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边下棋,一边答疑解惑。
江水寒落下一子,蓦然抬头问道:“所以,你把目标定在了坦族人身上?呃,或者应该说是大密寺?”
季广岚头也不抬,摇了摇头,说道:“坦族只是跳梁小丑,而大密寺几乎代表了大西蕃国,昆吾还不是这个庞然大物的对手,若是处理不当,昆吾派好不容易建立的局面就要毁于一旦了。昆吾是我们反击魔门的重要根基,这里可不能出现一点错误,否则我们根基一毁,就算有再多的计谋,也如同无根浮萍,终将随波逐流,而不能成为中流砥柱。”
“既然大密寺不好惹,那你为什么这段时间还故意安排楚道长挑衅失落八郡的坦族高手,虽然夺回了石林郡城,但却招来了大密寺和坦族的联手反击?”
季广岚嘿嘿一笑,捏着一枚黑色棋子,抬头朝着江水寒眨了眨眼睛,笑道:“怎么?你觉得引来坦族与大密寺的突袭,是我的一招臭棋么?”
江水寒面色严肃,也不答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季广岚手中的棋子,心中无悲无喜,似乎对季广岚的计策没有任何的满意或是不满意,他只是在客观地了解。
季广岚对于江水寒思考问题时能够不带入任何的个人情感,于衷地感到欣慰。
轻轻一笑,季广岚将手中黑子不当不正地放在一处靠近正中“天元”的不起眼的位置,这看似一招毫无用处的落子,却立刻将那条大龙与之前几处看起来纷乱不堪的棋子练成了一片,那条眼见被困死的大龙,登时重入大海,再次张牙舞爪的嚣张起来,并隐隐形成了反击之势,与原本吞噬天下的白棋之间再次展开了争夺天下的格局。
江水寒脸色终于一变,眼中神情惊疑不定,眼见自己从优势被对手生生压制了下来,局面一时逆转,虽然不能表明反败为胜,不过在一片肃杀之中,终于找到了喘息之机,甚至是反击之道。
江水寒看懂了这步棋,看懂了季广岚之前看似随意但意味深远的一番布局,原本的几个散子在此时终于开始发挥扭转乾坤的作用了。
高,实在是高……
这个季广岚不愧是当年以智计闻名天下的前武相,果然是老狐狸一个,手段奸猾。
想及季广岚之前处处提到的消息,以棋局比喻现实,处处对敌人的行动有所了解,那这么说来……
难道这个季老头早已知晓坦族和大密寺的这次偷袭行动了么?这么说来,这次大密寺的行动恐怕不是敌人想要的,而是季广岚想要的才对……
江水寒额头上细毛汗渐渐冒了出来,不过他可不是这么轻易认输的人,更何况,即便被对手打了个埋伏,局面上依然是自己的白子占有极大的优势。
收敛心神,江水寒连连下子,并、爬、关、冲、跳,用尽招法,争取将自己的优势化为最终的胜利,而有了一线生机的季广岚也随着轻松落子,招法奇妙,连连将棋盘上看似散落的黑子连成了一片,虽然在局部地区不占优势,但却依靠最开始的那条大龙,在中心区域杀出了一片空域,江水寒尽管用尽心力,但每每都被预先设计好的黑子破坏了攻击,最终落败。
江水寒长舒一口气,不由得叹道:“想不到这几枚棋子啊,竟然有如此用途……我最初还以为这是与季师对弈以来最没有用处的臭棋,没想到却是最终逆转的绝妙好招……既然季师早有准备,今日之局,季师又有何对策呢?”
季广岚往后一仰,从手边的小火炉上取下烧开的山泉之水,重新泡了一壶清茶,同时欣然说道:“莫急,莫急啊……这下面老鼠虽然乱成了一锅粥,但鼠王还没出现,好戏也才刚刚开始而已,这主角还没有上场,你这看热闹的有什么好紧张的?”
江水寒右手轻轻举在棋盘上面,手指如鲜花般绽放,棋盘上的黑白子被灵动的指尖准确而快速地分了开来,叮叮轻响,两色的棋子直接被江水寒灵巧的手指弹入了各自的棋盒当中。
听着季广岚的话,江水寒淡淡说道:“我只是担心今日在这里作壁上观,来日七哥回来,恐怕会因此而找我算账。至于季师,想来这以昆吾派为饵的事情也没有知会楚仙师吧?您就不担心楚仙师会因此而大动肝火么?”
“宝剑锋从磨砺出!你真是太小看楚灵虚那个老道了……”季广岚神色一肃,长长一叹,“当年楚灵虚眼看着昆吾派灭亡,十数万条昆吾派弟子与家人的性命被人毁灭,这么大的血仇,你以为他的心中仅仅是想杀几个仇人解气么?他今日能够保持健康的心态不失,已经是人中强者了,否则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只怕他也难以取得今日的成绩。楚老道不是凡人,他知道如何忍耐和等待……”
同时季广岚心中想道:楚灵虚不是笨蛋,但他也有自己的坚持。现在的昆吾派是他一手中兴起来的地方,怎么会不倍加爱护呢?但一边是随时可能扑来、仇深似海的敌人,一边是他辛辛苦苦,埋头百年才建立起来的新昆吾……你让他如何取舍?
虽然当年季广岚假死上了昆吾山,已经跟楚灵虚约定好了以昆吾派为诱饵,要与敌人好好周旋一番,也获得了楚灵虚的首肯和配合,但楚灵虚性格里总有自己的天真一面,他接受不了某些阴谋诡计,而且对于一些必要的牺牲,也会生出不满的情绪。
楚灵虚的性格便适合完全放在武道修行上,与其让这些东西扰乱他的心性,搅扰了武道修行,还不如将这些腌臜事自己一手包办,他来执行便是。
只要自己把损失降到最低,结果做到完美,就算惹来楚灵虚的怒火,对两人共同的大业来说,也是值得的。
季广岚神色一重,定定地看着江水寒说道:“有些时候,为了真正地保护朋友,是需要你做一些会惹朋友不高兴的事情的,即便日后被人埋怨,也总比见到他曝尸荒野来的要好……”
江水寒心中一动,知道季广岚是点出他与叶清玄之间的问题,自己身为叶清玄的兄弟,若是太过盲从他了,未必是真正的帮助他,他应该从别的地方,想他没有想到过的问题,做他不想做、但却必须要做的事情……
江水寒心中一叹,不去想这些还遥远的事情,接着重新摆开一局,问道:“那么今天的这局棋,季师觉得该怎么下呢?”
季广岚笑着站起身来,走到了凉亭边际,望着下边巍峨层叠的殿宇,舒展了一下筋骨,缓缓说道:“这群老鼠还在试探昆吾派的底细,先天高手不过就稀稀拉拉地出现那么几个,真正的大老鼠都还躲在洞里,看来我们需要点东西把这些人全都引出洞来才好……”
“季师之前说过,昆吾派还不是大密寺的对手,如此想要引出鼠王,您就不担心老鼠太大,反而伤了家猫么?”
季广岚轻笑出声,转身说道:“这次来的鼠王我们吞得下的……”
“哦?”
江水寒疑惑地看着季广岚。
季广岚衣袖宛如被轻风拂过一般,轻轻飘飞了一下,江水寒用手一接,却是接到了季广岚弹过来的一团纸条。
展开一看,江水寒严肃的脸色不由得一松,双眼中的喜色一闪而过,接着又恢复了平常的冷静,季广岚眼底的欣赏之色同样闪烁了一下。
江水寒将看罢的纸团丢入烹茶的炭火之中,看着它会为灰烬,淡淡说道:“怪不得季师如此气定神闲,原来大伏藏师龙萨顿珠与大国相嘉兰迪耶又爆发了冲突,龙萨顿珠带着大密寺的最厉害的僧侣到国都中与嘉兰迪耶摆开了擂台……想不到大西蕃国内部神权与皇权的对抗,竟然达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172】先天出手
怪不得季师如此淡定吃得下大密寺的这次突袭,原来真正的厉害角色都在大西蕃国国都内斗呢啊……
大西蕃国的大国相嘉兰迪耶,是大赞普的亲弟弟,也是大西蕃国第一顺位继承人,向来与大伏藏师不对付。
而大西蕃国现在的大赞普达布聂桑,从小在大密寺中长大,完全就是大伏藏师龙萨顿珠的傀儡,当年被龙萨顿珠扶持上位之后,便一直深居简出,政事完全听命于龙萨顿珠,这引起了以皇族为首、大量蕃族贵族的极大不满。
大密寺乃是佛门,尊崇众生平等,在教义上便反对奴隶制,而大西蕃国几乎所有的贵族,都是大地主,同时也是大奴隶主,怎么会与大密寺这个老想着打土豪、分田产的势力和解呢?尤其这位大伏藏师,自己手底下的寺庙,也有大量的土地和奴隶,他不先约束自己,却老以佛门教义去约束蕃族的贵族,这又如何不让人心生不满?
可以说,如果有任何激烈的导火索,大西蕃国内部爆发内战都不能说是不可能。
而不管是支持敌人内部的反对派,还是组织刺杀,激化敌人内部不同派系之间的矛盾……能够从敌人内部瓦解敌人,一直以来,都是最为节省国家各项资源的好办法,最起码要比直接出兵省下太多的资源。
是季广岚的强烈述求,当然,在他还是武相的时候,也曾经这么布置和安排过,可惜在季广岚为了国家去算计外族的时候,没想到,他在自己民族的内部,被“自己人”给算计了……
季广岚伫立凉亭之侧,外面风起云涌,一时间衣袂飘飘,雪白的头发随风而动,年前的长袍此时被吹拂在身体上,里面是比去年瘦了不少的躯体,身躯依然笔直,像一杆枪一样,这个老人屡逢逆境,却从未低头,从不认输。
江水寒眼中少有地露出一丝钦佩的感情,对方在他心里的形象,早已超脱了师徒和偶像,变得更加高大,但却绝非盲从……
在这样的人身边学习,最终成为超越他的人物,才是对他的尊重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大老鼠才会出洞呢?”
“快了!”季广岚轻声说道,“当这些大老鼠们看到这里的猫数量并不多的时候,就是它们倾巢而出的时候了……现在,是对方偷袭的第二阶段,是他们试探昆吾山上先天高手实力的时候,当昆吾派的先天高手全部出动,曝露顶尖战力的时候,便是大密寺这次偷袭人员,全部投入战斗的时候了。”
江水寒叹了一口气,轻声问道:“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做什么?”季广岚呵呵一笑,转过身来,轻声说道:“当然是继续下棋了……”
※※※※
轰——
劲浪排空,流云涌动,一股狂烈的劲气从两人接掌之处震散开来,四周的碗口粗细的松树林,如同被风吹倒的韭菜一般,向外倒了整整竖排,方圆三十米内,形成一个碗状的大坑,中心处下陷一米有余,显示出这一击形成的巨大威力。
两道人影向着各自相反的方向速退,一直退到自己的阵营之前,方才互相凶狠地盯望着。
尚孝直恶狠狠地吐了口吐沫,半秃的脑壳油光锃亮,盯着对面的大胡子对手,仿佛有着深仇大恨一般,咬牙切齿地说道:“毗里加多,你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想不到你还敢到这里来撒野!”
在尚孝直的对面,则是一个脑袋上缠着黑布头巾,面容枯瘦漆黑,脸上一道疤痕的高瘦坦族大汉,高瘦的身子比尚孝直的身材高出整整两个脑袋,双手双脚奇长,盯着尚孝直阴毒地舔了舔嘴唇,兴奋地说道:“真是想不到,在这里竟然能够遇到老朋友,当年要不是有人护着你,在战场上早就将你抛心挖肝了,之后又苦寻你十多年,还以为你早已经死翘了……真是太好了,还能有机会再次把你亲手杀死!来来来,今个让你我之间再来次单挑,将当年没有完结的结果,进行终结!”
就在刚刚的交手一瞬间,尚孝直就比对方多后退了几步,显然对手的功力要比尚孝直深厚一个层级。
尚孝直“先天境”第三重天的境界,而对手,最起码是第五重天。
尚孝直怒意滔滔,当场就要答应,在他身后,头发挽成一个高冠的贾君复猛地一扯尚孝直的衣角,接口低声说道:“不要冲动,对方是故意要激怒你……”
此时的场面,是在昆吾山城外的一处小山坡上,尚孝直和贾君复这两个先天高手,在突袭刚刚发生没多久的时候,就发现了本院方向的烟火,与昆吾学院相比,那里无疑更是重要。
昆吾山城有鲁伯通和浣叶先生坐镇,敌人虽然看起来人山人海,不过没见到什么坦族的精锐,围歼对方只是早晚的事情。
而在见到攻击昆吾山城的不过是些坦族杂兵和山贼之后,这两位久于坦族打交道的老侠客,立即朝着山上冲来,没想到,刚出昆吾山城,还没到昆吾山的山脚下,就被数名坦族先天高手拦截在了这里。
尤其里面的一个坦族高手,更是当年在战场上胜了尚孝直一次的老对手,当年一战,要不是尚孝直的一位好友拼死相救,只怕他当场就被这个“阴爪”毗里加多给活生生地撕个稀巴烂了,不过也因为救了尚孝直,结果让自己那位好友命丧当场,这是尚孝直一直以来心里的痛。
想不到时隔二十年之后,再次让尚孝直遇到了当年的仇敌。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尽管功力不如对方,尚孝直依然想着为自己兄弟报仇,尤其来到昆吾派这半年多以来,尚孝直从昆吾派中得到了一套橙级中品武学【大力金刚掌】,苦练半年之后,大有所成,正是想着一雪前耻,为兄弟报仇。
尚孝直擅长掌法,尤其是外门的硬功掌法,多年来尚孝直从行伍中崛起,对于硬桥硬马的武功最是擅长,苦无名师传授武学,但能够在战场存活下来,并且突破先天,足以说明他的天分才情。
这门【大力金刚掌】乃是他加入昆吾成为客卿之后,灵虚真人亲自交予对方的高级武学,招式简单,但威力惊人,正好将尚孝直原本的功夫提高到了更高的层次。
只是刚要出手,却被身后的贾君复拦了下来。
此时他与贾君复只有二人在此,而负责拦截的坦族高手,则有四人,在人数上便吃了大亏,尚孝直虽然知道单挑不易,但若是混战,更是吃亏。
于是淡淡说道:“老贾,咱们没得选,就算我想不出手,对方也会逼我出手,与其被对方四人围攻,不如让我上去给他来记狠的。这半年来,你我武学皆有突破,若是不能让对手大意之下吃个暗亏,只怕交手就取胜不易了。”
贾君复急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现在坦族的高手全在这,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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