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斜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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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的斜坡-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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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自链打的常忘记撕票,撕了票也往往忘了报销,为这事吴春蕊没少说他。他决定走路过去,可以顺便想些事。自从上次参加市委常委扩大会议后,项自链意识到规划工作很快就要走上规范化的道路了。宁临市作为国家对外开放沿海港口城市,在缺少国家投资和外资引入的情况下创造了经济奇迹,成了私营企业和股份制企业的发详地。每年全国各地来宁临考察和取经的党政官员络绎不绝,上至中央首长,下至县级部门领导。宁临市的名声已溢出国门之外,世界许多媒体甚至认为宁临的发展是资本主义在中国的胜利。据说当年宁临市为了争取十四个沿海开放城市名额时,稍有不慎以一票之差名落孙山。后来提到宁临大家都说是准开放城市,或者叫第十五城市,那多少有点自嘲自讽的意味。这几年来宁临市象憋足劲的壮牛,经济上突飞猛进,连赶带超甩开了好几个“十四城市”,来过宁临的人无不点头称奇,拍案叫绝。
  虽然说规划强调前瞻性,应当走在各项事业发展的前边,可规划局却是社会主义事业得到全面发展的产物。临宁市规划局成立只三年时间,规划工作近乎空白。城市建设处在无序状态,城市面貌基本上停留在八十年代初的水平,除了几幢拔地而起的酒店外,到处是破旧的砖瓦房,黑压压连成一片。道路七桠八叉又多又窄,外地人一进来就象入了迷宫找不到出口。县里的情况同市里大同小异,明显落后于经济发展水平。张部长让他到琼潮市当常务副市长专抓城建工作,其用心不言而喻。这对他来说也是一次重要的组织考验,自己一定要做点成绩出来,从城市规划入手,让琼潮市的市容市貌彻底变个天。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酒店门口。赵国亮远远地迎了上来,握着项自链的手说:“项县长好。”项自链应声好好,说完看看随行的三人。其中一个是琼台县驻宁临市办事处主任马新军,另外两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心里有些犯难,不知先同谁握手才好。正在犹豫之际,马新军伸出双手握着项自链说:“项县长,好久没见到你了。”项自链同马新军多次打过交道,开玩笑似地说:“小马好,怎么半年不见发福了,还是宁临的水好啊!”其实马新军同项自链的年龄相差无几,可官场得分个先来后到,好比农村只认辈份高低不讲年龄大小,官小半级什么都跟着掉价。项自链平时并没有这么要规矩,只是看不惯马新军的作派,所以语中带刺。这个马新军虽然见面时间不多,但次数不少,算是老熟人了。可这家伙还真势利,连表面文章都不愿做。同一片天空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人偶然在酒桌上见面他只皮笑肉不笑地说声项局长好,拿杯酒做个举手之劳都不愿意。老虎蔫了威风,麻雀都骑到头上来。今天马新军不说项县长好也就罢了,他这么一说反倒勾起项自链一肚懊恼,觉得有些倒胃,只象征性地握了两下手就赶紧收了回来。马新军毕竟人还聪明,听项自链这么一说,马上反应过来,不紧不慢地应和:“项县长说笑了。”项自链转身同一位上了年纪的高个子握手,说:“欢迎家乡父老啊!”高个子忙回答:“项县长客气了,我们琼台县是个贫困县,可要靠你多关照啊!”项自链正要说些客气话,赵国亮在一边插话:“这位是我们县里的交通局局长吴一高同志,从乡镇调上来的。”项自链突然想起什么,紧握着老吴的手说:“你就是新浦乡的乡长啊,久仰久仰!”这句话倒言出由衷,吴一高是县里出了名的硬汉,项自链在下边工作时还点过他的名,推荐到省里当劳模。作为乡里的行政首长能当上劳模,恐怕在全国也找不出几个先例。这个吴一高平时总逮不住人,在县里工作这么长时间,项自链没能同他正面打过一次招呼,有事也只是通电话解决。琼台县虽然地处东南沿海,但山高路远交通闭塞,平均海拔八百多米,改革开放的春风迟迟未能吹开山门,工业基础十分薄弱,是宁临市唯一的贫困县。新浦乡又是贫困县里的贫困乡,独自盘踞在县城的最西南,没有一条公路与外界相连,一九八八年全乡人均收入才百来元。项自链在任期间,负责全县农业经济建设,主要着手农业开发加工项目。在琼台县的五年里,他抓起了一个淀粉加工厂解决了山区红薯出路;另外还搞了三个蕨菜加工点,产品全部出口日本,结束了琼台县无外贸的历史。这两件事让项自链名声大震,曾在全市宣传得沸沸扬扬。新浦乡四周都是山,蕨菜相当丰富,在吴一高亲自负责下当年就创利200万元,成了全县最富有的乡。为防止蕨菜滥采而引起资源性短缺,吴一高跑到省里十次登门求教,终于感动了省农大的蕨类栽培专家。白发鬓鬓的老专家千里迢迢跟着他来到山沟沟里一呆就是一个月,硬把栽培技术传授给大字不识一个的山民们。中国基层工作最难莫过于计划生育管理,穷得敲着水缸叮当响的新浦乡香火观念特别强,一家人非生他三个四个孩子绝不罢休,再加上人口分散,东一坳西一湾地散落着,管理难度大,前几任乡长都在计划生育上载了跟斗。吴一高一上任,马上就召集各村书记、村长和大大小小的村干部宣布施政纲领:凡是村里出现超生一胎的,村书记罚款一百,两胎的书记村长各罚一百,依次类推到各个村干部;如果任期内总计超生五胎的,村干部集体免职;如果一年内没有出现超生的,各奖五十。政令宣布后,新浦乡超生现象就销声匿迹了。一物降一物,一级抓一级,动真格了谁都得服。在吴一高四年任期内,还硬是打通了新浦乡到县城的通道。项自链走后不久,他就调到了县交通局。
  吴一高也会说话,见项自链对自己这么热情,忙说:“项县长,这久仰应当是我说的,我们县里提到你谁不知道啊!”项自链呵呵笑:“老高啊,你可是省劳模,全省闻名哩!你这大忙人就是闲不住,两年前县里开乡镇工作动员大会暨优秀乡镇长颁奖典礼,你预排在第一个。等到颁奖时,叫了半天也不见你的影子,大庭广众前害得我好没面子呢!后来听说你有急事回乡去了,想当无名英雄啊!”听项自链这么一提,吴一高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轻轻地叹了一声:“项县长好记性啊!”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项自链和吴一高刚结束谈话,赵国亮身后的那位年轻人就冒了上来,双手握着项自链的右手说:“项县长好,我们赵县长常提起你啊!”听了这话,赵国亮就笑了,说:“小程你越来越会说话了,往我额头上贴金啊!项县长可是我的老上级,对我很了解的。”项自链也跟着说:“现在的年青人越来越精了,赵县长高明啊,会用人。”一行人有说有笑进了酒店,早有小姐把他们引到包厢里。大家分主宾坐好,小姐过来问上什么酒,目光投向项自链。项自链心想小姐真不懂事,连主宾都不分,就笑着说:“你是不是刚来酒店上班啊?”小姐象是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不好意思地捏了捏红色旗袍礼服的边角,轻轻地说了声对不起。赵国亮看到这一幕,忙顺水推舟说:“大家看看项县长的派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是主角啊!”小姐投来了感激的一瞥,项自链只当没看见。
  项自链不紧不慢地说:“我有什么派头,客随主便,你赵县长才是真正的主人!”其实项自链心里高兴着呢,许多人都说他象个大官,人高马大额宽脸方,配副宽边眼镜既有高级官员的威仪又有知识分子的内涵。别人的话说得多了,连他自己也慢慢信以为真。
  刚上小学那阵子,全国山河一片红,文化革命搞得轰轰烈烈如火如荼,学校教育名存实亡,项自链一个小孩子自然不懂得读书救国科学救国的道理,整天跟着大家背语录下田头。邻村的刘瞎子是个算命先生,大家都叫他活神仙。活神仙在革命的背景下日子并不好过,大家不敢明着请他算命破坏革命形势。偶尔有一次他摸到项阳村,一群妇女闲着没事就躲进项自链家,偷偷地要刘瞎子算算这战天斗地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当时正值七零年,刘瞎子掐着手指算了半天,神秘兮兮地要大家绝不能走漏风声,说是还有六个年头。大家都面色凝重,暗叹这日子没指望了。刘瞎子见众妇女闷声不吭,连说这是天数。天数是人力不能改变的,但个人的命运好坏则另有安排。大家听他这么一说抢着要刘瞎子算算自己的命。刘瞎子整一年来都闲得慌,今天高兴干脆帮大家一一算个明白,只要有人管饭就行了。农村人的命当然好不到哪里,尽管刘瞎子说得非常隐晦,还是引出了许多人长长的叹息声。等到项母报上生辰八字,刘瞎子的嘴角就抖了一下,忙要她靠上去,说是得再摸摸面相和手相才能明断前途。一阵摸摸索索后,刘瞎子开口就说晚上吃定她了,说她后半辈只管享清福,酒肉不愁山珍海味常有,是个老来福。项母虽然心里高兴,嘴上却说不信,要刘瞎子说出道道来。刘瞎子便说她膝下一子一女,子为虎子女为凤女,虎子十三,凤女九岁。这一说大家都奇了,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听他再说下去。结果他连项自链身上有几颗瘊子分布在哪些位置都说得一清二白。吃过晚饭后,项母硬是挤出一块钱要刘瞎子收下,说是辛苦先生了。刘半仙见项母客气,临走时告诫她一定要管教儿女好好学习,将来必成大器,特别是儿子日后自有贵人抬爱、知音辅佐。自那以后项母不管家中有多困难,硬把一对儿女送到叔公那里寄养,说叔公的一日三餐由她全包,只要看管好这对虎子凤女就行。叔公是个老私塾,当过账房先生,正愁闷在家中空负一肚诗书经文而没米下锅,碰到这种动脑不耗力的好事,求之不得。刘瞎子的预言很快就露出征兆,七六年文化大革命如期结束,七七年全国恢复高考。磨拳擦掌搞了一年大会战,七九年夏天项自链以全县第二名的成绩进了浙江大学。八四年项自链的妹妹项香颖进了北京财经学院。后来的一切默默中都按照刘瞎子圈定的轨道滑行着。
  想起这些,项自链便牵挂起琼台县的老母。这样一来就有点感恩戴德的味道,听赵国亮要点五粮液的时候,他摆摆手说:“我们都是老熟人用不着这样客气,就上古井贡吧,我们县里还不富裕啊!大家说是不是?”众人见项自链认真,都把眼睛投向赵国亮。赵国亮看了看项自链,笑呵呵的说:“项县长是宰相肚里好撑船,心里时刻装着老百姓想着纪律。不过今天就破个例吧,大家特意请你来,略表心意喽!”赵国亮单独同项自链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讲究形式,两人象亲兄弟,但在场面上,他总是层次分明,这不得不让项自链佩服,暗想自己没看错人。
  既然赵国亮不愿点破,自己也只有走过场,项自链捋了捋头发,笑着问马新军:“吃饭只是形式,我们都是自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就古井吧!小马你说呢?”项自链这么一问,倒显得大人不计小人过。马新军那有不点头称是的道理,他附和着说:“项县长考虑周全,凡事都从大局出发,你发令我听命就是了。”项自链意味深长地瞥了赵国亮和吴一高一眼,心里却想:“看这个马新军以后还敢不敢在我面前摆威风。”吴一高见项自链没有一点架子,心中更多了分敬意,转过头对赵国亮说:“赵县长,就依项县长吧!”这时赵国亮可开心了,他说:“项县长,领导就是领导啊,三言两语就把我的人都拉过去了,碰到你我只有举手投诚。你要是搞统战,不费一枪一弹,保证台湾年内就投入祖国的怀抱。”这种话只有当事人说出来才显得谦虚有肚量,也只有在这种环境下能让人听得开心。不过旁人是不好随便附和的,否则只能让人难堪,弄巧成拙。项自链见大家只笑不说话,就招招手叫小姐斟酒。待酒斟满后,项自链才说:“赵县长真会说话,我是稀里糊涂当了一回领导,得罪的地方还要请大家包涵呢!来,这一杯我是借花献佛敬敬父老乡亲。”大家举杯依次碰过后干了个底朝天。
  官场就是官场,靠相互抬举来维护领导在下属前面的权威。赵国亮一捧一送,项自链又找回了久违的感觉,顿时有了面子。马新军见赵县长这么抬高项自链,只好不情愿地放下平日里的傲慢,第一个客客气气地举杯敬酒。


  别人敬你一寸自己得敬人一丈。项自链摆摆手说:“小马啊!赵县长才是你的顶头上司,要敬得先敬他,赵县长是县里的红人,他一高兴说不准就派你到省城当办事处主任。那可风光了,说不准那天被省领导看中,就连升三级喽。”项自链说这话除了投李报桃感谢赵国亮外,还多了一层意思,那就是借机报复马新军的怠慢,杀杀他的霸气。
  他实在想不通琼台县为什么会派马新军这样一个眼睛长在额头上的家伙当办事处主任。办事处说白了就是联络处,主事人当然要上通下达左右逢源人前人后玩得转。可马新军连自己这个老上级都敢爱理不理,他还能理顺那些素昧平生的各路英雄吗?
  很快项自链发现自己的判断出了问题。马新军端着杯子只微微地楞了一下,就接腔说:“项县长想得倒真是周到,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省里这辈子不敢指望,不过在市里得靠你罩着,否则我无法向赵县长交差啊!”说完端起杯看着项自链,又朝赵国亮笑笑,神色间掠过一丝得意。
  马新军这一说变被动为主动,不但把赵国亮捧得高高在上,让旁人听了也觉得他十分捧项自链的场子。项自链摸不透马新军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往好里说是识得抬举,关键时刻能维护领导形象,往深层想则另有意思,不过是说看在赵国亮的面子上他马新军才买项自链一回帐。有些事双方都心知肚明就是不好点穿,他暗叹自己走了眼,低估了马新军。这种人或许没有其它特长,但场合一定分得清,说出来的话光溜溜地不留话柄,能让人费神地寻思半天而不得要领。这样一想,席上沉默了三五分钟。
  项自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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