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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些年不见,你还是这么风风火火的。”清妙道人捂着鼻子怪罪道,他没有回头去看,因为他知道那人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身后:“好不容易从山下村民手中换的一袋子精米,特意为你煮的。”
那人也不客气,直接捡了一只茅草蒲团靠着火堆坐了下来,然后伸着手烘烤着衣服,丝丝的白雾从他早已湿透的衣服上冒起了身子,也迷蒙了他的面容。
清妙老道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用一双发昏的老眼看着身前的烧得旺盛的火苗,而铁锅中的沸腾声渐渐的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米饭的清香。老道耸了耸鼻子,微微站起身子朝锅里望了一眼。
“怎么,这么些年没见面,就没些话和哥哥我讲么?”清妙老道放下手中的烧火棍,终于抬起头来看着身边这个沉默寡言的来客,准确的说是一个和他一样老的老人。老道看着他清瘦的面容,不由说道:“这些年,真是难为你了。”
那人依旧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清妙道人的自言自语。他只是木然的伸着手烤着火,然后木然的听着老道的唠叨,也木然的看着那一锅逐渐饱满的米饭。
一边的清妙道人无由的叹了口气,细细的看着眼前的老人,突然开口问道:“老十一,你还在恨我么?”
来客木然的身子动了一下,脸上木然的神情也松动了一分,然后他僵硬的转过脑袋,定定的看着清妙老道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却是轻轻的笑了一下:“这么些年不见,原来你也老了。”
忽的一阵山风吹来,烧得正旺的火光猛然一涨,瞬间照亮了一片,这间房子里的所有物事都在这一瞬间变得清楚起来,而这种清楚也包括了来客那张隐藏在暗处的面容。
火光一灿,瞬间照亮了他的面容,清妙老道的身子微微颤抖一下,来人竟是管十一。
管十一看着清妙老道的老脸、又指着自己的面孔说道:“你老了,我也老了。我本以为似我们这等人物是不会衰老的,不曾想还是逃不脱岁月的侵轧和光阴的轮回。”
“是啊,这世上又有谁是真正不老的呢?”清妙老道轻声的感慨着,忽然间一呀的一声惊呼,抬头朝火堆中看了过去:“饭已经煮熟了,再不去下来就该糊了。”
“我来吧。”管十一微微一笑,挥舞起湿淋淋的长袖朝着黑色铁锅卷了过去,忽的一阵劲风吹得火星四散,然后晃荡一声,将铁锅移了下来,晃晃的摆放在二人中间。
清妙老道的眉角微微抖动了一番,然后笑着对管十一说道:“我给你那一副碗筷,厨房里还有一些自制的土酱菜,我拿来给你尝尝。”
“有劳。”管十一轻轻颔首。
“嗨,在我这里还客气什么。”清妙道人呵呵一笑,整个身体轻飘飘的从大堂中飞了出去,随即拎着好些东西掠了回来。
管十一冷漠如铁的嘴角微微一颤,却是露出一个微笑:“想不到你的‘穿云调’使得越来越好了。”
“山里人家,山深林密的,不就用这一双腿赶路么?走得久了自然使得娴熟了。”清妙道人嘿嘿笑了两声,然后给管十一盛了一碗白米饭,自己也开始吃了起来。
管十一双手捧着大碗看着清妙老道吃的正香的模样,终究还是问了出声:“就这么守着这间破败的道观一直到死,你甘心么?”
清妙老道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费力将嘴里的东西全部咽了下去,才低沉着声音说道:“这样不好么?有的吃、有的喝,还有的睡。最重要的是再也不用出去奔波劳累了,这样有什么不好?”
管十一将掌中的饭碗放了下来,身子前倾望着清妙老道:“这绝对不是你想要的生活,绝然不是。我们本来可以活得更风光的、可以活得更潇洒的。”
“一大把的年纪了,还要那么风光干嘛使?”清妙老道拿着筷子头敲了敲铁锅,震下一层黑色的锅灰:“能活下来、本来就不容易了。”
“我不甘心。”管十一突然间大声叫了起来,朝着清妙老道大声喊了起来:“我们本该可以活得更好的,所以我们就该活得更好,必须的。”
清妙老道神色莫名的看着眼前的管十一,却是喟然长叹一声:“可我们已经输了,那一战我们输得一败涂地,如今我苟活在此处、却是有家也不能回。而你更是被打入地牢关了整整十一年,这些还不能让你清醒么?”
“不是我们输了,是你不敢再去战斗了。”管十一恨声说道,站起身身子指着这间房子里所有的一切:“你在害怕,你不敢面对,你甚至不敢回忆,所以你只能逃避。逃避到这座荒芜的小山里,守着这座根本不能给你希望的道像,惶惶度过你所剩无几的余生。”
“你这是怎么了?”管十一猛然走道清妙到老的身前,蹲下身子大声喝道:“你到底是怎么了。”
老道清妙只是呆呆的想着碗里扒着米饭,却觉着这一顿精米怎么吃都不香:“十一,你被关了十一年都没想通么?我们已经败了,还能活下来就是我们争取到的最好的结局,而这个宛如城墙一样冰凉生冷的结局却是耗费无数条生命构筑而成的。”
管十一呆呆的看着清妙老道,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突然间觉得眼前这个老头非常的陌生,陌生到自己似乎从来都不曾见过他,陌生到到自己的记忆中根本就不曾出现过这个人。
于是他颓然的低下头,盯着碗中散发的香气的大米饭,一切都变得麻木起来。
……
正文 五十七章 新与旧的光影里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7…16 18:28:52 本章字数:3568
山风呼啸的无名山头上,一座冒着火光的小道观里,有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相对而立。灿灿的火光照在他们的脸上,将他们苍老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看不清什么表情、仿佛时光就在这一刻凝固。
管十一看着默然无语的清妙老道,只觉胸腔中有一股熊熊怒火指望脑门上冲,他猛地一脚踢翻身前的大铁锅,饱满的米饭哗哗的洒落一地:“吃吃吃,就知道吃。出去了吃的比这能好的多,好多的你知道嘛?”
清妙老道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无喜无悲一脸淡然,然后他伸出犹如鹰爪的手指一对一对的将那些散落在地上白米饭给拨弄了回来,粘了灰尘而的米饭更显其白净。老道呆呆的看过片刻,然后愈加卖力的吃了下去。
管十一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唰的一声他一把转抓了清妙老道的双手,看着那些已经脏兮兮的米饭,管十一伸手想将那些米饭抠出来扔掉。
可清妙老道双手猛然使力,一股劲道猛然从他的消瘦干小的身体中迸发出来,恍惚中恍的一声将贴在他身上的衣料吹了起来,那些沉寂在砖面上的灰尘也被吹得四散飘开。
仿佛有一声金铁交击的清音从两人触碰的手中炸开,管十一的身体像是被一股看不见毛不着的无形气劲轻轻地推了开来,这力道虽轻可落在管十一的身上却似有千斤的重量,嘣的一声闷响管十一迅疾的向后退去。
清妙老道看着手上已经被抓成糊状的饭团,突然间鼻头一酸、却是两滴浑浊的老泪淌了下来。老道将这些夹杂着灰尘的米饭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很用力很用力的咀嚼着。有鲜血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
“只有挨过饿的人才知道饥饿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我从小家里情况就不好,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每次揭不开锅的时候都会从隔壁人家的灶房里传出饭菜的香味。”清妙平静地将眼中的泪水拭去,慢慢的说着关于自己的故事。
“每次我都会问,为什么这个世界有的人不把粮食当粮食,而有的人却要为了一顿饭拼尽所有甚至是性命。母亲告诉我这叫做不公平,于是我从小就对自己说要找出一个公平。”清妙道人将口中的饭团咽下,有端起一碗冷茶灌了下去。
“于是我近乎一生的时间都在追寻着我心目中的公平,在我来说所谓的公平其实很简单,就是每个人都能吃饱饭不会饿肚子,都能睡个好觉而不会挨冻。”老道看着幽幽的火苗,轻轻地说着。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奇怪的人和我谈起了公平。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和我谈起这件事,但他告诉了我一件事。那就是这个时间上还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为了我信仰中的公平而努力。”清妙叹了一口气,将火拨得旺了些。
“结果很简单,从那以后我像你一样、加入了他们,只是希望能有更多的人不会挨冻受饿。”升腾变幻的火苗在老道士浑浊的眼眸中逐渐摇曳成一朵奇异的花:“我一直相信这个世界从来不会缺少热血。”
“我一直相信这个世界还有那么一群人那骨子里的鲜血是沸腾着的。”清妙道人又抓起一把米饭往自己嘴里塞去,含糊不清的说道:“可再如何沸腾的热血终究会有冷却凝固的一天,终究会有消散的一天。”
“而为了这个梦想,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那些志同道合的鲜活生命就这么一一失色,到现在不过是白骨一堆。”清妙道人忽然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管十一问道:“我知道你不甘心,可我就问你一句,为了那个所谓的梦想这些牺牲究竟值得么?”
管十一看着身前的火光,难得安静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在管十一来看似乎有几个世纪那么长,他调转目光回身看着地上的清妙道人:“有追求,就会有牺牲,这是至理。”
“既然明知道这是至理,那为何不去避免?”清妙道人突然愤怒起来,望着管十一被火光打散的面容大声咆哮了起来。
管十一痛苦的闭上了双眼,不想去看清妙道人愤怒的表情,他酝酿着自己的情绪,好一阵才开口说道:“要先改变这个人吃人的黑暗肮脏的现状,就把必须要付出一些东西。如果害怕死亡,如何实现梦想?”
“我从不害怕死亡,我只是不想死的没有任何价值。”清妙老道轻轻地摇着头,既不赞同管十一的说法:“难道这是为了只存在于思维想中的未知梦想,就要付出这么高昂而且没有意义的代价么?”
“在你看来那些相声的鲜活生命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么?”管十一轻轻地问道。
“难道不是么?春天播种秋天就会有收获,地里施肥蔬菜就会长得更好,可那些无谓的死亡呢?难道他们所谓的价值便只是一个死亡数字么?”清妙老道激烈的说道:“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们这么做得到了什么?”
管十一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仿佛这间小小的木屋中在一瞬间变得压抑起来,他看着门外依旧落势轻缓却无孔不入的春雨,看着清妙老道的眼光就像是看着一艘正在漏水的失修木船,一艘正在沉没的小木船。
“或许我们的已经付出了太多,而得到的却寥寥无几。”管十一轻声说道:“但我只能告诉你,那是因为我们还没有等到收获的季节。现在我们每向前迈出的一步,便是朝着心底的终点又接近了一步。”
“只是在快要接近之前,而你却开始动摇了。”管十一冷冷的笑出声来,所有的嘲讽和不屑都在这一声嗤笑当中表露无遗:“半途而废的人根本没有资格对于这条长路的终点目标发表任何看法。”
“因为你没有亲自感受过。”管十一将脸上的雨水擦干净说道:“就像爬山一样,山脚下的人没有资格说山顶的风光,因为你从来没有上去过。”
“正是因为我上不去,而且我也知道这条路实在难走,不止是我也会有很多的人上不去。所以我才会动摇放弃。”清妙老道低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上面还有一些自制的土酱菜,看着可口诱人。
“这叫作知难而退。”清妙老道说完了这句话,狠狠地往嘴里扒了一口饭,恶狠狠的咬着,像是和谁较劲一样的不痛快。
“那为何不迎难而上?”管十一沉着声音问道:“我们付出了这么多你却中途放弃,你不觉得很可惜么、很不合算么?”
“我们已经付出了这么却什么也没有得到,难道你还想再陷进去么?”清妙老道摇晃着小脑袋说道:“老十一,你已经走火入魔了。”
管十一猛地一挥袖袍,长声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在这间木屋中却显得那样的孤单和凄凉,仿佛这个世界已经将他遗忘:“你道我走火入魔,又何尝知道自己才是真正的身陷囹圄而不能自拔。”
“你就这么老死在这间破败的茅草屋下么?”管十一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目光看着清妙老道的双眸,低低说道:“你告诉我,你甘心么?”
不知道是他第几次问这个问题了,清妙道人看着他真挚的目光并没有急着回到、或者反驳。他轻轻的闭上了眼睛,将手中的饭碗放在地上,开始仔细的思索起来。
他想了很久,久到碗里的饭已经凉了,久到火堆中的火势已经变得暗红,久到屋外的春雨也变得小了起来,久到他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毕啵的一声中火星四溅,清妙老道缓缓的睁开了双眼,眼神明亮。
“我、甘心的。”清妙老道迟疑着说了出来,屋外突然狂风大作,雨倾如注。
“可我不甘心。哪怕你们都认命了我都不会甘心。”管十一疯了一样的大声咆哮着,口沫横飞后是一张无牙的嘴巴:“我咬断了缠在身上的索链重出人世,得到的却是你们叹息的沉默。”
“我不甘心,不甘心我受了这么多苦以后得到却是你们放弃的消息。”管十一猛地将身上的衣衫扯了开来,露出他整个上身:“你看着我这里,看着我肩上的两个血洞。”
清妙老道顺着管十一手指着的方向看了过去,猛然间浑身一颤,手中的海碗瞬间砸在了地上,所幸不曾毁坏。那是怎么样的一双肩膀呀。清妙道人颤抖着站了起来。
管十一两处肩胛锁骨之下的皮肉上是两处黑乎乎的深洞,那是被人穿了琵琶骨而留下的伤痕,甚至能从洞中看见那些暗红的肉疤和瘤状体,甚至可以一眼望穿,看见他身后的木墙。
“这是他们用烧红的铁索生生给我穿上的,所以我不甘心。”管十一痛苦的回忆着:“你永远也不会明白那种痛彻心扉的撕心裂肺,只有我身上的伤靶才让我明白我受过的苦。”
“你说,我受了这么多的非人的折磨,还会轻易的放弃么?”
清妙道人没有回应他的问话,应为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或许这一刻的时光中,只有缄默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不想我付出了这么多到头来却是一场梦而已。”管十一将身上的衣衫披上,低头问着清妙道人:“这已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