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旷传奇 飘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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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旷传奇 飘灯-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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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中的莫拂琴刺去。

白衣少女不顾苏旷,当下抓起一名女子,直向沈东篱剑锋直刺,沈东篱可不是苏旷那等怜香惜玉的人物,男人也好女人也罢,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见那女子身上七八条手臂乱舞,也不知哪条真那条假,剑锋立劈华山,将那女子左边数条胳膊一起斩下。

那女孩子也年轻,又痛又怕,一声惨叫:“妈——”

白衣少女左袖飞出虎爪,在头顶岩石一抓一荡,右手长鞭径直向着沈东篱脖颈缠来。

如果不论机关暗器,只凭真实功夫,莫拂琴手下这群女子如何是沈东篱的对手?沈东篱杀气大作,伸臂硬接,在左掌触到长鞭的瞬间改掌为抓,抓住鞭梢一带,右手剑向那女孩儿左腕平削过去。

此时第三条身影飞到,却是苏旷,沈东篱一见苏旷插手就没好气,知道他必然又是一番宏论,只是宏论过后己方是否还有命在就是另外话题,索性剑势更猛,存心令苏旷猝不及挡。

苏旷却单手抓住虎爪细链,内力过处,“崩”的一声响,也辨不清是锁链断裂还是岩石脱滑,三个人一起掉进水中。

沈东篱小腿上裹了观音石乳,行动本来就不便,这仰头栽倒,忍不住就想要破口大骂,却喝进一口池水去——但黑影一闪,不知什么小东西扑面而来。

似乎有许多人一起大叫“小心”,即便这些人不叫,沈东篱也想得出这池水里断然没什么好玩意儿,他被苏旷撞得宝剑脱手,腿脚又不甚方便,情急之下,将刚才喝进的一口水合着内力一起喷出,将那小小黑影激出老远。

他内力何其深厚,本来只道黑影早就毙命,没想到只一转,又重新向他扑来。

沈东篱已经稳住身形,这回看得真切,他斩下的四只手臂上,掌心各自有一只“眼睛”,那眼睛一落水,立即生出头翅,变成知了大小的赤黑毒虫,打眼一看,就是见血封喉噬骨啮筋的东西。

断臂少女在水中沉浮,嘴里发出长长短短的哨声,似乎正指挥着四只小虫列队发起第二次进攻。

冷箜篌惊呼一声:“佛血尸虫!”

沈东篱听不明白,只管持剑严阵以对,沈南枝脸色却刹那变得惨白。尸虫本是南疆行蛊作痈的常见毒虫,但佛血尸虫却必须将活人杀死,然后将尸首养出尸虫,植入活人体内练蛊。三十年前,西南出了个喇嘛,不知怎么耗了半生心血炼出一百零八只这种尸虫,做成念珠,自称“尸佛”,行走江湖竟是百无禁忌,也不知多少绝世高手死在他手下,只是因缘际会,那喇嘛炼成尸虫已至耄耋之年,刚刚横行无忌没几年,阳寿便尽了,尸虫少了行蛊之人,攻击力大减,被无数使毒的高手联手灭去,但“佛血尸虫”的名头,也就此留下。

 

苏旷手里虽然有金壳线虫,但是苏旷差点没把它当儿子养,好吃好喝好玩的,还不肯下手给它分身,金壳线虫虽然是天下第一,但无论如何也挡不住这许多——洞里至少有成百的多臂女子,换句话说,竟是有成千只佛血尸虫……莫拂琴一声令下,别说除掉他们几个人,就算是号令天下,也只能莫敢不从。

 

苏旷虽然不明白冷沈二人惊诧什么,但是看她们的神色,就知道那几只黑乎乎的虫子不是善类,他单手扼住白衣少女喉头,“住手!”

少女丝毫不惧:“我说过你们冒犯观音,必受万劫不复之刑……还不速速皈依大士法驾之下,更待何时?”

苏旷心头雪亮,这女孩子实在聪明,正是向他指出一条明路来。

苏旷回头:“莫……观音,你叫那几只虫子走远,我放了你徒儿。”

莫拂琴冷笑:“现在才知道怕了?”

苏旷陪笑:“是是是,怕了怕了。”

他偷偷去看沈南枝,沈南枝用力点头,大意是怕得好,怕得对,此时千万不能硬碰硬。

莫拂琴微笑:“那么,南枝,还不扶我下来?”

 

沈南枝无计可施,只得打开机关,伸手去扶莫拂琴。

 

苏旷将怀中少女向沈南枝一推,道:“我来。”

 

他抢着伸手,扶住了莫拂琴的手臂。

 

莫拂琴缓缓转向冷箜篌:“冷箜篌,沈东篱的腿,你做了什么手脚?”

冷箜篌脸色一变,跪倒在地,不敢多话。

莫拂琴又冷笑:“苏旷背上的药粉,又是谁洒的?”

冷箜篌低声:“弟子该死。”

沈东篱一怒之下,便要出剑,沈南枝一把按住他的手,低声道:“不成啦。”

莫拂琴声色俱厉:“你说,究竟什么人叫你来杀我?”

沈东篱笑笑:“收人钱财,与人消灾,莫夫人问多了。”

莫拂琴声音几乎在发抖:“是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丫头,左脸有个酒窝,眉心有颗红痣?”

沈东篱一脸的“懒得搭理你”,心中暗骂苏旷,他明明扶着莫拂琴,顺手杀了她也就完了,大不了同归于尽,何必非要认输?

莫拂琴声音都在颤抖:“那……那是不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黑衣道人,脸瘦得很,眉毛粗大?”

沈东篱怔了怔,莫拂琴忽然抖了起来:“果然是他……果然是他!”

沈南枝和冷箜篌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都在发抖,嘴唇惨白,她们实在太熟悉莫拂琴说的那个人了,正是她们三年前暴毙的师父,丁风。

冷箜篌小声道:“师母,不会是师父……我亲手为师父入殓……”

莫拂琴抬手一个耳光:“贱人!”

她浑身都在发抖,本来保养甚好的脸庞忽然多了几条又深又丑的皱纹:“是他背信弃义……嘿嘿,嘿嘿,你怪不了我了!”

苏旷何等聪明,顿时悟出门道,忙笑道:“莫夫人,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杀那负心人,杀了他就是,何必伤及无辜呢?”

“伤及无辜……伤及无辜?”莫拂琴嘴角都在抽搐,不自觉的每句话连说两遍,却冷森森一笑:“苏旷,你抱着我,这边来。”

 

头顶的崖洞,垂下一条软梯,正是刚才莫拂琴试图逃脱却没有走出去的门户,苏旷也奇怪,这女人胆大得很,明明手里有王牌,却总爱单打独斗,早些放出黑虫,他们恐怕早就死了,哪里多了这许多麻烦?

莫拂琴似乎看穿他的心思,回头妩媚一笑:“你怕了?”

苏旷低头:“笑话。”他抱起莫拂琴,拉动绳梯,头也不回便走了上去。

他想,笑话,真是笑话,傻子才不怕呢!

 

升入那扇门中,一尊白衣千手观音像赫然在目,屋内一片雪白绫罗,浑然不似人间,八个少女齐齐躬身:“娘娘——”

 

莫拂琴直视他的眼睛:“你好像很在乎你那些朋友?”

苏旷心头突突跳了两跳,“一般……一般……”

莫拂琴又笑:“那么你知不知道,被佛血尸虫咬中,就会变成一具漆黑的僵尸,嘿嘿,嘿嘿,永世不得超生?”

苏旷叹了口气,他实在不明白,明明如此卑污龌龊的杀戮,何以非要当着观音大士的宝相说出?

莫拂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观音的塑像,眼里渐渐有了恨意:“观音大士……慈航普渡众生,嘿嘿……苏旷,我有个故事,你想不想听?”

苏旷除了点头,还能怎么样?反正无论听什么样的故事,总比立即死了好。

 

那尊千手观音……莫拂琴的眼中,渐渐有了痛彻心扉的神情……“我当时滚落悬崖,一条腿被山藤缠住,所以居然没死,我就那么吊在悬崖上,觉得五脏六腑几乎要一起从嘴里流出来,大腿的肌肉和筋骨慢慢儿地断开,先是疼,再又不疼,再断开些又接着疼,我就想,要是能赶紧掉下去摔死,或是被什么野兽一口咬死,也算我的造化,总好过这么慢慢疼死在那鬼地方……我就那么等死,等丁风下来救我,等了一整夜,没等到丁风,却等来一个采药的男人。”

苏旷见缝插针:“夫人果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莫拂琴一声惨笑:“嘿嘿,后福?那个男人想把我解下来,却发现我的腿已经断了一大半,接也接不好,索性一锄头把我的腿砍断了,我当时痛啊,一头就晕了过去……醒来以后,已经到了那个男人的小屋,嘿,男人捡来女人做什么,你是清楚的了,我腿断着,伤口还不好,他一天也等不了,每次完事,我的伤口都重新裂开一次,我哭啊,可是我跑不了,那男人看我看得紧,但给我饭吃,天气不好不能采药,也肯让我洗澡换衣裳,我是死过一次的人,跑又跑不掉,慢慢儿的,也就想活下来了,我想丁风离我就那么近,说不定有一天他能见着我,救我出去,他一定急坏了。”

苏旷点点头,丁风确实急坏了。

莫拂琴苦笑:“但是,那男人,你看,那种人连名字也没有,就跟了药材叫天麻,天麻有一天不知在镇子里听见什么,忽然发疯了要去西边倒药材,我求他放了我,他不肯,说要我给他生个儿子……那些天,我闲着没事,慢慢想丁风屋里那些秘笈,你知道我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丁风那些破书我不知瞧了多少遍,当时忽然心思一动,觉得练些功夫,说不定还有点用。”

“我的腿断了,不知怎么练才好,只能一边依样画葫芦,一边想想他那些毒药机关的门路,我年纪大了,学得慢,但是等我们到了敦煌,我也差不多懂了一点皮毛。天麻人傻,一到敦煌就被人盯上了他的货,他的货真是好货,都是山里的上好药材,脱手本来应该能挣个高价。忽然有一次,有人要用双倍价钱买他的药,但是财不露白,非要晚上在观音庙见,哈哈,当时那个傻东西还说不会有事,有救苦救难的菩萨一边瞧着哪——可是你猜猜,后来怎么样了?”

苏旷低头:“这还用猜?自然当成肥羊给做了呗。”

莫拂琴点点头:“是,那间观音庙,就是个土匪窝,他们十几个大男人,宰了天麻,就把尸首藏在观音像后面的土坑里,然后我……我……”

 

她纵然不说,苏旷也能猜到后面的事情,一个残疾的弱女子,落在十几个山匪手里,又能有什么事情?莫拂琴双肩剧烈抖了起来,好像想起那个大风沙的夜晚,风沙大得好像天在哭鬼在叫,她被按倒在地上,人说举头三尺有神灵,可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就在举头三尺的地方啊,还是那么慈眉善目看着这一切……看着一个无助的弱女子被欺侮,无声呼号。

莫拂琴接着说:“他们找了一根大铁链,锁着我另外一条腿,他们老大说,谁生意好,谁就和女人睡,有时候大家生意都很好,就讲义气,推推让让,嘿,生意不好呢,就打我出气,商量着要不要再找个女人回来。那条铁链大概七八尺长,能走到门口或者拐到观音像后面,那里都是他们杀人留下的尸首骨头,开始我怕,后来也不怕了,有一天我也要被扔进去的,怕什么呢?有一天无聊起来,我想找找天麻那个死鬼的骨头,怎么着,他把我当女人看过……我找啊找,没找到他,找到几只尸虫,这可把我高兴坏了,我看过丁风的书,我知道那东西能弄死人。但是他们十几个人哪,我不敢乱动,把尸虫藏好,开始找些蜈蚣蜘蛛什么的,放在小瓦罐里头养蛊,这鬼地方虫子少,养蛊不好养的,我又没什么经验,反而被一只大蜈蚣咬了脚一口,我的脚立刻肿了,我知道不能再拖下去,拖下去他们也只会把我扔进死人坑里去。我拖了一副骨头架子,把最毒的蜘蛛蝎子蜈蚣放在他手上,又把骨头抵在门上,进来的第一个人被吓得半死,伸手去推,果然被咬到,当场就死了。”

她说得平静极了,似乎是村头白话讲野史的老头儿乱摆龙门阵,眼里露出丝又温柔又兴奋的光,只顾笑:“你看,还是这些东西好,它们什么都不懂,只有它们,它们不会背叛我,是不是,小苏?”

这声小苏叫得苏旷背后一阵发麻,他只能点头,是。

莫拂琴继续说:“天见可怜,进来的只有一个,我高兴得疯啦,便拿他的身子养尸虫,菩萨保佑,给我养了出来,后来……你再猜猜,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还能怎么样?莫拂琴可以躺在这张舒服柔软的大床上,共话破庙夜雨时,想是那些山贼一个个死在她手里,死相也好不到哪里去。

莫拂琴抿嘴一笑,“那个做老大的心也狠,他发现一切是我做的,拼着烂了大半身子,偏把钥匙扔出庙门外去,要我也常常尸虫啮身的滋味,我饿了三日,那些死尸又吃不得,找来找去,只有把钝了的柴刀,怎么也砍不断那根铁链,我知道再留下去只能也死在庙里,只能慢慢的把另一条腿也锯了下来,小苏,你有没有听过钝刀子磨在骨头上的声音?你想不想听?”

苏旷连忙摇头,他本以为壮士断腕已经很了不得,现在才知道,女人的忍耐力可以可怕到一个什么地步。

莫拂琴道:“我就这么爬到城里,那些人当我是怪物,男人,女人,老的小的都欺侮我,有一天,我听他们商量,要把我这不干净的东西烧了……我躲在一个骆驼的货包里,那骆驼真好,它看着我哭,我流血,一声也不吭,那骆驼真好……也是我命不该绝,那些货商到这儿拜佛,我趁机逃了出来,他们要追过来杀了我,然后,也死了。”

莫拂琴摸了摸苏旷的脸:“你说,我要不要报仇呢?”

苏旷深深吸了口气,看着莫拂琴的脸,一时不知说什么……在发觉被亲人背叛的瞬间,他何尝不想拼了一条命复仇?断腕之后,他武功大打折扣,恐慌、自卑、无助,每个夜晚曾像毒瘤一样在他心中滋长,他发疯地练功,夜以继日,哪怕损伤元气也在所不惜,他是明白的,这世上所有的自信都并非凭空而来,若不能比大多数人强上一点,就会自然而然被大多数人轻贱鄙视,不知多少个夜晚,他曾看着自己丑陋的断腕,扔下刀,一头一头撞在墙上,只想死了算了,还好,他是幸运的那个,他年轻,健康,有天份,肯下苦功夫……而且,他有朋友们。

可是,莫拂琴呢?

这样的仇恨,应该对谁发作,向谁报复?

莫拂琴也是一怔,她看多了猎物的眼神,至死不低头的硬汉子不是没有,但苏旷不是,苏旷的眼里,是痛,物伤其类的痛楚。

菩萨,你千手千眼,这世上的疾苦,你当真看见了么?

苏旷嘴唇抖了抖,他知道说错话,但还是控制不住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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