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又一起的凶案接连发生,将端城中的人折腾得疲惫不堪,也让他这个国主着实作了难。将羽灵族赶出晨露之国不难,难的是他手中一无证据证实凶案确为羽灵所做,二来赶走了羽灵一族,守护晨露山脉的人便去了两三成,三来他对昭凌这位族长大有好感,着实不愿伤了和气。这一次虽然有一名少女幸存下来,却是被吓得昏头昏脑,望曦询问了半日,都不得要领,只好命人带了她下去。
望曦虽然只有三十余岁的年纪,却是已经当了十来年的国主。晨露之国偏居苍雾西南,向来不与诸族纷争,国人性格温和,并不需要花多少心思治理,望曦心中自觉已经是个十分贤明的国主。苍雾大劫陡然发生,海水内侵,人族妖族概莫能免,晨露之国却因地形免于灾难,反而收容了各族难民。望曦正觉得这是自己在苍雾大展雄心的有利时机,哪里想到竟然会出这样的事情?
一想起国人跪在宫门口哀哀求告驱逐羽灵一族的情景,他的头愈发疼了起来。他起身走出大殿,朝着茫茫的夜空随手一抓,掌心中已经握着一点星芒,贴到额头之上,靠着那些许冰冷略略缓解了些烦躁,便又踱回殿中苦思。
正在没头脑的时候,殿外传来了侍女低低的禀告声:“国主,汤谷长老觐见。”侍女口中这汤谷长老,正是晨露之国最年轻的长老,只比望曦大个两三岁,说是君臣,倒更像手足一般。望曦平时处理政务有了犯难,也多愿和他叙说,交情是极好的。晨露之国贵族的封号多与太阳有关,汤谷长老掌管永霞之湖,因而用了传说中太阳洗浴之地的名字汤谷做了封号。
望曦一听来的是他,头疼倒好了大半,朝着殿外大声道:“汤谷速速进来!可是有事禀奏?”
汤谷进到殿中,站在九曲灯下,笑吟吟地朝着望曦行了一礼,道:“国主烦忧,我们做臣子的自然要尽心分担。就算自己智计浅薄,想不出绝妙的点子来,也要为您找些能人来出出主意。”
望曦一听此话,便知他带了人来,那余下的一小半儿头疼也飞得无影无踪了,笑道:“别拐弯抹角了,只要有个可行的法子,你想要什么赏赐,我都允了。”
汤谷笑道:“我哪里敢要国主的赏赐?您别总是一个人到外面溜达,我就谢天谢地了!”望曦孤身离开晨露之国到迷雾森林等处游荡,着实让留在国中的长老贵族们担心了。他半开玩笑地规劝,见望曦不过笑笑,并不认真听,心底不由得轻轻一叹。他请示了望曦,又从殿外请出一人来。这人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墨黑的头发在顶心竖起,发髻上插着一根玉簪,显得干净利落,年纪约摸三旬上下,气质儒雅,风度翩翩,一双眼睛神采奕奕,手中还拿着一支尺许来长的竹笛,打磨得光滑无比,见了望曦只拱了拱手,却并不使人觉得失礼,反而显出一种落落的大方来。
汤谷向望曦道:“这是从轩辕之地远道而来的夏先生,不仅精通天人之术,对治世之道也颇有研究。本来是要到东华洲寻访道宗圣境的,却不料行船途中遇到巨风大浪,不得已转航到苍雾,后来海水内侵,又随着千鸟之森的九州移民一起来到我国。”
他说得这样客气,夏先生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淡淡笑着,目光在九曲灯上一转,便又落回了望曦身上,仿佛也在掂量这个君主的才智。
望曦心里头惦记着要做个苍雾第一的贤明君主,一听轩辕之地的名字,立刻提起十二分的兴趣来。轩辕之地从轩辕氏解救万民开始,便化入了王制,千百年来万民生生不息,君主与之共生共息,。电子书王制也随之越来越健全,虽然也有王朝更迭,总是脱不出其本,这一点却是他洲难以匹敌之处。因此说起王化之策,都以轩辕之地为上。此时望曦目光炯炯地看着夏先生,问道:“先生对王制可有心得?依先生所见苍雾可行王制?”
望曦被他这样一看,自然不高兴,可是一听他对治世之道颇有研究,顿时生出无限的兴趣来。他本来坐在台基的宝座之上,随手点点大殿中央,立时变出两把椅子来,让夏先生和汤谷长老坐了。
他越是急切,夏先生越是笃定,说起话来不紧不慢:“国主愿行王制,王制自然可行。国主不愿行王制,王制自然不行。”
望曦哪里知道这是和他打机锋,还以为是戏弄自己,但他毕竟久居高位,不渝之色一闪而过。夏先生倒是全不在乎,徐徐说下去:“王制者,求万民富康之道也。请问国主,何为万民?”
望曦懒懒答道:“自然是臣民百姓,这有什么可说的。”他愈发狐疑,看汤谷却是神色安然,像是极有把握的样子,也只得耐着性子听下去。
夏先生似是并未察觉他的不快,接着道:“国主既是为了臣民百姓,这王制便有九成可行。”
这话正搔到了望曦的痒处,早先那点儿不快立时烟消云散,夏先生侃侃而谈了半个时辰,从轩辕氏立朝,一直说到文昌帝大治,几千年的历史如数家珍,真真是舌灿莲花,说得望曦和汤谷两人大感钦佩,只有不住点头。这二人正听得入神,夏先生却忽而将话题转回了眼下,道:“而今苍雾大劫,正因为王制不行!何以王制不行?人族不得正统之故。当此危难之际,国主应该保存血脉,将羽灵一类的妖族统统驱走,不单单是晨露之国,整个苍雾大陆都不能再有一个妖族!”
望曦愕然:“先生这话,却是什么意思?”
夏先生斩钉截铁地道:“这是为苍雾臣民百姓所计,妖族怎能与人族并肩!”
这边望曦在宫中和夏先生议论不休,要将羽灵驱逐出苍雾大陆。昭云却坐在黑漆漆的房中,苦苦思索今日发生的凶案,只觉千头万绪,全然不得要领。
城中喧嚣了一日,眼见黑夜又要来临,连天线峡一带的熹微光线都隐没了去,让人心情愈发沉闷。昭云在房中枯坐了半日,其他人都陆续起来了,收拾了饭食,便准备动身出城。炎歌却一直昏睡不起,昭云唤他,也只哼哼唧唧应两声,仍是不肯动。昭云伸手在他头上一摸,只觉一片火热,原来是生病了。同住的人也有晓得一些歧黄之术的,言道炎歌只是受了风寒,连汤药都不必吃,只需静心休养,捂出汗来就好。炎歌不要昭云陪护,硬是推了他出来。
他们向来是一入夜就要上山,出城前都要清点人数。这一日清点发现失踪了八十来人,大家有些发急,还以为也如城中那些人一样被害了。只有昭云心里清楚,那些人极有可能是虫族假扮,借机潜入晨露之国。
他心中惦记着要找寻这些人的下落,对众人的谈话便不甚伤心,忽然听到不知哪个人飘了一句:“也可能是要乘天线峡一带的行船归乡吧。”他只觉脑中一亮,这确实是一个极大的可能。便向领头的人道自己不放心昭云,想要回去看看,待得众人去的远了,招来驺吾,直奔东北方的天线峡而去。
第五章 天光
驺吾神骏,普通野兽远远望到它三只红彤彤的眼睛早就四散而逃,哪里还敢上来侵扰。因此这一路走得甚是顺当。昭云只听到耳畔风声呼呼,整个晨露之国连上四周的山脉也只有迷雾森林一半的大小,不过半盏茶的时候,已经到了天线峡越近。驺吾停了脚步,一人一兽立在高耸入云的山壁前,昭云细细打量四周,驺吾也瞪起了三只大眼,鼻子一抽一抽,不知是不是闻到了什么异味,眼中红光愈盛。
昭云曾听晨露国人说过,只要走出天线峡就能看到海岸,那里有一海港,常有来往他洲的客商船只停驻。要乘船离开苍雾,除了千鸟之森的海滨可以行船,多是由这里起航。现在千鸟之森早成了一片汪洋,想要出海,只能从天线峡出发。
传说上古之时,晨露山脉本是团团一圈,并无峡谷缝隙。山谷中生灵日复一日都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神智不开。后来诸神在混沌神力的迷惑下,争胜斗强,大战一场,苍雾灵洲为凤凰、苍龙、麒麟、建木四大神兽鏖战之地,麒麟和建木的法术略低一筹,不敌败走,麒麟趋向灵洲东北的烈焰群岛,建木则暂避至西南海上的云津群岛。建木路过此处,看到走兽、林木、虫豸等无数生灵在一片黑暗之中度日,浑浑噩噩,不知生死,更不知善恶,全因这永无止境的暗夜所致。神兽怜悯众生,被这景象触动了慈悲之心,叹息一声,反手从身上折下一根长枝,迎着太阳高升的方向划下一道,山石遇之即碎,“哗啦啦——”滚落下来,瞬间便劈开一道窄窄的山峡。每日白昼之时,天光便如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泄入山谷之中。虽只一线,却有造化之功,从此谷中万物开蒙智慧,繁衍生息,方有后世的晨露之国。这一道窄窄的峡谷,实是晨露之国的命脉,因此第一代国主亲自赐名“天线峡”。为了让更多的光线进入谷底,晨露国人向不在此建筑屋宇,以防遮挡日光。国人大部分聚居在端城,也有一些绕着永霞之湖居住。但既为要地,岂能无人驻守?昭云见四下安静,毫无人声,显然是出了事情。
天线峡以偷得天光一线而得名,此处果然比端城之中要明亮许多。晨露山脉东沿本就略高于西沿,加上山势陡峭,更显得森森然。昭云立在山脚之下,仰着头都看不到山顶。山风凌厉,岩石如刀斧砍凿而成,峭壁林立,像是一重一重的屏障,挡去了碧海蓝天,只在两道峭壁之间,开出一条不过丈余宽的峡谷来,天光就从这里漏进一线。此刻已经到了傍晚时分,羽灵目力所及甚远,昭云目光一直穿过天线峡还能看到天上灿烂的云霞。他心中一掂量,驺吾脚程极快,大概用不了一时半刻就能通过此峡。他一边想着,一边伸手在驺吾头上轻轻一拍,催其向前。
然而这时候,驺吾却不知犯了什么脾气,无论昭云怎样催促,只是低了头,用四足在地下不住地刨土,就是不肯向前再走一步。
昭云无奈,从驺吾身上一跃而下,打算自己独个儿走这段路。哪知他刚刚迈了一步,袖子却被驺吾咬住了,这仁兽不知为何竟是立定心思不肯让他进天线峡。
此时恰有一阵疾风从身后吹来,顺着峡谷飞掠而去,却听天线峡之中隐隐有异声传来,霞光渐转幽暗,由灿然的金黄之色变作鬼魅的紫红色,昭云心中亦打起了小鼓,他虽然修习了些许法术,毕竟时日尚短,功力低微,又是孤身而来,连个照应的伙伴都没有,万一遇到什么危险,真是避无可避。然而犹豫的想法刚一冒头,他的眼前立刻浮现起今日四口之家仅存一女的惨状,心里一揪一揪地疼。若是这天大的灾祸竟因他好心将流落苍雾的“九州人”带入晨露之国所引发的,恐怕他这一辈子都不得安宁,唯有查清其中内幕,方有一线生机可言。想到这里,他便也顾不得那么多,猛地推开驺吾,大步向着天线峡走去。
原来这天线峡的神奇之处极多,不仅天生的险而狭,还有种种异景。每到昼夜交替的时候,因为山谷内外寒热不均,阴阳两气彼此冲撞,总会生出无限幻象。无论人兽灵鬼,凡是开蒙神智的生灵,皆有五蕴,即色、受、想、行、识,各领人身一种感知,但有一蕴被幻象所困,便会迷失心智,在峡谷中乱走乱撞,头破血流,仍不自知。昭云对天线峡所知并不多,从未听人提过此事,如今凭着一股胆气闯了进去,自然不曾防备这些。他刚刚踏入其中,眼前狭长的山道一晃神就变作了细碎的沙滩,山壁倏忽不见,竟像是回到了千鸟之森那片海岸之上,远处高大数十丈的惊涛骇浪直扑过来,大雨倾盆,打在松软的沙地上,赫然撞出一个又一个的土洞来,又有紫色绿色的闪电,亮如明灯照耀之下的刀剑之光,“刺啦啦——”划过半个天空。他刚想要找个地方躲躲雨,一时场景又变换到了苍竹海中,四周均是参天的修竹,高耸入云,隐天蔽日,身周雾气茫茫,又有野兽低鸣,恶鬼哭号之声。他不辨方向,不知来去,急得焦头烂额,正慌乱间,雾气退散,显出一轮皓月,场景却变作镜湖之上,他身在半空,全无凭借,夜沉持着长剑直刺过来,在他的身后,一个巨大的黑影狞笑着靠近……
这样鬼魅恐怖的场景,莫说是昭云这样一个尚未弱冠的少年,便是那些得道的法师也难以保持神智清明。但昭云之前曾经受过镜湖凤影的袭击,如今已经是康健了。凤影由凤凰真身演绎而来,这些幻象的威力远远不及其万一,已经不能伤到他。昭云初时尚惊恐不定,很快便知道是陷入了魔障之中。他拿定了心神,一步一吸,一步一呼,照着周天运行之术,步步踏实,不去理会那些幻境,虽然行得极慢,终究是硬生生地向前行着。将近峡口时,却有一阵疾风刮来,几乎将他倒卷出去,昭云猝不及防,踉跄两步,但四周都是料峭的山壁,全无树木之类可以抓牢的东西,眼看就要被这无名疾风吹回去,身后被一物猛地一顶,昭云回头一看,笑了。原来是驺吾已经跟了过来,在这关键的时候,推了他一把。
一出天线峡,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万里彤云之下,一波碧涛犹如神仙画卷一般,浩浩荡荡铺展开来,不见边际,比起千年之森的恶浪多了几分祥和之态,令观者心中畅然之极。远处有一岛屿,草木繁茂,像是一块巨大的翡翠,遥遥悬在海中,正是云津群岛。
正对着云津群岛的海岸,却是一处良港,停着三四艘大船、还有十来只舢板穿梭其间。码头上熙熙攘攘,来往行人极多。除了走商贩货的行商,还有不少平民,有穿着儒衫,面带戚容的泪谷人,也有披着金甲,不时开怀大乐的笑乡人,晨露国人青衣飘逸,羽灵斗篷曳地。苍雾几大部族,竟是一个不少,都有子民在此。原来苍雾翻起大浪,那些原先走过海路贩货的人,倒有不少动了心思,想要携着财物,带领家人乘船离开苍雾。奈何能够经得起远洋航行的大船毕竟不多,大半都停留在了港口。
昭云拉住一人询问,果然那几艘大船当中,就有两条来自轩辕之地。其中一艘是普通的商船,载满了货物而来,早卸了下来,明日便要返航,已经挤满了逃难的人,听说连四等货仓的位置,都需一块上好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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