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只怕处境不妙。”不等她高兴完,将官接着道,“左渐将王五日前杀了左温禺鞮王,如今正从燕然山进攻右日逐王。其有西北匈奴支持,对燕然山两相夹击。”
徽妍面色一变。
这边说着,上首,皇帝与杜焘等人仍在议论纷纷。
“此事只怕艰难。”一人看着地图,眉头锁起,“朔方至浑邪山,最快也要八日,而此消息乃五日前之事,只怕我等还未及赶到,右日逐王已支持不住,为左温禺鞮王所败。”
“臣亦是此意。”另一位将官道,“我等乃平乱而来,乱由右贤王孤胡而生,故而首当攻王庭。掌握王庭,犹如蛇拿七寸,盛威之下。西北匈奴、左温禺鞮王等人自会罢兵。”
徽妍听着,忍不住道:“不可,首攻王庭,先机尽失,于我无益!”
听得她的话,众人皆诧异,看过来。
“哦?”皇帝亦将目光从图上转到她的脸上,“卿何出此言?”
徽妍整理了一下思绪,道:“妾以为,此事之首要,并非平乱,乃在立嗣。陛下,如今单于与太子皆殁,王庭无主,故而生乱。陛下就算平乱,首要之事亦是立嗣。如今乌珊单于之子,不过四人,右贤王孤胡、左渐将王赫昌、右日逐王郅师耆以及仁昭阏氏之子蒲那。陛下平乱,孤胡为祸首,自不可立;而若郅师耆与蒲那为赫昌所杀,单于之子所剩者便只有赫昌。赫昌与西北匈奴勾结,必不与我朝为善,立之不妥。最妥当的,唯有郅师耆与蒲那。蒲那生母为我公主,自不必言,而郅师耆生母亦汉人,若为单于,皆可修好。陛下若攻王庭,则二者皆失,百害无一利,请陛下三思。”
“立嗣?”一人皱眉,“可乌珊单于当初所托,乃是太子一脉,太子仍有子嗣,若立他人……”
“这有何妨。”杜焘笑了笑,目光明亮,“朝廷费人费力,大老远往匈奴一趟,可不能损人不利己。陛下,臣以为王女史所言有理。”
皇帝看了看徽妍,不置可否。
“此事待议。”他道,“徐恩,将王女史送出去。”
徽妍讶然,还想说什么,徐恩却到了面前,一礼,“女史请。”
再看向皇帝,只见他又与众人一道盯着地图说话,似乎全然无视她。徽妍纵然再着急也无法,只得跟着徐恩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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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一直与众人议事到晚上,方才散了。
室中只剩下皇帝和杜焘两人的时候,杜焘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
皇帝看他一眼,继续再盯地图,“辛苦舅父。”
杜焘忙道,“不辛苦,为陛下驱驰左右乃臣之福。”
皇帝笑了笑,直起身来,让内侍呈膳,二人边吃边议。
“明朝便出发,你有何想法?攻打王庭,有胜算么?”皇帝拿起碗,吃一口肉糜,问道。
“怎无胜算。”杜焘道,指指地图,“乌珊单于在世时,各部相安,尚且无力抗衡中原。孤胡虽占据王庭,也不过是个卤莽之人,对付他有何难。”
“不可轻敌。”皇帝道,“胜算虽大,却不可忘了我等此来之意。军士带出来亦不是为厮杀送死,震慑为上。”
杜焘道:“臣都知晓。”说罢,笑笑,“可惜那位王女史是个女子,不然,必是个得力幕僚。”
“嗯?”皇帝看他一眼,似笑非笑,“朕记得,长安出发之时,还有人向朕抱怨,说堂堂王师,又不是山匪流寇,军中带个妇人像甚话。”
“此一时彼一时!”杜焘面上臊了臊,说罢,眼睛一转,“陛下,此番要是得胜了,臣可做个万户侯么?”
皇帝面色无波:“嫌五千户少?”
“非也非也!”杜焘忙道,笑笑,“陛下亦知晓,臣一直未婚,臣父十分着恼。此番出来,若能再挣些功劳回去,臣父当欣喜些。”
皇帝不以为然:“若真想讨外祖父欢喜,还不如就娶妇回去。”
杜焘“啧”一声,忽然想到什么,看看门外天色,又看向徐恩,“徐内侍,这肉糜粥甚精细,庖中还有么?”
徐恩道:“尚有许多。”
“烦请用食盒盛些来。”
“盛粥做甚?”皇帝问。
杜焘将身体坐直,笑笑,“陛下,方才陛下说起娶妇,臣忽而想到一女子,觉得其才智倒是与臣甚相配。明日便要别离,臣想去看看她。”
“哦?”皇帝讶然,“何人?”
“就是王女史,陛下觉得如何?”杜焘眼睛发亮,“臣就是想去看看她,她也不容易,从长安到此处,未吃过甚像样饭食……”
皇帝看着他,愣怔少顷,冷冷一笑。
“不如何。”他说。
杜焘讶然:“陛下……”
皇帝淡淡道:“明日便要拔营,诸事还未分派定下,舅父还有闲暇探望妇人?”
杜焘结舌,见皇帝并无玩笑之色,不禁愧疚,只得打消了念头。用过膳之后,行礼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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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离开皇帝行营,徽妍就一直惶惶不安。
他似乎并不打算先去救郅师耆,而是要进攻王庭。而无论与公与私,徽妍都觉得自己已经将理由说得很明白。
他为何不同意?
徽妍百思不得其解,蒲那和从音,是他的外甥啊!如果他没有打算救他们,又何必允许自己跟来朔方?
她忧心忡忡,夜里躺在榻上,睡得一直不踏实。一会梦见阏氏,一会又梦见蒲那和从音,还有郅师耆。真真假假,将梦境扰得纷乱。
忽然,徽妍被班启的声音吵醒,睁眼,只听他在敲门,“……女君,醒醒!”
徽妍连忙披衣起身。
凌晨的寒凉之风迎面而来,天色漆黑,月亮却已经西斜,鸡鸣之时在即。不远处有些声音,好像是马蹄声,还有人语声,混杂不清。
班启道,“女君,徐内侍让小人告知女君,即刻起身。”
徽妍闻言心中一喜,忙接过,“要开拔了么?是要带我去么?”
“小人不知,请女君尽快更衣!”
徽妍不敢耽搁,忙应下,关上门。她从包袱里翻出自己在匈奴时外出常穿的便服,上衣下袴,还有布靴,可行路可骑马。才换好,班启又在外面敲门,“女君,请女君启程。”
徽妍应了声,匆匆将匕首配在腰间,跑出门去。
只见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一点熹微的光,街道上,到处是手持火把赶往集结的军士。她四下里望了望,正想问往何处启程,忽然,一阵马蹄声骤然而至,徽妍望去,未及看清马上的人,只觉身体一轻,她来不及惊叫,已经被人拦腰抱上了马背。
“会骑马么?”皇帝的声音在耳后响起,低低的,犹如晨风。
徽妍惊魂未定,答了声,“会。”
皇帝没多说,径自纵马往前方驰去。
风从颊边吹过,凉凉的,却似乎带不完上面散发的热气。徽妍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只觉得它们急促得就像马蹄声一样。她不敢往后靠,仿佛后面那个身体带着无穷的危险,双手紧紧地攥着一点缰绳,不敢松开。
只有腰上的那只手臂,石头一样,固定着她,让她不至惊惶地掉下去。
正心烦意乱,前方忽而出现一队人马,领头者,正是杜焘。
看到皇帝和徽妍,他愣了愣。
“那边召集好了么?”皇帝问。
杜焘回神,忙道,“召集好了!”
皇帝颔首:“六日后,王庭见。”说罢,纵马驰骋而去。
杜焘应了一声,看着皇帝一行的背影,仍然愣怔。
徐恩奉命留在朔方,见杜焘神色,不禁苦笑,上前,“君侯……”
“徐内侍,”杜焘忙拉着他,神色不定,“陛下……王女史……”
“君侯还不明白,”徐恩摇头,意味深长,“陛下采选,为何将年纪提到了二十五岁?”
杜焘了然,却忽而记起先前的事,如遭雷劈。
皇帝带着徽妍骑马走了一段,未几,到达城门前,有军士拉着马匹等候在那里。皇帝停住,将徽妍放下来,让她另骑一匹。
徽妍从前在匈奴,骑马练得很好,也无二话,利落地骑上去。
脸仍然烧灼,她不敢看皇帝,只听他声音冷静地与将官交代,过后,再度策马,领着众人将城外驰去。
城门外,北军的军士已经列队完毕,齐整如棋局,足有三千人。鼓角声响起,皇帝领着众人出发,马蹄奔过的声音,在寂静的原野中传开,与天边低垂的弯月相映,鼓动人心。
徽妍辨认着方向,知道这是往涿邪山而去,心中一阵激动。她紧跟着前面的皇帝,不敢落后一步。
军士们素养甚好,路上除了马蹄声,徽妍没有听到有人出半点声音。像水底的长蛇一般,默默穿过原野,将朔方的城池和堆筑了堞雉的山梁留在身后。
出发后,一赶路便是两三个时辰,当前方出现一处草滩时,皇帝命令歇息。
徽妍毕竟体力不如男子,早晨出发时又不曾用膳,此时觉得有些疲惫。却不想让别人知道了轻视自己,并不出声。
未几,一名军士忽然走过来,将一只食盒递给她。
“女史,”他说,“陛下赐的。”
徽妍讶然,打开来,却见里面撑着肉贰啵湟宦返唪ぃ嗳椿褂行┤绕⒎⒆庞杖说南阄丁�
她不禁抬头,朝皇帝看去,只见他的目光也正扫过来。
皇帝仍是神色平淡,看她一眼,不紧不慢道,“吃吧。朕听闻卿甚是不易,从长安到此处,未吃过甚像样饭食。”
第34章
包括皇帝在内,所有人都是拿着糗粮在啃,徽妍却有香喷喷的肉糜粥。
他说话虽然还是一贯的清冷,徽妍却感到心中一暖。她想向皇帝行礼谢恩,皇帝却没再看她,与一名将官说着话,往别处巡视去了。
塞外的风很大。白日里,太阳灼人,夜里却冷,要把自己裹到毛毡里才能入睡。
虽然奔波一日,但徽妍怎么也睡不着,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担心。徽妍知道他们正在驰援的路上,并且是皇帝亲自领着最精锐的屯兵,可是心仍然吊着,无法放下来。
……朔方至浑邪山,最快也要八日,而此消息乃五日前之事,只怕我等还未及赶到,右日逐王已支持不住,为左温禺鞮王所败……
昨日在行帐里听到的话,不时浮上心头。徽妍即便认为不能因为这样就放弃救人,但心底明白,这是实话。
……女君可想过,若王师未及救出,或他二人现下已罹难,又待如何?
皇帝也曾这样问过她。
这些日子,徽妍支撑着自己走这么远的,的确就是那一点点希望。她尽力不去想那些糟糕的“如果”,凭空猜测,只会扰乱心神。但是到了现在这样的时候,眼看着一步一步近了,她的心仍然会被莫测的恐惧占据。
徽妍翻来覆去,闭着眼,却是越睡越难受。少顷,她索性睁开眼,从毛毡里爬出来。
营地里点着一堆一堆的篝火,军士们大多已经入睡。也有人像她一样睡不着,围坐在篝火边上取暖。远处,一队轮值巡逻的军士走过,悄无声息。
徽妍也想到篝火边去,四处望了望,瞅见附近有一处火堆空着,只有一人,身上披着裘衣,背靠着一副卸下的马鞍,似乎在看简册。
这般时候,居然会有人这般闲情雅趣,围火读书。徽妍觉得十分诧异,走过去,待得看清那面容,愣了愣。
皇帝察觉到动静,抬头。
目光相对,徽妍忙行礼:“陛下。”
“睡不着?”他问。
徽妍有些不好意思:“正是。”
“塞外风凉,暖一暖便好。”皇帝道。
徽妍颔首:“诺。”
皇帝拿一支木棍,拨了拨火堆,回头,却见徽妍还在那里,神色踌躇。
“你便打算这般一直站着?”皇帝瞅她一眼。
徽妍知道自己在他面前,犹豫太过反而矫情,也不好拂了他的意走开,只得在火堆旁坐下。
皇帝看着她,似笑非笑,片刻,又道,“朕是野兽么,坐这么远如何烤火?”
徽妍无奈,看着自己与他还有火堆之间的距离,少顷,往他那边挪了挪。
皇帝不言语,忽而将简册放下,起身走开。徽妍诧异地看着他,未几,又见他走回来,手里拿着她方才睡觉时裹的毛毡。只见他将几个行囊放在徽妍身后,又将那毛毡团了几下,垫在上面。
徽妍讶然。
“坐好。”皇帝说着,坐回去,重新拿起简册。
徽妍看他似乎不再理自己,少顷,往后面靠了靠。出乎意料,靠着很舒服。这毛毡不算大,但皇帝显然经验老道,知道在野外的享受之道。
心里想七想八,徽妍忍不住瞅向皇帝。他又在翻着简册,似乎很专心。火光中,他眼睫低垂,徽妍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哪一根竹简上,好像在审视,又好像在思考。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篝火“噼啪”的声音。火光范围之内,只有徽妍与皇帝两人。皇帝无所谓,徽妍也不再那么拘束,靠着身后的毛毡,正坐变成斜坐,再往后,觉得腿压得不舒服,干脆放出来,拉好长襦,两手抱着膝。
天空很是明朗,璀璨的星子布满夜幕,一眨一眨的,与弘农、长安或王庭,并无差异。
母亲和兄长他们,不知道此时在干什么。
在为她生气吧?徽妍想着,愧疚又起,突然,鼻子痒了痒,“哈啾”一声打了个喷嚏。
皇帝看过来,没说话,却将一块薄毛毡丢过来。
徽妍忙道:“陛下,妾……”
“盖上。”皇帝声音平静,“这是出征,你病了便只能留下,谁也顾不得你。”
徽妍面上一臊,知道这是实话,只得谢一声,将毛毡裹在身上。
二人重新沉默,徽妍裹着毛毡,觉得确实暖和了许多。眼睛不由地朝皇帝瞅去,从侧脸,到舒展的坐姿,再到他手中的简册……忽然,徽妍觉得上面的字很是熟悉,稍稍凑前一些再看,发现竟是王兆的字迹!
“左传?”她轻声问道。
皇帝抬眼,瞥瞥她,“看出来了?”
徽妍怔忡了一会,道,“陛下怎将这简册带了出来?”
“不带出来不行。”皇帝扬扬眉梢,“朕平日无许多闲暇,这书下月就要归还了。”
徽妍哑然,知道所指为何,哭笑不得。
“陛下慢慢看也无妨,”她忙道,“妾母亲与兄长最敬好学之人,从前父亲在世时,也从不催促弟子还书。”
皇帝莞尔。
“看太傅论史,乃尽兴之事。时而翻一翻,甚有裨益。”他缓缓道,“太傅曾对朕说,读史可明智。可惜朕当年浮躁,未体会太傅之言,直至后来经历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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