好东西,他是一只狼。他花言巧语骗取了我的身子,我流了两次产。可自从你来宣传队后他又把目光转向了你,你一定要留点神。方草说谢谢你小英,我早就识破了他的骗局,我宁可不上大学也不会屈服的。程小英说那就好。她说我走了,我衷心地祝愿你们俩幸福。方草说但愿我们能早日见面。程小英对她笑了一下然后就走了,方草后悔她当时怎么一点也没有想到她会去死。如果想到了她会挽留住她的。   
    程小英是三天后在金瓦湖中间那座孤岛上被人发现的。一个渔民的船丢了,他找上了孤岛,发现了他的渔船。渔民奇怪,他的船怎么会漂到岛上,一看绳子拴在一棵小树上。渔民就知道有人上岛了。结果他就在岛上的一棵松树上发现了程小英。程小英死前在脚下的一块石头下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把我埋在孤岛。后来她家里人就把她埋在了岛上。   
    没有人知道程小英为什么把自己的归宿选在这个荒岛上。宣传队所有人都参加了程小英的葬礼,金保也参加了。有人提议应该给程小英开个追悼会,她对宣传队作出了贡献。金保不同意。金保说凡是自杀的人死后都不能开追悼会,上面有文件规定。大家肃立程小英坟前,垂着头,回忆这个活泼女孩留在人们心目中的音容笑貌,个个都流下了眼泪。方草伏在程小英坟上哭得最伤心,她说小英你死得屈啊!大伙都不理解,程小英过去那样不顾脸面地辱骂她,她像完全忘了一样。   
    参加完程小英的葬礼,金保宣布放假一天,大家就在湖边解散了。   
    方草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泪水流了很长时间。她问他:你知道程小英为什么自杀吗?   
    他点点头:我知道。   
    谁告诉你的?方草吃惊地望着他。   
    你们那天的谈话我都听到了。   
    难道程小英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吗?方草说,告上去,金保是要坐牢的。   
    别傻了方草,这事没有任何证据,告谁?招生正在进行,别因此影响了你自己。   
    方草抹了一下眼睛:我的前途和程小英一样已经死了。你走吧,今年这个名额我知道刘万全是留给你的。   
    他回过头注视着方草,她的泪水汹涌地流淌。他说别灰心方草,今年不行还有明年,一定要继续努力,直到实现我们的理想。   
    方草说:只要金保在刘家湾,我就不可能去上学。   
    他挺吃惊:为什么,你和金保有什么矛盾?我看他对你不是挺好的吗?   


    方草生气了:你不是听了我和程小英的谈话了吗?你是希望我去上学还是希望我为你守住身子?   
    他望着方草很久,然后把她搂到胸前,用嘴吮吸着她脸上的泪水,边吸边骂道:金保这个混蛋!                
无处牵手 第六章(1)   
    33   
    那个秋天,他开始对人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他懂得了许多以前根本不懂的东西,比如流泪并不代表懦弱,坚强的人也流泪。方草从小就是个坚强的女孩,可她却喜欢流泪,特别是这个夏天,她的泪水就像金瓦湖水一样泛滥成灾。这个时候他开始懂得,人生是由许多矛盾组成的,人的一生都在努力解除自身的矛盾。可矛盾是解不完的,你解了一个又会生出一个来,人生就在这一次次的矛盾的结解中寻找自认为有价值的东西。这是一场游戏,再幸运的人也不可能得到你想要的全部。这就是人生的玄秘所在。方草拒绝了金保对其身体的占有,同时她也拒绝了上大学。她得到的是自己灵魂的洁净与完整,这样的选择对她来说是最有价值的。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比如他,他不爱小凤,可他又没有方草那样的勇气拒绝上大学的诱惑。他被这一对矛盾绊住了。   
    程小英的死和陈永涛的离去使宣传队无法排练了,金保宣布宣传队暂时停排,等配好了人再集中排练。   
    刘万全就是这个时候由金保陪着来到他家的。那时是一年中最清闲的季节,晚稻刚刚扬花,玉米大豆和红薯高梁尚未成熟。已经几天没有出工了,人们都闲散得感到空虚,于是便撮在一起谈一些发霉的话题以打发时光。刘万全和金保骑着自行车进村立刻成了闲人们谈论的新话题。于是就有好管闲事的闲人尾随着他们去探个究竟。闲人看见两辆自行车停在他家门口,立即把消息传遍了全村,人们很快猜测到这两辆自行车与他上大学有关。   
    他正在屋里翻那本列夫·托尔斯泰的《复活》,他本来打算吃过早饭去方草家,他有一种感觉,方草正在家里等着他过去。他发现方草近来精神非常不好,就像预感到一场灾难已经临头,特别需要他的抚慰。女人的担心不是没有理由的,这一点他就在这一天得到了证实。他想把涅赫留朵夫在法庭上见到玛丝洛娃回到家后内心忏悔那一章看完就去方草家。那一章他认为是这部作品的精华,他看了起码有一百遍了,他打算把它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背下来。他太爱这一段了。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自行车颠簸的响声。他从窗户看到了推着自行车的刘万全和金保。他这时的心情特别地复杂。那些日子他一直没有听到关于那个名额的消息,他心里特别地焦急,每一天都忧心如焚。他想这个时候如果小凤向他吐露一点消息,他一定会感激她的,可小凤没有。他看到两辆自行车的第一感觉是激动,他知道他们登门与这事有关。但他的激动很短暂,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的感觉,立刻又被另一种苦涩所覆盖。他知道他们来的真正目的是来谈一桩交易,这起交易是要将一件畅销商品同另一件不受人欢迎的商品一起搭配推销给他,他只有同意或不同意两种选择。这起交易太残酷也很卑鄙,它关系到的不仅是他一个人而是三个人一辈子的命运!   
    他的父母显然也听到了自行车声。他正好出房门,他们已经迎出大门了。他从来没见过刘万全如此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他拿出了平时在官场上习惯了的亲热方式分别与他的父亲和母亲握了一下手。他父母显然对这种礼节有些不太习惯,好像接一件易碎的东西似的双手攥得很紧,以致把那友好的握手弄得很滑稽很笨拙。刘万全似春风拂面喜悦难抑:老哥老嫂子,今天特地来看望你们,顺便把两个孩子的事情定下来。你们没意见吧?他看见他父母的脸上是一种莫大的惊喜所带来的呆滞,他们张着嘴笑着,以致一时找不到一句恰当的语言来表达,捧着支书的手说了一句最原始的问候语:书记你吃早饭了吗?金保说吃过了,别忙了。这时几个人才看见他从房间里走出来。刘万全对他笑笑说:你在家?他说刘书记来了。金保说以后可不能再叫书记了。他的脸立刻变成了赤红。刘万全说别逼他了,叫什么都行。父亲张罗着拿烟泡茶,母亲在和二姐商量着什么,他想一定是关于午饭的事。二姐笑盈盈地出门去了,他知道准是去叫大姐,这样的大事一定要有大姐在家。刘万全对他母亲说:老嫂子,你别忙了,也坐吧。父亲说:女人家忙惯了,坐不住。刘万全和金保嗬嗬地笑,声音响得很远。他坐在一旁无话,十分别扭。父亲扭头看看他,他知道父亲是在对他暗示,就站起来给刘万全和金保的杯里续水。他发现他今天的动作十分笨拙。这时候大姐回来了。大姐不像老实巴交的父母,一张嘴特别利索,进门就骂起了她的弟弟:你看我这一家子多不懂事,早该过去接你们才是。刘书记不怪罪我们吧?   
    刘万全好像肚子里装了一部发笑的机器,从进门笑声就没断。他说月琴你咋说这话?毛主席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干嘛要请呢?金保也说是啊是啊,刘书记是很注意影响的。大姐说:刘书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大姐进进出出,显得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在忙。刘万全说月琴你别忙了,中午随便点,千万不要铺张浪费。大姐说什么也没准备,想铺张也铺张不起来啊!说着几个人都笑了。   
    正说着话,大姐夫一脸汗水提着一只篮子回来了,篮子里装着从镇上买来的酒菜。   
    这天中午,他一家成了全村关注的焦点,不时有人借着各种各样的借口从门口经过,想探听书记究竟为何而来。其中有一个人是李扎根。李扎根对那天在大队的表现十分后悔,他一直想寻个机会向书记承认一下自己的错,可他转了好几趟却没有勇气进去。   
    酒席从一开始气氛就非常活跃。大姐带领一家依次给刘万全和金保敬酒。刘万全一改往日的架子不停地站起来还酒。这餐酒刘万全喝得非常尽兴,喝到后来他和金保都有些醉意了,说话也就变得海阔天空起来。金保一会说某某区长的儿子托人来说小凤,说刘书记看不惯那小伙子漂浮;一会说某某公社主任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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