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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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运来- 第1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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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去了之后,办了后事,家里的日子就窘迫起来,朱平贵那时候年纪也不大,朱氏又不太懂得店铺的事情,有一年冬天家里连米都吃完了,朱氏不得不厚着脸皮去那位素不亲近的姑妈家借贷。她带着阿福一起去的,阿福听着那个女人对她冷嘲热讽,朱氏忍耐着,最后拿着几十个钱,一些糙米出了她的家门。出门不远,她在街角的僻静处哭了一声。可是抹完了泪,她带着阿福回家,浑若无事一样,做饭,洗衣,打扫,照顾三个孩子……

阿福从那时候起,就特别勤快起来,什么都学着做,灶下的活也做,打扫屋子收拾院子也做,洗衣缝补什么的都学得特别快。

阿福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起那些事情来。

后来,后来的事……

阿福想,这不是朱氏的错。

她想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她想抬头挺胸的站在人前,她尽力想把一切做得完美,但她只是个弱女子。

然后,她去了。

阿福想,她真没有享过什么福。她孩童和少女时代给人做婢女,后来主家败落又被发卖。在朱家,她也只过了短短的一段好日子,阿福的爹一去,那段昙花一现的幸福就消逝无踪了,留下的只有穷苦和辛劳。

阿福抱紧了怀里的儿子。

李誉动了动,小声咕哝着。

李固从屋里出来,刘润低声问:“夫人如何?”

“哭累睡着了。”李固的肩膀尽湿,元庆取了袍服来为他更衣,李固摆一下手,元庆退了开去。

“怎么样?”

“人已经找到了。四邻都已经查问过,有人说有个面生的货郎这两天在朱家附近转悠,可是又不敲梆卖货。有个孩子说今天又看到那个货郎,他进了朱家……我着人一路查下去,他们还没出城,就在城西藏着。”

“那还等什么,即刻动手。”

刘润应诺了一声转身去了。

外面雨声细密,廊下灯笼摇摆不定,李固脸色晴阴不定,一杯茶从烫热变作冰凉,外面传来脚步声响。

“王爷,人带回来了。”

李固点了一下头,刘润挥退旁人,将那捆成粽子样的一男一女带进屋中。

女的是阿喜,男的是史辉荣。

阿喜目光呆滞,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没有感觉。史辉荣脸色煞白,他刚才反抗被踢了几下,不知道骨头断没断,只觉得疼得厉害。

“朱夫人是你杀的?”

李固声音不高,但是就像一刀横在喉间,那种威势压迫令人觉得呼吸不畅。

史辉荣上下牙关打起颤,说不出话。屋里的光亮令他觉得眼前发晕,他只知道这一次必死无疑。

阿喜好像慢慢回过神来,她瞪着一双惊惶的眼睛,看到李固,看到刘润,她的目光在屋里巡梭,似乎还在寻找谁。

“我,我姐呢?我要见她。”刘润冷漠的看着她。

他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

史辉荣的相貌——

李固当然发觉不了,他是看不到的。

但是刘润能看到。

史辉荣生的,有些像一个人。

眉眼,身量,甚至动作神情都有些像。

他像那个驸马萧元。

上一次史辉荣私拐阿喜之后刘润没能收拾他,东苑提事那边把人接了去。那会儿刘润无暇多想,可是后来的那些事情……

他在李固耳旁轻声说了两句话,李固的眉头皱起,神情看起来更加严肃。

“你和萧元,是什么关系?”

“萧元?”史辉荣的样子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诚然不是善类,也绝对不是胆小怕事的人。可是这会儿不同,和之前哪一回都不同。他从来没有觉得危机如此迫近过,死亡就像头上那灯笼穗子投下的阴影,摇摇幢幢,也许下一刻就会将他彻底吞没。

“我不认识什么萧元……”

“你最好还识相些。”刘润声音听起来淡淡的,可是话中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我不想多费事,你肯定也不想试试什么叫生不如死。萧元,也可能他本来不叫这名字,长相和你有几分想象,比你恐怕要小着几岁的人。”

“啊,我,我知道。”史辉荣额上汗涔涔的,抢着说:“他原来不姓萧,萧是后来改的姓。我和他,和他是姨表兄弟。”

是了,应该是如此。

“他的事,你知道多少?”

史辉荣咽了口口水:“他和我一起来的京城,我们一路从南边过来,也偷,也骗,也抢过……他生的最好,总是能骗得那些有钱人家的姑娘自动送钱给我们使。还有梨妹……”

“梨妹是谁?”

“是他未婚妻,长的特别漂亮,我们走的一路上她都用泥涂了脸的,怕人打她主意。他们订过亲,可是两家人都死光了,就只剩了他们两个。我们到了京城之后,他俩就和我分开了。我也就是上次,上次见过他一次。他让我不要再留在京城,让我回南边儿去。他,他的事情我都不知道,我就从他那儿拿了一点钱……”

李固点了一下头。

梨妹……梨妹大概就是玉夫人吧?

刘润让人查过,玉夫人的户籍与阿福的原籍竟然离得还不远,而且她们都是那一批采选入的宫。阿福是做的宫女。玉夫人户籍上报的身世来历并无破绽,她的品貌被宫中派出的采选使一眼相中,便成了待选的美人。

“你拿了钱,为什么不离开?”

史辉荣没答,刘润替他说了:“他赌。”

仗着好皮囊,骗的都是女子的钱,一转眼就送进了赌局里。他在骗术中的好运气并不代表他的赌运也一样好。

李固又问了几个问题,确定他的确不知道更多,又绕回了第一句话上头来。

“你为何要杀朱夫人?”

“不不,我不是想杀她,我不是有意的。”史辉荣涕泪齐下,连连求饶:“我就是想拿些钱和首饰,谁知道她会突然进来,我怕她叫嚷,就想捂她的嘴,她拿了一把绣线刀……我也不知道那刀怎么就……王爷饶命,大人饶命,我只想拿点钱的……”

阿喜忽然尖叫一声:“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杀人!别找我!”

当时的情形虽然李固和刘润没看到,却能想象得出来。

“你怎么知道阿喜回了家?又怎么知道朱家在什么地方?”

“我……我原是一直留意着王府的,后来才渐渐打听着她在庵里,这两日才被接出来……”

和萧元,玉夫人有关,这个人倒不忙着杀。

刘润吩咐了一声,有人来将史辉荣带了下去。

留下阿喜一个,她更加恐惧,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阿喜姑娘,你知道,朱夫人是怎么死的吗?”

她连连摇头,身子朝后缩:“不,我不知道,我没看见!我没杀人!我没杀人!”

“是不是史辉荣杀了朱夫人?你看到什么了?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刘润的问话一句比一句紧迫,阿喜抖如筛糠,又是哭又是哀求,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

“她这是什么了?”

“恐怕是受了惊吓。”

看来这会儿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刘润视线朝下落,看到阿喜的手上缠着一块布,上头还有血渗出来。

她的手上也有伤?刘润记得刚才去抓人,她并没有伤到,直接绑了就来了。

刘润把她的手扯起来,那是刀子划伤的口子。

正文 八十七 雨 二

刘润的目光带着让人战栗的穿透力,仿佛对事情所有的真相与细节都了然于胸。

阿喜抖的太厉害,屋里那样安静,除了外面的雨声,可以清晰的听见她的牙齿打战格格作响。

下午的事情,她后来再想,也想不清楚是怎么发生的,她守在院里门口,却没防着朱氏从邻家菜园子的门直接进了后院,听到屋里的声音她急忙进去,朱氏和史辉荣已经撕打成一团了。

后来……后来呢?

她只知道朱氏突然就不动了,她骇然松开后朝后退,朱氏瞪着眼看她,伸出手,好像想抓住她。

她又了退了一步,朱氏抓了一个空,颓然的倒了下去。

“我没杀人,真没有杀人……我没杀她……”

可是,真没杀吗?

她说不清,越回想当时的事,就越觉得脑子里一团乱。史辉荣没站在朱氏面前,和朱氏正对面的是她……刀子是怎么从朱氏手里被夺到她手里的,又是怎么在挣扎撕打中刺进了朱氏的胸口……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是不想再被送回庵里去!她没想杀人。

史辉荣跟她将他也被王府狠狠教训了,险些就丢了性命,他说他一直忘不了她,可是没办法把她从那庵里救出来。她只是想和他一起离开这里,只是这样而已……

朱家已经容不下她,连朱平贵都对她再也不亲近。

当时的情形到底如何,刘润心里已经明白七八分。

阿喜也被拖了出去,李固捏着茶碗的手不知不觉越收越紧,杯盖与碗沿错着发出声响,他把茶碗放下,半天没说一句话。

“你今晚也回不去了,先住下吧。”

刘润点了下头:“夫人那里……这事要怎么说?”

第二天早上雨还未停,李固一夜没睡的踏实,雨声中远远传来鸡啼鸟鸣,跟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元庆在外面叩门:“王爷,王爷。”

阿福还没有醒,瑞云忙去开了门:“小声些,夫人和小世子还睡着呢。”

“快快,来客人了。”他喘得急,喘过口气来,急着说:“皇上来了。”

“什么?”

“皇上来了,就带了几个人!快禀告王爷!”

瑞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李信已经进了宜心斋院门。他穿了件石青色的袍服,身后唐柱撑着伞快步跟着。

李固还未梳洗,听了回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李信脆生生的喊了声:“哥哥,”人已经迈进门来,左右顾盼:“嫂子呢?嫂子没事吧?”

李固顾不上说别的,沉声说:“胡闹,你怎么出宫来的?就带了这么几个人?”

“今天没朝会……”

“你出来,韦校尉知道吗?”

李固板起脸来,不怒自威的气势让李信也心虚起来:“我……我就是不放心嫂子。她没太伤心吧?杀人的抓住了没有?”

李固没被他给糊弄过去:“韦启不知道你出宫?”

“我……出来的匆忙……”

李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可是那神情分明是在说:“这事儿不会这么算完。”

屋里头阿福声音有点哑,低声问:“谁在外头?”

怀里李誉也醒了,呀呀出声。

李固刚说了声:“是皇上来了。”

李信已经等不及,掀起帘子就跑进了内室。

阿福看东西有点不太清楚,眼睛肿的厉害,火烫烫的疼。喉咙里像塞了砂团,说句话都费劲儿。李信扑了上来,一把抱着她:“嫂子,是我!”

阿福还没彻底清醒,一时间还没想起李信早已经不住在成王府,顺手抱着他,问了声:“怎么起得这么早?”

李信的脸贴在阿福脸上,轻声说:“嫂子,你别太难过。父皇去的时候我也很伤心,可是我还有哥哥嫂子,还有好多人陪着我,我这么想着,就觉得心里不那么难受了。嫂子,你也别太伤心了,你还有哥哥,有小月亮,还有我……大家一起陪着你……”

阿福的眼睛已经干涩刺痛,泪流得太多太凶,可是现在听着这样稚气又懂事的话,心中的酸楚伤痛一起涌上来,她抱着李信,眼泪一滴滴的落在他的颈间发间。

淑秀过来将李誉抱开,李固慢慢在床沿坐下来,李信有些手足无措,扯扯他的袖子:“哥哥,你劝劝嫂子。”

“没事……”阿福拭着泪,轻声说:“我没事儿了。”

她声音哑的厉害,瑞云端了一盏茶过来,茶水清甜里带着微微的涩意,回味却甘醇,水喝下去,喉咙顿时舒服了不少。

外面还在下雨,阿福定定神,问李信:“皇上怎么来的?”

李信苦起脸:“我不放心嫂子,所以就过来了。哥哥刚才已经训我了,嫂子就不要再说这个了。”

阿福摇摇头:“下次不可这样。”

她的声音里透着疲倦悲伤,李信心里发酸,头靠在她怀里,小声说:“嫂子,你可不能抛下我们不管。”

“傻话,我能去哪儿啊。”

外面的潮意透进屋里来,身上有些微微发冷。

阿福的反应比平时迟钝的多,伤痛太巨,让人的知觉感觉都变得麻木了。可能是痛过了头便不觉得太难受,也可能是人会本能的自我保护,不让神经始终处于最敏感的状态时刻承受伤痛的折磨。她木然的穿衣,梳头。孝衣才收起来没有多久,又穿在了身上。镜子里的她苍白得像个鬼,两眼通红,脸颊浮肿,嘴唇干得裂了口子,看起来恍惚呆滞,仿佛被抽去了精魄神魂一样。

李固站在身后,他手缓缓的摸索着,放在她肩上,他的手温暖有力。阿福望着镜中他的样子,沉静,温存,他可以包容她的一切,就是天塌下来,他也会替她担着。

阿福的手缓缓抬起来,盖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冰凉,李固觉得心里发酸发疼。如果可以,他愿意替她撑起一块天,替她挡住所有的伤害。

可是现在他却没有办法,让她摆脱丧母之痛。

“杀害朱夫人的凶徒,已经抓住了。”

阿福慢慢的消化这句话,忽然挺直了背,紧紧握住他的手:“当真?是谁?”

“史辉荣欲和阿喜私逃,搜索家中财物时朱夫人恰好回来撞见了他们……”

阿福无神的眼睛,慢慢的有了焦距。憎恶的光亮让她不知道从哪找回了力气,一下站了起来:“他们在哪儿?”

八十七 雨三

如果没人事先告诉她,阿福真不敢相信这就是阿喜。

她脸色黄瘦,和过去的样子已经完全不一样,蓬头垢面,缩成一团,抖个不停。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的让自己都吃惊。仿佛有另一股力量,不属于她的力量,在支撑着她的身体。

“阿喜。”

她没有反应,阿福又喊了一声:“阿喜。”

阿喜抬起头来,眼睛茫然的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认出来阿福,她嘴唇直抖,瞪着她,就那么直愣愣的,眼睛都不眨。

阿福问她:“是你和史辉荣,杀了母亲?”

“我没有,我没有杀人……”阿喜喃喃的说了这句,忽然想起什么,大声说:“她不是我母亲!”

阿福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她觉得疼痛,还有,想要呕吐。

她压住那种感觉,冷冷的说:“你不愿意喊她母亲,你心里怀恨她,所以杀了她?”

“我没杀人!”阿喜的声音尖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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