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为大儿子定下这门亲事,虽难,也只是张鸿远自己思想斗争激烈一些罢了。真正的难,难在怎么拿出三百块钱来,把丑媳妇迎进门。媳妇再丑也不可能不花钱就接进门儿。
女人在成为新娘子的时候,不论美丑,迎娶的待遇、仪式是一样的呀。所有的女人,一生不就是这时候才有一回不可剥夺的尊贵吗?
张鸿远有的是讨价还价的经验,抓住了女方十分愿意而且闺女的“档次”比较低的弱点,将女方提出的条件压了又压。女方也比较爽快:你提不妥,我就免。最后将费用降到了最低水准,再降下去,张鸿远也不好意思开口了。尽管如此还得花三百块呀。三百块,对底子厚的人家算不了什么,可是张鸿远能拿出这笔巨额现款吗?也许有人会问,一村之会计,掌握着财务大权,能没有点积蓄?我们不妨算一算张鸿远一家的收支。
张鸿远与大儿子建忠一年能做五百八十多个工,每个工开八角钱,一年的收入是四佰六十四块整;加上大女儿建英星期日和寒假参加劳动能挣三十块;二儿子建诚喂兔收入十五块;总收入为五佰零四块。
张鸿远一家八口人每月人均吃喝消费三块,一年二百八十八块;门应差事婚丧嫁娶费用三十块;一女三子上学一年费用四十块;购置衣服用具等五十块,张鸿远夫妇身体不佳常年吃药,加上孩子们头痛脑热吃药看病花费九十块,总计消费四百六十二块。那么一年节余也就所剩无几,搞好了节余十块八块。
到目前为止,张鸿远应有存款二百块。然而,六六年母亲去世,为安葬母亲花去四十块;六八年至今为建忠看病花去六十块,那时正在为建忠张罗说对象,不看病不行呀!五个孩子做满月五次花费三十块;厨房漏水急需翻修花了三十块。那么,张鸿远目前手头只有不到四十块钱的存款,这点钱怎够为儿子娶媳妇呢?买头毛驴还差不多。
张鸿远使尽了浑身解数,一压二扣三借。压,是不能再压了;扣,他充分发挥了当家理财的种种有效措施,把办喜事的规模和仪程扣了又扣,该省得已无法再省了;借,张鸿远也想到了借钱,可是问弟弟张鸿志、妹妹张鸿娥借吧,都是刚刚建了新房欠着外债;问其他人借吧,还不好意思开口。
张鸿远是宁肯自己难为自己,也不愿意求人的人。他怕难为别人,可是,不愿难为别人,只好委屈自己。
张鸿远好伤脑筋呀。
可是,老婆刘瑞芬不理解张鸿远。她认为老头爱面子,生怕张开了口被人拒绝了,就丢了他的面子。刘瑞芬从心眼里觉得丈夫不如她,换了她,会大张旗鼓到处去借钱。
昨天晚上出于万不得已,张鸿远才在枕边跟刘瑞芬倒出了心中的忧虑。
不过,建忠的婚事儿刘瑞芬表过态,一不问二不管。为什么?原来她是建忠的继母,她也说不出不问不管的理由,反正是不想管,张鸿远也拿她这个态度没办。但是,现在既然老头跟她讲了心中的忧虑,她又不由地为老头当起了参谋。刘瑞芬又说不准为什么管这件事,反正她想管一管。刘瑞芬就是这么个性子:高兴的时候又是秧歌又是戏,不高兴的时候又是打雷又是雨。
“你不能从大队的帐上借点钱,就管着个钱,还让钱难住你?!”刘瑞芬不愧胆大脑子好使,想出的办法,说出的话,让张鸿远出了一身冷汗。
“这可是不行。借个三五十还差不多。借三百块,赶年底兑现根本还不清,这叫挪用公款,犯法的事儿。”张鸿远不但出了一身虚汗,话音都颤着弯儿,而且刘瑞芬已听到他的心律加快了节奏。
“你这人,哼!”刘瑞芬翻了个身,将背和屁股扭给了张鸿远表示不满说,“帐,是你管着。事,是你办的。你不说,别人怎就知道啦。”
“嗨,你不懂。到年底项多能还百十来块,剩下二百块还不了,现金帐平不了,人家会发现。让人发现?那成了甚?”张鸿远为说不服刘瑞芬十分着急,那着急劲儿就像挪用公款的事已经被发现了。
“得得得,怕什么,年底我想办法还。不行了,我跟清虎借。再不行,就……”刘瑞芬一口气说出了十几个借款的人来,而且还说出好几种应付还款的办法,仿佛她是一位应变的专家,又是一位无所不能的神通。她说了一大堆理由,比她那发了汗酸味的头发还多的理由,说来说去迫使张鸿远相信她的办法没有错,他如坠云雾中——信了她的话。
但是,早晨醒来,他觉得咋晚老婆的主意还是有点不妥,现在大队现金帐上也只有三百来块钱,万一大队有个急事儿,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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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老婆是不错,人漂亮,脑子也精。可是张鸿远对她的漂亮总有点不放心,对她的精明也觉得不可靠。
这种不详的预感爬上心头,便搅动了睡。抽了好几锅烟,办法又到了烟雾里,没个准影。
“张鸿远,张鸿远,听到广播赶快回大队来。”现在,大队喇叭又呼叫了。
座落在离张鸿远家四十米远的二亩嘴的高音喇叭第二次呼叫得更急迫了。
“哐当——”门儿,突然被推开了。三儿子建刚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爹,喇叭里叫你呢。”建刚那脏乎乎的小脸上洋溢着得意洋洋的喜气儿,为听到大喇叭里呼叫父亲的大名而自豪和兴奋,好像他老子是个什么顶尖人物似的。
“知道”张鸿远冲儿子瞪了一眼。建刚看到父亲那双小眼里闪出冷冰冰的光,吐了吐舌头,悄悄地溜了出去。
屋里传来了张鸿远的咳嗽声和响亮的吐痰声,这是信号,正在街门口跟邻居——也是个远方侄媳妇聊天的刘瑞芬赶快回到厨房给张鸿远端饭。张鸿远总是在起床后才大声咳嗽,这是一种病态的习惯性的反映。
建刚挎上书包已走到院中,见母亲端着饭进了屋,贪馋的魔力紧紧吸引了他。
建刚悄悄地溜进了屋里。
“爹。我要去上学了。”建刚瞪着张鸿远一筷又一筷拨进嘴里的面片,慢慢地确是毫不犹豫地靠了过去。他并不是向父亲辞行,而是别有用心提醒父亲,引起注意。
张鸿远跟村里绝大多数家长一样,吃的是小锅饭。粮食太紧缺,细粮要紧干活挣钱的人吃。但是,张鸿远还享受着一个特殊待遇,那就是不吃早上那顿糁子。这个村子,乃至这个地区家家户户男女老少早饭必吃糁子,但张鸿远的胃口不好,已经二十年不吃了。
这时,建刚可怜巴巴的神态和那吃不到一口面片决不离开的眼神,终于奏效了。张鸿远从碗里夹了一筷面片。建刚的小嘴巴顿时扩张,有蛇吞大象的意思,将面片吸到嘴里,连筷子都吸进两寸长。
“猛小子,小心卡着。”张鸿远笑着从儿子嘴里拔出筷子,这是他早上出现的绝无仅有的一点点笑容。
突然,二儿子建诚推门进来。
建诚一进门就在父亲的碗边上扫了一眼,之后目光落在了弟弟那鼓鼓囊囊的小嘴上。建刚赶快嚼了几下用力吞了下去,冲着哥哥做了个鬼脸。建诚向父亲投去了不满的——抗议偏小嫌大的目光,不过当他看到父亲正要张口说话——安慰他的时候,又飞快地昂起头,将悄悄涌入口中的馋水咽到了肚中。建诚比建刚大三岁,十一岁了,开始偷偷看那本发了黄的《水浒传》,这小子倔,小小年纪就敬仰好汉气概。
“馋猫,走吧。”建诚猛地拉住弟弟跑出院子。
随着儿子们的脚步声顺着街门前的那条古道渐渐消失,张鸿远的脸上又愁云笼罩了。
“喂,张鸿远,听到广播赶快回大队来。赶快回来,赶快啊——”这时,二亩嘴上的高音喇叭又在呼叫了。
头伏天,早晨八点,太阳已升得三丈多高了。阳光是一种神奇的亮油,浓淡适宜将整个山庄进行了梳妆。风韵独具的红色泥土像汉子们被岁月磨得粗涩的皮肤;绿油油的青纱帐,在一层一层梯田里传递着女人们昨夜的风情、夸张着男人们高昂的快活;看那高高耸立的山梁,岂不是男人们突兀的骨骼?那幽深弯曲的河沟,像女人们*的心魂的长发盘在男性的胸膛。
张鸿远终于走上了门前的那条青石古道。阳光迎面洒来,他的小而精明的眼睛被刺得极不舒服。走过二十来米后就走到了东头嘴。东头嘴一面是坡,一面是沟,中部突出一块平地,此时,已坐了不少吃过早饭抓紧时间聊天的女人。女人们见张鸿远那修长优雅的身姿闪现出来,于是立刻停止了闲扯,纷纷同这位村里的“大管家”打招呼,张鸿远几乎是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他们一眼,嘴里哼一声,算是回了个声。
走过东头嘴便是下庙坡,庙坡,由于坡旁那座小小的只有一个正殿,两个偏房的三官庙而得名。下了庙坡右拐,便是一排十几孔窑洞,那便是村队部了。
村队部的窑洞座北朝南,没有院墙,从东数起:第一孔是卫生所;第二孔便于工作是会计室;第三孔与第四孔是串间,即作播音又作会议室;第五孔是村委办公室;其余几孔是库房了。
当张鸿远走近会计室时,屋里烟雾弥漫,村支书吴培云、主任周守清、采购员周林平、村煤矿三坑队长吴明英,四支“烟筒”竟相排放,他们好像是在比赛抗毒气功夫,不但不心疼自己辛辛苦苦收种下的烟叶,而且也无视肺叶发出的剧烈的抗议——咳嗽,尽情地残酷地增加室内烟雾的浓度。“呵——你们在熏狐呀——”张鸿远一进门就冲着屋里的人开玩笑。
乡村人打猎时常常是点着火将洞里的狐狸熏的晕了,再赶出洞一举捕之,因此,“熏狐”成了人们日常打浑逗趣的专用词了。
“是呀,我们不熏,你能从被窝晨爬出来!”张鸿远的邻居们吴明英立即发话反唇相讥,讽刺姗姗来迟的“大管家”。
“远小叔,是不是让狐狸精给迷住了,晚上不睡,早上不起,你老人家的身子要紧呀!”老实巴脚但说话不知轻重的采购员周林平了顺势“攻击”张鸿远。当然,他从来不会有意伤害人,不过却常常由于说话不看火候而得罪人。
张鸿远最忌人提狐狸精,因为他老婆刘瑞芬妩媚艳丽,做闺女时村里村外的年轻人,被她迷上的有好多,人们悄悄为刘瑞芬起了个外号“狐狸精”,只是刘瑞芬嫁给张鸿远后,人们才渐渐忌讳当着张鸿远说这个外号。现在周林平无意之中触着了张鸿远的大忌讳,不但让张鸿远产生了不快,而且将张鸿远近一段日子心头压抑的火气点着了。
“你妈的屁,你个小王八懂你妈个屁?你回去问问你妈,怎不劝劝你老子小心着点身子骨?他要是小心点,你妈现在能守寡吗?”张鸿远一顿臭骂,连周林平的父亲早逝,母亲守寡也捎带上了。
周林平的脸顿时涨红了,是怒?是气?反正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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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哎,扯球甚?不要扯淡了。”支书吴培云猛猛吸了两口烟,当那烟头儿几乎要烫着他的大拇指和食指的一刹那,扔掉烟头,赶忙制止闲扯说。
“张鸿远,帐上还有多少钱?三坑漏了水,必须赶快买水泵,有三五百块就差不多。是吧,林平?”
憋着个大红脸的林平,听支书问他话,囔声囔气地说:“三百块,就行啦!”
张鸿远没有说话。他的脸上阴云密布,那愁云罩满了他那瘦长的脸庞,仿佛要顺着那两道弧形皱痕从尖尖的下巴上飘落下来。
屋里只有烟雾自由自在随意飘动,在阳光的照射下变幻着千奇百怪的图形。
吴培云的话好像一个惊雷划过张鸿远的心灵上空。
三坑漏水了!真他妈扯。
开矿采煤有三怕:一怕瓦斯爆炸;二怕顶板塌陷;三怕漏水。漏水有多种原因,一般情况不是采到了水脉上,就是采到了废旧巷。旧巷积水多,这次冒水,就是采到了一个旧巷上。
红地崖的煤在当地是十分有名了。煤,是红土崖祖祖辈辈活命、娶老婆、生儿养女、传宗接代的命脉。在这片红色的泥土下,处处都是黑色的煤炭,而且红土崖地表覆盖着红色的泥土,地下都是厚厚的黑煤,村名叫做红土崖,很别扭。这种别扭被当地称作一大“圪料”——即别扭的笑料,而与当地的其余七种“疙料”并称“平州八疙料”:
平州城,街疙料;
坩埚垒墙墙不倒;
出了东关问西郊;
马家庄,尽性赵;
鸡洼村,鸽子叫;
红土崖,黑炭窑;
甘河(村),长流水;
水峪(村),干河槽。
这首平州八疙料的顺口溜,由民间艺人郄富根编说,在正太铁路沿线十分流传,红土崖因为煤,因黑炭窑而闻名遐尔。
然而,三坑冒水了。三坑是刚刚开挖的坑口,产量高、煤质好,是最好的“丈八煤”呀。吴明英常拿三坑的煤比做出纳周小梅,看看我们的三坑煤,就像周小梅,人人见了都说美。为此,张鸿远很不高兴。有一次,顶板掉下一块煤,打了吴明英一个包,张鸿远说:“哎,小梅怎么到头顶顶上跟你亲了嘴?”
现在一坑、二坑基本采空了,全靠三坑保今年的收入,这是全村的命脉,能不能赶快买回水泵,排水生产,可是马虎不得的事儿呀。无怪乎,一清早高音喇叭一连催唤张鸿远三次。张鸿远躺在炕上想借公款给儿子办事,可是大队的煤窑又急需买水泵排水,为什么这么巧呀?
张鸿远内心剧烈斗争起来。
丰富的知识和善于思考的习惯,在张鸿远果断的时候是一把有利的武器,但是他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却成了另一种负担。此时他陷入了两难之中。
不过为了不暴露心中的难言之隐,此时,他慢慢坐在那把破损的椅子上。用绳子缚绑着椅腿以增强平衡作用的椅子发出了慢悠悠的“吱——扭”的叫声。
张鸿远坐稳了,将二郎腿翘起来,之后缓缓从口袋里掏出旱烟和那个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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