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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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姐妹-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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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们为她的豪爽鼓掌。

尹白高声叫:〃再来一个。〃

她早已忘记是次聚会目的,可能是有人订婚,可能是有人升级,总而言之,单身而经济独立的妙龄女郎,即使不请自来,一样受欢迎。

那边厢有人笑说:〃我们今天同心合意齐齐灌低沈尹白。〃

尹白抱拳:〃小妹有什么得失各位叔伯兄台之处,请多多包函,我先干为敬。〃

众人有一分诧异,尹白平常相当有分寸,决不致豪放到这种地步。

不过尹白那时适可而止,笑道:〃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她婀娜地没事人般走着直线离去。

街上黄昏夕阳照得她眯起双眼,尹白用手遮住额角,站了一会儿,倒不是为这一次挫折伤心,而是想到以后不知道还要面对多少类此大大小小的失意,难免气馁。

一辆空计程车停在她面前,她坐上去。

一进家门就忍不住进洗手间吐。

洗了脸,尹白躺床上,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象是要钻入地球中心的熔岩去。

她紧紧闭着眼睛,沈国武夫妇却误会她睡着了。

沈太太说:〃这孩子,自小是这样,吃了亏,死忍死忍。〃

沈先生却说:〃嘿,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那个杂种我一直看不入眼,果然,应到今日。〃

沈太太冷笑,〃一双贼眼的溜溜的在她们三姐妹身上转,幸亏只三个,倘若有七姐妹,难保他的眼珠子不掉出眼眶落在马路上。〃

沈老三说:〃你放心,我的女儿可爱,不怕没人爱。〃

〃沈国武,我完全同意你的说法。〃

两夫妻替尹白掩上门出去。

尹白听得清清楚楚,也许父母是故意要她听见,也许他们明知她没有昏迷。

尹白淌下泪来。

她终于昏睡过去。

沈太太仍与丈夫讨论同一问题:〃不知道那个纪敦木会不会追到台北去。〃

〃老二会打断他的腿,你没看见?他们两夫妻管女儿比我们管得严多了。〃

〃也许台青自己愿意。〃说来说去,是替女儿不值。

〃得了,三个女孩子当中,最笨的是我们尹白,人家台青与描红不知多精灵。〃

沈太太微笑,〃那必然是象我:广东人,梗直倔强,有一句说一句。〃

沈先生凝视妻子,接下去,〃一上来就交心,热情真诚。〃

〃说得太好了。〃

〃好人难做,不做不错,多做多错。〃

沈太太说:〃尹白还要把描红接出来呢。〃

〃她不接她,老大也决定要送女儿出国留学。〃

沈太太有点困惑。

平日看尹白,嘴巴夸啦啦,站出来有型有格,但象本市一切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品德学识固然没有话讲,可惜智力发展不平衡,完全不懂得转弯,也实在太讲原则,动辄拂袖而去,自尊心放第一位,那是必定要吃亏的。

光是看她们三姐妹吃一顿西菜就知道高下立分。

尹白顾及全场,一道道菜征询意见,台青并不与侍者交涉,只叫姐姐代为吩咐,尹白傻呼呼不计较,保姆似服务到底,外人看了,只觉得台青矜贵斯文,尹白粗犷强壮。

一边描红按兵不动,尹白叫什么,她照样来一份,停睛留意尹白用那一副刀叉匙羹,暗中学师。

尹白照样在那里挥洒自如,娱己娱人,根本不知道人家心肠九曲十三弯。

沈太太叹口气,〃不过,傻人有傻福。〃

沈先生问:〃谁傻?〃

〃你。〃

〃我?〃

〃去睡吧,假期过去了。〃第5章

第二天早上尹白一照镜子,吓得以双手掩住嘴巴,免得失声尖叫,眼袋,她看到脸上长出眼袋来。

女友同她说过,皱纹雀斑这类东西,一旦出现,就立地生根,发扬光大,再也不会消失。

尹白怔怔在洗脸盆前站半晌,简直万念俱灰。

〃喂,〃父亲夸张地叫她,〃顺风车十分钟后驶出,小姐,你准备好没有。〃

太不值得。

感情生活使人容光焕发是一个谎言,那一点点满足象一只钩子,似中可加因毒,刚吸开头,的确精神一振,事半功倍,日后上了瘾,服食量增加又增加,也不过只能维持一般状态,然后每况愈下,沦至不能自拔。

索性戒掉它。

一个早上喝了三杯咖啡尹白犹自坐立不安,这是瘾君子都经历过的痛苦。

近两年来她习惯了纪君八点四十五分的问候,从今日开始,突然中断,茫然若失。

她又再叫多杯黑咖啡。

生活真不是一块蛋糕。

下午,她收到一封信。

字体娟秀,在本地寄出,拆开来一看,足足三四张纸,厚叠叠。

谁会耐烦写这几千字?尹白纳罕地先看署名,只见签着小小台青两字,她立刻明白了。

这是台青的说明书,在离开香港之前已经写好,大抵在飞机场寄出。

尹白温和地把信搁下。

其实一切解释都是不必要的,尹白早已做出适当的措施,在类此情况下,决不可以被动,一定要主动作出取舍。

看不看这封信都已经不重要,她决不会迁怒于人。

尹白曾见过失意的女人与全世界全人类过不去,帐算到姨妈姑爹头上,怪这个怪那个,怨绝人环,其实不过是她本人学艺不精。

尹白喝着黑咖啡,一只手按着脸上新长的面疮,一只手终于取过台青的信,读了起来。

台青的中文水准无懈可击,自白书写得似一篇散文,用字简单,文句通顺流畅,看得人舒服,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讲了一清二楚。

她并不打算接受纪敦木的追求。

尹白吁出一口气。

最后台青写:〃倘若我们仍是好朋友象从前那样,请你挂一通电话给我,从今天起,下午六时到九时,我不准任何人用电话。〃

台青认为尹白与纪君仍有挽回余地。

说得太严重了。

尹白不打算给任何人看到这封信,她把信送进碎纸机内切成一万条。

〃嗳你。〃

尹白抬起头来,她不认识这个人。

那个人却笑起来,〃你欠我半品脱啤酒。〃

尹白陪笑,〃我不明白。〃

〃哦你忘了,让我提醒阁下,昨天是我加入贵公司第一天,同事们为我在鹰八五八书房狮庆祝,您一进来,就与我冲撞,打翻我手中啤酒。〃

尹白大悟,〃原来是你,你要赔我一条白裙才真。〃

他看着她,〃你叫沈尹白是吗。〃

〃尊姓大名?〃

〃韩明生。〃

〃你是韩明生。〃尹白好不意外,〃你就是应聘来重新修订赤地角机场计划的顾问团团长。〃

〃你说得对。〃

尹白没想到他那么年轻,而且,外型完全似中国人。

与纪敦木刚相反,纪君着上去象西方人多。

尹白笑笑,〃很高兴认识你,祝你工作顺利。〃

〃嗳,那啤酒。〃

尹白很明白这是要求约会。

〃改天,〃她说:〃改天我加上利息还给你。〃

今天实在没有心情。

女同事在尹白身后笑道:〃韩明生未婚。〃

〃又是欧亚混血儿。〃尹白嘀咕。

〃这是大都会,你怎么可能要求整条村都同姓同宗。〃

〃英国护照?〃

〃是。〃

〃你怎么知道?〃

〃人事部给我的消息。〃

尹白笑,〃还等什么,还不快追上去。〃

女同事说:〃今年不晓得轮到谁,去年新闻组姓欧的助理新闻主任才厉害,一位留学生不过进来拿一点点资料,嘿,三下五除二,就给逮住了,立刻结婚办移民手续出国定居,从此脱了苦海。〃

尹白笑着回座。

她赶着下班去办私事。

尹白一连拨几次电话到台北都不通,足见台青真是个小滑头,好话先说尽了再讲。

到八点半才接通,尹白听到她声音便说:〃是姐姐,加拿大校方有无消息?〃

台青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尹白这才明白什么叫做助人为快乐之本。

〃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

〃好,我们下次见面才详谈。〃

〃姐姐。〃

〃什么?〃

〃谢谢你。〃一谢数用。

尹白只得大方到底,〃好姐妹免提这些。〃

牺牲得这样壮烈,尹白觉得光荣。

但是为什么耳朵边听见小小声:〃真笨,钻进这种圈里去〃?

〃母亲,〃尹白问:〃可是你同我说话?〃

〃没有,〃沈太太凝视她,〃是你自说自活。〃

尹白不语。

一家子受的都是英式教育,说话沾染了那种点到即止,各人自津之含蓄,若不用心,再也听不出端倪来。

尹白的咖啡越喝越多,早上不再喝红茶。

小习惯因大事而更改。

这一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电话居然又响起来。

尹白略有犹疑,会不会是老板提早发作?

她即时回答。

那边说:〃等啤酒喝的人快死于口渴。〃

连声音都相似,充满笑意,他们如一个师傅调教出来。

尹白万分感慨,马上有种历尽沧桑的感觉。

一定要从头再来吗,非得重新开始吗?

尹白完全了解,为什么有些人离了婚之后永远不再重提旧事。

尹白用手托住头,不知如何措词。

〃喂,喂?〃

她终于说:〃五点半,鹰狮、〃

〃不,你答应付我利息,六时正晚饭兼跳舞。〃

〃七点半吧。〃讨价还价,〃让我回家换衣服。〃

那边已经象皇恩大赦一样,忙不迭答应下来。

这个游戏,尹白并不陌生,她已经全盘玩过,象对付电子游戏机一样,熟习之后,几时进几时退,对方会得在什么时候踌躇一下,以致她有机可乘,她自己的弱点在什么地方,应该额外留神,统统一清二楚,已经没有新鲜感。

开头玩的时候,简直废寝忘餐,现在,纯粹是为着消磨时间。

想对方的感觉也一定类同吧。

真不是人才,一下子就累了。

许多强壮的女性,再接再励,永不言倦。

那天下班下得特别晚,卸了妆,皮肤有点疲态,尹白实在不忍心再把粉抹上去,对着镜子,有点后悔答应了人家约会。

沈太太进房来叫她:〃尹白,你父亲有话要说。〃

沈先生宣布:〃你大伯伯来信,描红已找到学校收她。〃

尹白心身虽然疲劳,听到这个消息,不禁绽出一丝笑容,〃在哪里?〃

〃看来你们三姐妹会在加拿大英属哥伦布比亚省会面。〃

〃太好了〃

沈太太却说:〃且慢高兴,描红尚欠三万美金保证金。〃

尹白不禁问:〃对,费用由谁负担?〃

她父亲微笑,〃不是你吗?我们亲口听见你拍胸口应允下来。〃

尹白立刻说:〃保证金由我来垫付,人可以住我们家,至于学费嘛……〃

〃描红说她愿意半工半读。〃

尹白摇摇头,〃学费那么贵,功课那么紧,时间与精力上没有可能办得到。〃

半工半读不是玩笑事,尹白不止一次听人说,内地学生为了筹学费,长期抗战做体力劳动,诉苦的时候,抱怨每天洗十二小时盘碗比劳改还要痛苦。

描红看样子也被大伯伯养得很骄纵,全然不象个可以长期应付粗活的人。

尹白想起她留英时期其中一个冬天,因看中件羽绒大衣,不好意思向家里要钱,于是跑到唐人街餐馆去做了两星期女侍应,捱得损手烂脚,取到薪水咬紧牙关去买了大衣,始终没舍得穿。

还有后遗症:事后她发觉脚涨大了半号,肯定是那个星期踏破铁鞋的结果,还有,头发里那股油腻气象是永远没洗清过。

况且,那样的外快,也不是时时找得到的。

沈太太说:〃公务员的退休金有限,我们只能出一半学费,余者还得靠小姑娘自己努力。〃

尹白说:〃我来负担,我可以找工作。〃

沈先生诧异:〃我以为你想念法律。〃

〃计划暂时搁置好了。〃

沈氏夫妇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认识的沈尹白到什么地方去了,从前她白鞋被雨水沾污都要抱怨上天对她不公平。〃

尹白啼笑皆非,〃我从来未试过那般无理的取闹。〃

沈先生哈出冷笑:〃嘿!不知谁的座右名。扬言人贵自爱,不必爱人。〃

尹白不理,〃请告诉大伯伯,描红留学事不成问题。〃

〃你做她担保人?〃

〃我已过甘一岁,有正当职业,品格良好,自有资格具保。〃

沈太太说:〃尹白,你可要记得一句话。〃

尹白回头嫣然一笑,〃我知道:施恩莫望报。〃

她回房去换衣服。

沈太太问丈夫:〃可记得她幼时如何苦苦哀求要一个妹妹?〃

沈先生点头。

〃今日她如愿以偿,但愿妹妹一般爱她。〃

门铃一响,沈先生亲自应门,他与访者同时一呆。

韩明生没料到时髦的沈尹白居然还与父母同住。

沈先生则猜不到旧人刚去,新人已上门应征。

但两位男士随即高兴起来,寒暄一番,坐下等尹白出来。

尹白在房内听见声响,只套上一件花裙,便前来招呼客人。

韩明生一抬头,看到日间英姿勃发的女同事已除下戎装,倚在门口,脸容略见憔悴,只抹了一点紫色口红,仿佛有点心事,无意间把女性温柔一面露出,他情不自禁呆视尹白。

沈太太留他俩在家吃饭,尹白没有答应,取过手袋,便与韩明生外出。

尹白建议找一家随便点的馆子。

她有意跳过装模作样的第一阶段。

韩明生的实力比纪敦木强大,但外型上输了些许。

大约大了三两岁,态度也比较稳重,第一次约会尹白就感觉与他在一起非常舒服。

这是一个新发现兼新收获。

是夜还有意外之喜,说起来,韩父还是沈先生的师兄,也在政府机关任过职。

尹白觉得韩明生温文尔雅,她不介意再次出来。

回家时,尹白的精神反而比离家时好一点。

沈先生在写信,尹白趋向前问:〃彼时建筑署可有一位韩先生?〃

沈先生想一想,〃是有这么一个人,娶的是我们最漂亮的女同事,不过早已经回国去了,嗯,难道——〃

尹白笑,〃世界是有点细小。〃

沈先生一怔。

没想到仍然是混血儿。

他不忍扫尹白的兴,便机灵地说:〃原来是自己人。〃

沈先生想远了,心中嘀咕,将来小外孙出生,会不会雪雪白皮肤,似牛奶缸里捞出来的小外国人?

看样子他们不会这么快结婚,乐得大方,暂且眼开眼闭。

沈先生放下笔,也难怪尹白想对描红尽一点心意,当年三兄弟抽签决定去留,总得有一个留下照顾父母,结果老二老三中了签。

假如他没抽到,尹白就是描红了。

命运这件事,真是无话可说。

如今台青的环境最富裕,尹白自己有能力,描红就吃力一点。

是应该助一臂之力。

沈先生熄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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