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所有的恋人一样,我和莫琳琅很相爱。
但我们也会吵架,吵得有些凶,但过一会儿又好了。
那天,我照例下班,回到屋子里。
我的屋子虚掩着门,我轻轻推开,心里有些不安。
果然,屋子里寂静无声,光线暗淡,蓝色的窗帘遮住了所有的阳光。
我拉开窗帘,阳光便洒遍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只是,莫琳琅的一切印记似乎在一瞬间都消失不见。
我听到自己的心狠狠地摔打在地上,七零八落。
她所有的化妆品,所有的衣服,所有的用品,一概不见。
仿佛她从来没在我生活中出现过一般。
我是好几天后才发现抽屉里的八千块钱不见了的。
一同消失的还有我的存折,那上面有三万多块钱,密码是她的生日。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的整个天空都灰暗下来,闻到了废墟里绝望的气息。
愤怒夹着眼泪,我长叹无言。
但我没跟任何人提起,跟远方的家人也没提起。
三年的感情就这样烟消云散,我爱上了烟。
想想过去,也许是我真的不够好。
可是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对她最好的男人。
虽然我不够富有,但我用心地为她构筑着温馨。
无论她想要什么,我都会想尽办法满足她。
我以为这样就是爱她,我以为这样就可以栓住她的心。
可是事实证明,这只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
我埋怨自己为何不及早发觉她的不对劲,导致了如今的悲剧。
那时候,我只顾得着忙工作。
每天在外奔波劳顿,就是为了多挣些钱。
就是为了让她生活得更好些,为了将来能给她一个体面的婚礼。
但那时候我已经开始嗅到她离开的气息。
她经常在半夜跑出去上厕所,一上就是半个小时,我狐疑,但还是没放在心上。
后来,她经常背着我发短信,我升过头去偷看,她便把手机藏起来。
我有些不高兴,但没多想。
也许,她早就想走了吧。
也许,我真的给不了她好的生活。
我以为我给了她我的所有,我以为我给了她我所有的热情,但她还是离开了我。
我觉得自己像个被枪林弹雨打得浑身是孔的蜂窝煤。
后来,我提着我唯一的行李——一个密码箱,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服。
走时我没忘记放在窗台上的那盆茉莉花。
我是蹑手蹑脚从租屋里出来的,已经拖欠了半个多月的房租。
我已经无力还清了,所以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希望有一天我还能回来把这份歉疚弥补上。
数了数身上不多的几百块钱,我买了一张到北京的硬卧车票。
几乎身无分文的我那一刻只想逃离这座给了我太多伤痛和甜蜜记忆的城市。
去哪里都好,越远越好,只是我不知道我为何选择了北京。
第二天,温暖的阳光找在我身上时,我已经站在了深秋里的北京西站。
漫无目的,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我的终点和归宿究竟在何方。
偌大的城市里,我孤独而决绝地行走,漂流,仿佛秋天里的一枚凋零的落叶。
孤寂,瑟缩,是我唯一的感触。
走了好久好久,穿越长长的长安街,穿越繁华和寥落。
我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歇息下来。
问了一家又一家出租屋,租金贵得吓人。
但我又不想住地下室,我喜欢阳光,地下室会让我感到自己是被埋在废墟里。
不,我是个阳光的人。
我不能让不见阳光的地下室埋没我的生机,我这样倔强地想。
我终于拿起电话拨通了远方的家里的号码。
说到最后我的喉咙艰涩不已,但强压着泪水。
我不想爹和后妈担心,虽然我跟他们关系并不太好。
我只说自己最近把钱都投资了,身上没有现金,暂时需要点钱度过难关。
爹问我要多少,我说八百吧。
其实我可以多要些的,爹在家乡那个小镇还算个成功人士。
只是我多年不回家了,自从娘死后,自从他娶了后来那个我不喜欢的女人后。
我一直都是靠自己打拼,从来没问过爹要钱。
我不喜欢那个做我后妈的女人,从第一眼见到她起,我就感觉不好。
我感觉她尖酸刻薄,感觉她是狐狸精。
这天晚上,我睡在了附近一所大学的长椅上,幸好没有保安来赶我。
虽然已是深秋,但蚊子却还是光顾了我这个流浪汉。
它们给我盖上大大小小不朽的印记。
寒冷,凄清,泪水无声泛滥。
我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的黑夜里悲叹着我二十几年的人生。
人生啊,怎么会是这样?
我禁不住问自己,也同情起自己来,不由得抱紧了胳膊。
深秋的北京的夜开始让人感觉到寒冬的气息。
两天后,爹汇了一千块钱到我新开的帐户上。
我第一件事情就是跑到一个饭店里大吃特吃了一顿,然后去洗了个澡。
我不能容忍自己身上已经发出的难闻的味道。
我不能容忍自己油腻的头发。
我不能容忍自己手指甲里的污垢。
然后,我找了这间房子,这一带仿佛都是出租屋。
第一次见花满楼时,她正拿着拖把在拖狭窄的走道上的积水。
我拎着我唯一的行李——那个密码箱,在她跟前左躲右闪。
但还是被她的拖把拖到了我已经不白的球鞋上。
她抬起头,绯红的脸颊上闪过微笑,不好意思地望了望我。
我进了门,开始打扫起来,我喜欢干净,绝对不能容忍丝毫的灰尘。
等我想起我放在门口的茉莉花时已经是我搬来的三天后了。
那天我正要出门,隔壁的门也拉开了。
嗨,花满楼站在门口,说,你等一下,她转身又进了屋子。
我有些奇怪,不知道这个陌生的邻居有什么事情找我。
她把那盆茉莉花递到我跟前。
我这才想起,那天我搬过来时随手把它放在了走道里。
本想等着把屋子收拾干净了再把它端进去的,没想后来忙着忙着就给忘记了。
本来都有些枯萎了的叶片此刻却舒展开来,莹润透亮,我闻到了生命的气息。
我很感激地望着她笑笑,却忘记要说声谢谢。
我把它端进屋子,可是两分钟后,我站在了花满楼的屋子门口。
我端着有些沉的花盆站在她门边,有些迟疑而紧张地轻声试探,嗨。
她转过头来,那时,她正站在屋子靠窗的角落对着镜子梳头。
和几乎所有直发女孩一样,她的头发也是拉得直直的。
只是很黑,很黑,像墨汁一般透亮乌黑。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原本被手拢起来正要用橡皮筋扎上去的长发飘落开来。
一种飘逸出尘的美,我听到自己的呼吸有些不太均匀。
她用一双乌黑的眼睛回头望着我,脸上写着狐疑。
我想拜托你再帮我照顾照顾它几天,我吞了吞口水艰涩地表达着。
她看了看我手中的那盆茉莉花,突然漾开了微笑。
她笑起来真动人,清纯得如同茉莉花。
那时,她穿着浅蓝色的吊带纯棉上衣,白色的曳地长裙,脚上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我想,她是与众不同的。
因为我从前所见的女孩都喜欢穿高跟鞋,可是花满楼不喜欢。
我所见的几乎所有女孩都喜欢化妆。
可是花满楼是素面朝天的,我喜欢这样的女子。
她清纯秀美的样子真像极了茉莉花,我喜欢的茉莉花。
她接过我手中的茉莉花,低头浅浅一闻,很陶醉,很深沉的样子。
我想,我那时一定像极了花痴。
我站在她的屋子门口,看到阳光洒满了她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我想,她也和我一样,喜欢阳光。
屋子被她装饰得非常温馨而浪漫,四围的墙壁都用淡黄的墙纸糊上。
她的窗帘也是蓝色的,是我喜欢的蓝色。
她的被子和床单是浅蓝色的,是我喜欢的浅蓝色。
也许,在我第一眼见她的时候就喜欢上她了吧,我想。
我就这样站在她的门口傻痴痴地望着她在屋子那端照顾着茉莉花。
仿佛曾经看着莫琳琅一般。
有那么一刻,我的心纠扯疼痛不已。
哦,莫琳琅。我都快要将她忘记了,虽然在梦里我总是含着泪水。
有那么一刻,我的眼睛湿润了。
花满楼,她让我看到了从前的温馨与甜蜜,可也让我想起了从前的灰暗与晦涩。
花满楼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是一个多月后。
我搬进来后十多天的一个晚上,因为工作找得不是很顺利,我便喝了些酒。
想借酒消愁,不想,一贯不喝酒的我不胜酒力。
迷迷瞪瞪间,闻听到隔壁隐约传来争吵声,还有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但我无暇顾及这些,我很想睡,脑子眩晕不已。
等到第二天早上时我起床时,门口摆着那盆茉莉花。
它长得很好,比莫琳琅照顾它时要好多了。
隔壁空荡荡的,一片狼藉,蓝色的窗帘在风里孤寂地舞蹈。
一丝凉意从背后袭来,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花满楼,她走了,我那时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我心里一下失落开来,不,是无比失落。
花满楼,你在哪里?
每天,我在奔波的间隙总会想到她,
想到这个跟我没说过几句话却帮我照顾了十多天茉莉花的茉莉花一样的女子。
我多希望能再见到她,可是我知道希望太过渺茫。
那晚,我拖着一身的疲惫回到屋子,那时已是十一点多了。
我连晚饭都不想吃,把自己扔在床上,不久便沉沉睡去。
也不知迷糊了多久,一阵敲门声把我从睡梦中唤醒。
我不知道这么晚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还会有谁来敲我的门。
除了房东,除了派出所来查暂住证,我实在想不出来还有谁。
但瞬间,我从床上跳起来,心里荡漾着无比的欢欣,连鞋子都顾不上穿。
我猛地拉开了门,花满楼,她泪流满面地站在我的门口。
我的脑子一瞬间停止了思考。
我紧紧地拥抱着她,泪水夹着无比的欢欣在我心上奔腾不已。
花满楼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她浑身颤抖,让我心疼不已。
我觉得我是个太容易动情的男子。
我没问她怎么突然走了又突然回来,我也没问她为何哭得那么伤心。
只要她回来,只要我还能看到她,我便觉得上天待我不薄。
我仿佛重新拾到我失去的宝贝一般。
这种失而忽得的感觉太幸福了,太让我感动了。
我的鼻子翕动着,嘴里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此刻,我只知道幸福而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她。
那天晚上,我睡在了那张有些破旧的沙发上。
我把我那张并不算宽大但很温馨的床让给她。
我想,她需要温暖,需要安慰,需要安全感,我愿意给她这样的感觉。
很多时候,我认为我是个好男人,是个温情而多情的好男人。
我总以为这世界上像我这般的男人已经不多了。
但我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很可笑很迂腐。
我并不想对着这个我心爱的女孩动任何歪脑筋,我只想这样跟她相守就够了。
在那一刻,我的脑海中居然浮现了一幅令我非常感动的画面。
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相互搀扶着走在夕阳的余晖里。
温暖的阳光镀着他们,和风吹起他们的白发,
那场景曾无数次无意地闪现在我脑海中,在我跟莫琳琅在一起的时候。
我为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感到可笑。
此后,我在电脑城找到一份销售工作,老板还给我配了一台笔记本,方便做账。
薪水虽然不多,但基本的开销还是可以维持的。
花满楼在我的屋子里住下来。
房东老太太偶尔会鬼头鬼脑地窥探着我们的屋子。
当我们进进出出时,她总用意味深长而又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我们。
但我和花满楼都不在乎,我只要花满楼的笑,是的,只要她笑我便觉得幸福无比。
可是,有一天,我下班回来,花满楼不见了,一如当时莫琳琅消失时候的模样。
只是,我的抽屉里却多出了两千块钱。
我握着这些钱,无数的画面闪过我的脑海。
莫琳琅的样子,花满楼的样子,一一如同电影一般从我眼前闪过。
我的脑海里没了别的念想,我不能思考。
我只知道我的泪水汹涌,我只知道我的心被掏空了。
此后的日子平淡如水。
只是,偶尔,我还会想起花满楼来。
等我想起那盆摆在窗台上的茉莉花时,它差不多都快枯萎了。
我这才想起,自花满楼走后,它已经很久没有喝水了。
花满楼再次出现在我眼前已经是大雪纷飞的寒冬了。
冬季里的北京,只闻得到雪花的味道,四处都白茫茫的。
屋子的暖气几近于零,好在我不是很怕冷,只是心里时常感到冷寒孤寂。
这一次花满楼没哭,她只是站在我的门口,眼神里满是无辜和幽怨。
我照样没问她为何不辞而别,我也照样没问她为何又回来。
我们没像上次见面时那样拥抱,我只是愣愣地伫立在门前。
看着她带着一身风雪进了我的屋子,看着她把我的屋子装满生活的气息。
她就像个结婚多年的妇人一样忙着装点我的屋子。
我就像个结婚多年的男人一样温柔而沉静地看着妻子一样的她忙来忙去的身影。
那时,我想,我看到了多年以后我结婚后的样子,平静而温馨。
老板给我放了几天假,我便待在屋子里陪着花满楼。
呃,你为社么叫这么个名字?我问花满楼,像个武侠小说里的名字。
从知道她的名字那一刻时我就充满了好奇。
没什么,别人也都觉得奇怪,其实一点都不奇怪。
我爹姓花,我妈姓满,我出生在楼上,就这样有了这么个名字,很搞笑吧。
花满楼笑着说。又问我,那你为什么叫叶袭人?像红楼梦里的袭人的名字。
看来我们都得怪老爹老妈偷懒了。
我爹姓叶,我妈姓袭,他们说是叶家和袭家生出来的人,所以就叫叶袭人了
其实他们没读过什么书,更不知道红楼梦,也不知道红楼梦里的花袭人。我说。
其实,我这个名字的确让很多人感到稀奇,相信花满楼也一样。
因着这一点,我也觉得我们有种天然的默契。
她照旧睡在我的床上,我照旧守着那张破烂沙发。
茉莉花在这个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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